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扶欢》栀筱

1、心悦君兮君不知 昱朝皇

　　昱朝皇宫，正阳殿。
　　靖王苏彧珏微微抬眸看向上位的人，精致的眉眼流露出不怒自威的帝王霸气。“众爱卿对西北流寇一事有何见解？”
　　兵部尚书沈明出列道:“启禀皇上，臣以为西北流寇一事事出有因，蓄谋已久，西北牧州刺史杨毅与流寇勾结，犯上作乱。老臣认为应指派身份尊贵又有镇压西北之能的人去，方能取得民心，平定西北。”
　　封北宸略一思索道:“那沈爱卿觉得应该派谁去？”
　　沈明仿佛早准备好了似的，“陛下，老臣认为，此事派靖王殿下去最为合适！”封北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哦？靖王，你认为呢？”苏彧珏仍然在盯着封北宸的脸发呆，直到一旁的苏彧言伸手拽了他以下方才回神，一脸茫然。
　　“西北流寇。”苏彧言小声的提醒。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苏彧珏面无表情道。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愿意为你做到。
　　封北宸满意一笑，张公公会意，“退朝。”
　　回王府的路上，苏彧言有些不解，“哥，你为什么……”苏彧珏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这是哥应该为大昱朝做的。”也是为皇上做的。最后一句话苏彧珏没开口。
　　他对皇上一直有着那样的执念，可是那人并不知情。苏彧珏看着皇城外积了一脚深的雪，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雪，他虽然是靖王的嫡长子，有着继承王位的高贵身份，凌人的气质让府里的人不敢靠近，靖王妃在生下苏彧言不久便香消玉殒，老靖王爷也没有再立王妃，从靖王妃去世到现在，除了弟弟，再也没人真正的关心他，儿时的苏彧珏并不在意什么关心，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这些，直到有一次跟随老靖王进宫面圣，他作为小孩被遗忘在外边，有些冷，但他并不在意，直到一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回过头，撞进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那一瞬间，苏彧珏只觉得仿佛风乍起吹起一树梨花，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都明亮了起来。那花瓣一样的嘴唇吐出悦耳的童音“给你。”
　　苏彧珏看向另一只摊开的小手，一对毛毛绒绒的兔毛手套出现在那里，面前的人着一身杏黄色外衫，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一眨，清贵的气质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昱朝太子殿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苏彧珏连忙行礼。
　　封北宸将他扶起来，拿着兔毛手套给他戴上，苏彧珏只觉得不只是手甚至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母妃去世后苏彧珏第一次觉得被人关心是多么幸福。后来皇上选择太子侍读，他却因为世子的身份而失去了这次机会。当他看着苏彧言的马车缓慢的向皇宫驶去，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这个世子的身份。
　　苏彧言虽然与他有七分相似，但两人的性格确实大相径庭，苏彧珏美则美矣，却是美得萧杀，生人勿近。而苏彧言则温文尔雅，使人无端的生出一份亲近，也使人更容易喜欢。封北宸也不例外。几年的相处，封北宸和苏彧言的关系从君臣变为朋友，后来崇正帝打算为封北宸挑选太子妃的时候，封北宸从心底的不情愿让他无所适从，而到了苏彧言离宫的时期心里的不舍阵痛则让他终于明白他对苏彧言的感情，可是他作为太子，一个男人，爱上了另一个男人这种事情让他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登基以来，苏彧言的才华尽数显露出来。虽然与封北宸的可以提拔有一定关系，最主要的还是苏彧言的政治才华，弱冠之年便被拜为丞相。
　　成为皇帝的封北宸对苏彧言的爱意有增无减，他迟迟没有立后，没有纳一个妃嫔。任大臣如何进谏也置之不理。
　　封北宸以为他的这份爱意不会被人发现，却不想有一天已经承袭王位的苏彧珏找上了他。那一天是封北宸的生辰，苏彧珏进宫朝贺后便委婉的提起了为苏彧言物色妻子的事情，封北宸闻言脸色便黑了不少，他的反应自然逃不过苏彧珏的眼睛，苏彧珏在七岁那年初遇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封北宸身上，现在苏彧珏已经二十二，算起来已经十五年，十五年的情意让封北宸的任何一个动作甚至一个表情眼神苏彧珏便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封北宸喜欢苏彧言，这是苏彧珏几年前接苏彧言回府的时候便意识到的。那时候，苏彧言谦恭有礼的道别，苏彧珏分明从封北宸眼里看到了不舍和爱意，那样深情的眼神，不是对着自己，而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曾经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弟弟。这种感觉就像一把刀直直的扎进心脏并在里面翻搅，苏彧珏只觉得胸口的左上方疼的厉害。
　　“朕认为小言刚及弱冠，还不宜娶亲。”封北宸说这话时的冷淡和怨怼苏彧珏也不是没感受到，只是苏彧言的心，并不在封北宸身上。有时候苏彧珏有些可悲的想，如果小言也有这分心思，他或许也能做到不打扰吧？
　　“可是……”苏彧珏还没说完，便被封北宸冷漠的打断，“这事以后再议！”也许是眼里的冰冷刺痛了他，苏彧珏也没有多说，“微臣告退。”
　　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怕他真的给苏彧言娶亲，才会想要将他派往西北吗？
　　想到这里，苏彧言微微勾起唇角，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便如你所愿。
　　崇祯三年，靖王苏彧珏出征西北。
　　“哎，我说，你为什么要答应皇兄出征西北啊？”成王封北轩勾着苏彧珏的肩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西北之地环境恶劣，易守难攻。西北流寇熟悉地形又奸诈阴险，你不过是一个会武功的书生，你如何和野蛮的流寇较劲？依我看，那兵部老头分明就是嫉妒你而坑你。”苏彧珏自顾自的收拾着东西，没有搭腔。封北轩见他不说话，“你也是个奇怪的，你好歹也是一国王爷，这种事情不答应便是，怎么还就一口同意了？”
　　“你说完了？”苏彧珏听着他唠叨完，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的封北轩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却又无可奈何。“走吧，出去喝酒。等我去了西北，你想要这种我亲自陪你的福利都没有了。”
　　“哼，你以为我稀罕？”封北轩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乖乖的跟着苏彧珏去了酒楼。
　　也许是离别在即，也许是别的什么，苏彧珏喝的烂醉，好在他的醉相很好，没有耍酒疯，只是趴在桌上，睫毛微微颤抖，白皙的脸上飘着两朵红云，粉嫩的薄唇抿着，好像等待人采颉的果实，煞是可爱诱人。封北轩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猛的喝下一口茶，深呼吸了几口，便唤来门外小厮将苏彧珏送回去，他伸手扶起苏彧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苏彧珏因醉酒而变得更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喷洒在封北轩脖子上，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封北轩身体倏的僵直，只听得苏彧珏小猫似的呢喃一声“祯玟……”
　　封北轩愣了一下，随即神志倏然回笼。皇家的表字很少有人叫，皇兄的表字也不过是行冠礼登基之时记录在册而已。所以从苏彧珏嘴里听见这一声呢喃，他只觉得异常熟悉，随后便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垂目看着苏彧珏精致的脸，封北轩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苏彧珏总觉得他看起来明亮的眼眸里隐藏着寂寞的感觉，黑曜石一般闪闪发光中含着一抹灰败，看起来白璧微瑕却又是瑕不掩瑜，总让人莫名其妙的想抹去他眼底的落寞。那一夜，封北轩在发现了苏彧珏深藏多年的秘密后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临行时，封北宸携大臣为苏彧珏送行，苏彧言的奏请同行被封北宸驳回，他自然知道西北流寇相当棘手，且西北环境恶劣，他又怎么舍得苏彧言去受苦。成王封北轩缺席苏彧珏的送行，一个人在王府醉的一塌糊涂。
　　看着苏彧珏的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开，封北宸沉默着回宫。
　　后来的两年里，封北宸不断的接到来自西北的捷报，龙心大悦的同时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苏彧珏的才能，西北流寇就算他御驾亲征也不见得能这么快取得如此战绩。
　　崇祯五年，靖王苏彧珏凯旋。崇祯帝封北宸大宴群臣，各国朝贡。

　　高丽王带领二八年华的高丽公主来朝贡，高丽公主心思单纯，俏皮可爱，是高丽王唯一的女儿，深得高丽王宠爱。圆圆的杏眸，笑起来小小的梨涡使她整个人都闪耀起来，席间的一舞更是获得了满堂的喝彩。
　　高丽王回国时，表达了想要与昱朝和亲的事便很不负责的把高丽公主留在了昱朝。高丽公主也是个心大的，真的在昱朝安之若素，当成了自己家一般。苏彧珏虽然作为异姓王，免不了每天来皇宫向太后请安。苏彧言是一国丞相，每天的大小事务加上封北宸的推波助澜，每天早朝后还要到皇宫同封北宸一同处理事务。住在皇宫里的高丽公主朴丽妍此时正在皇宫里的假山上与一群宫女嬉闹，高丽民风自然比昱朝豪放，那群深宫里的宫女那里能比得过自小游山玩水的朴丽妍，自然只有被捉弄的份。但朴丽妍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得意忘形，她跳上假山，正笑的得意，脚一踩空便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苏彧言和苏彧珏刚从御书房出来，便看到朴丽妍从假山上掉下来。不愿多管闲事的苏彧珏自然袖手旁观，苏彧言上前去将她扶起，“姑娘，你没事吧？”
　　朴丽妍摔得眼冒金星，“好疼啊。”她昏昏沉沉的看向扶她的人，觉得更晕了。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人？苏彧言只当她摔傻了，转头看向一旁旁观的苏彧珏，“哥，帮我一下。”苏彧珏向一旁吓傻了的宫女看去，宫女立刻会意将朴丽妍扶起到寝宫去了。
　　“这个高丽的小公主还挺有意思。”苏彧珏走到苏彧言身边，饶有兴趣道。苏彧言还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我没兴趣。”
　　“不是吧？还想着人家？”苏彧珏盯着苏彧言的脸道。苏彧言从小便钟情青梅竹马的庆国公女儿，但郎有情妾无意，庆国公女儿两年前便嫁了人苏彧言却总是念念不忘。“我要是能走出那一步，也不知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事到如今，苏彧言除了苦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喜欢却不敢说出口，白白错过了这么些年。
　　“都过去了，还是放下吧。”这话听起来虽是安慰却实在苍白无力，苏彧珏自己都为情所困，哪里有什么好经验传授给苏彧言。
　　苏彧言摇摇头道：“如果真能那么简单，我也不会……”这么多年念兹在兹。
　　苏彧珏听着也是一阵心酸，他又何尝不是？他也知道封北宸是一国之君，一个男人，心里面的人也不是他，他还是心心念念了十五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伦理纲常，君臣之别，还有那份缺少的情意。苏彧珏细细想来，除了七岁那年温暖白皙的小手，他也实在找不出坚持十五年的理由。一瞬间的温暖，换来了他今后十五年的细心守候。
　　封北宸听说朴丽妍从假山上摔了下来便亲自来探望，朴丽妍已经醒了，伤势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脸上擦破了皮，险些破相。看到封北宸进来，脸上糊着纱布的她露出一个自认为甜美实则狰狞的笑，“皇帝哥哥，你来了。”封北宸制止了她的行礼，询问了太医后才从床边坐了下来。
　　朴丽妍大大咧咧的笑着，还带着一点讨好，“皇帝哥哥，丽妍来大昱就是想和大昱和亲……”后面她没有好意思说，带了点女儿家的娇羞。封北宸好半天没说话，朴丽妍以为他会错了意，急急解释道，“不是……不是和皇帝哥哥，是，是丞相大人。”
　　说完后朴丽妍红着脸低下头去，没看到封北宸越来越黑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