《暮染秋暝》莫愠

1、远行 “保重。”

　　玄域，阳城。
　　作为距离炎神族浮空岛最近的人类城市，阳城不愧为火属性灵师的修炼圣地。一年中没有四季之分，昼夜温差小的不可思议，连一滴水都没有，更别说雨了——
　　众所周知，炎神族是个飘在地狱火山头上的奇妙（神经病）种族，那离地狱火山尤其近的阳城就是个更为奇妙（有病）的城市了。

　　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人类君王一时脑残，命人在地狱火山周围寻找一个最适宜火属性灵师修炼的地方，建一座专门的试炼场。那君主想的挺美的，据说阳城还只是一个试验区域，他还准备在北冥海啊阴林啊这些和地狱火山差不多的地方建一个系列，最好还能研究出什么阵法来，就五行八卦阵啊那种。
　　事实证明这位陛下脑子可能真被狗刨过——这些地方都是妖怪的地盘，你往人家家门口划地盘人家不坑你一把就怪了!
　　总之，经过多年多域多族多方协商，阳城还是建出来了，玄域的人类亏得要死，又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阳城才堪堪有了火属性灵师修炼圣地这么个称号。后续计划也没了后续——气候恶劣，普通人无法居住，灵师更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儿：不是只要灵师就能生出个能成为灵师的娃的，人家也要婚姻家庭的啊，这不能强求。
　　可是这里必须有人管理。来这儿试炼的都是天赋上等的人类或妖兽，大都是有来历背景的，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甚至还有伪装下界的神族弟子，必须有规则和制约。
　　阳城明家，就是这个制定规则的势力。
　　明家严格来说并不是人族的家族，它的历史十分悠久，至少存在了一万年的时间，甚至有五大神族之首光神族的背景。但是它又不归光神族管束，甚至在光神族内部，它都是只有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存在。
　　也不知道明家和玄域达成了什么协议，明家把近一半的资源、人力，都搬进了阳城，还请来水妖塞壬，制作了一种极其昂贵的冰蓝色小灯，只要点上，就能自发吸收空气中的燥热之气，将其转化为湿气。大概又过了几百年，阳城才初具现在的规模——居民区和试炼区分开，在火焰连绵之地，开辟出一方清幽净土，世外桃源。
　　而明离，是阳城闻名的怪胎——贬义的那种。
　　前面说过，灵师之子不一定能修炼，这是大陆常识。但这个铁则对明家失效：明家传承数万年，家族子弟，无一不是灵师。
　　直到十五年前明离出生。
　　明离是当代家主的嫡孙，他娘是家主唯一的女儿，火属性的八阶灵王，能修炼到这个层次，身体素质没得说——所有人都觉得，生个孩子怎么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偏偏还真出了问题。

　　那个在正午出生的孩子，带来了一把无比绚烂的，金色的火焰。

　　那真的是明府的老仆从们见过的最好看的火了。火焰是温暖的，并不灼人，它在燃烧的时候，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柔柔的淡金色，看上去是一种十分柔和的，甚至是祥和的火。

　　没人能说清那片火是如何燃起的，人们只知道明府九阶以上强者全部出动联手镇压，也让那火焰在明府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
　　这把火并未夺去太多人的生命，它带走了最重要的人和最弱小的人。
　　明离的双亲、数十位八阶强者，以及所有三阶以下家族子弟，仆从，全部毙命。
　　许多尚未来得及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已鼎鼎有名的强者，悄然消逝在这场大火中，一丝声息也没能留下。
　　时隔十五年，当初沐火而生的婴儿长大了，明家人对他的怨恨仿佛被时间的流水冲淡，又仿佛被细水晕染得更深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不得不离开这儿了。

　　“明家不留无灵之人……我知道，不用强调那么多遍，”月色下的少年还未长开，但眉目间已经有了祸水的模子。他一掀衣摆，施施然坐下，有些懒散地对对面的人摆摆手：“老爷子跟我说了，来跟你告个别，这辈子估计都不能回来了。”
　　对面的人看上去只有十八出头，还能称一声少年。一头黑发束于脑后，看上去十分肆意洒脱。闻言，他皱了皱眉，似是十分不解地开口：“那离公子……该去哪儿呢？”
　　明离：“……”装什么装，老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里的吐槽，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浅笑：“我还以为九先生把我的命格算得清清楚楚，这点小事，早就该知道了呢。”
　　九先生，阳城闻名的算命先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长得跟个少年侠客似的，特别能唬人。当年明离被他外公从火海中救出来后，这家伙在老头子耳边不依不挠地叨叨了一整天，和那些“失亲疯”的长老们联手，几乎是逼得老爷子在他身上下了封印。

　　经脉被封，终身不得入灵师一道。

　　明离对这个神秘的九先生无话可说，只是老头子交代他来一趟，他不好不来装装样子。虽然那老头不知为啥如此封建迷信，但这九先生的确有点玄乎。
　　这还是明离第二次见他（上次他才刚出生），这老东西完全不照他想的长，虽然脸年轻得不可思议，表情却是柔和的，这一点柔和中又恰到好处地掺了六分淡漠，揉出了一种名为“出尘”的气质，再加上他那对犯规的碧蓝色眸子和左眸下的泪痣——那可不是名义上的泪痣，是真的眼泪状——反正，就是照着人们心中神仙的样子长的。
　　当然，神仙要出尘，不能沾上凡人气。九先生只好住在城外一间草屋里过清贫日子，据说这草屋还是他自己搭的。
　　果然简陋得可以。
　　明离收回对草屋审视的目光，一转头，正对上九先生的眼睛。
　　九先生收敛了那副出尘的神仙模样，他神情冰冷，那双清澈的蓝眸突然染上了一点幽暗的星火，明离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分外慑人。
　　明离愣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忧伤突然狠狠地攥紧了他的心，那过分猛烈的情绪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的胸口，明离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浑身颤抖。
　　“……咳……咳……”老混蛋我***你祖宗!
　　尽管明离此刻很想暴起打人，但撑不住一双摇摇欲坠的眼皮。他从眼前模糊的画面中看到九先生起身，往他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