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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吹过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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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收起手机,回头透过玻璃看床上女孩憔悴的睡颜。他的手伸进口袋,轻轻摩挲着那张便条纸。上面清秀的“友阪夏夕”四个字仿佛历历在目,手指不经意的触碰沾染上炙热的温度,引得他几乎浑身战栗。
这几个单薄的字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仿佛可以从中看见一百多年前各家族的棋局博弈,惊弓振翅,履冰艰行。然而时过境迁,友阪家已然败落,其他几个家族却愈加兴旺,让人忍不住感叹世事离合,时光流年不复茵茵。
赤司的手陡然握紧,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揉碎。
暂时他不会来了。在他能保证念出“友阪”这两个字的时候不会心悸之前,他不会再来。
再见,亲爱的,友阪……夏夕。
你是否能听见?已经坚强的我不再害怕,细水纤纤,萦纡不绝,你可安好?
东京,友阪宅
友阪君仁在一方和室之内,摆棋布阵,啜饮茶水。他老人家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悠哉了,以后恐怕也没有再忙碌起来的可能性了。
棋盘对面执黑子的中年人剑眉微皱,手一摊,决定放弃了。
“父亲还是这么厉害,棋艺未见生疏。”
友阪旌笕笑将起来,亲自整理好棋盘,然后和老人互敬茶水。
“旌笕,夏夕怎么还没有回来?”
友阪旌笕坐在老人身边,为老人斟满茶水,不紧不慢的微笑回应:“父亲不要担心夏夕,那孩子可能是泡图书馆忘记时间了。”这种事情还真不是第一次了。
一位妇人走过来笑答曰:“是啊,那孩子总是这么认真呢。我有的时候真的担心她会累垮身体,可夏夕那孩子……”
“妇人之仁。”友阪旌笕嗔怪道,“孩子认真是好事,我们作为父母所能做的只有在她的背后支持她。”
友阪悦菱倒也不怪,反而笑得更加温婉。
友阪君仁轻叹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友阪悦菱的手机响了。
和这位夫人性情相似的温和轻音乐流淌在并不是十分宽敞的和室里,空旷的夜更显寂寥。
她赶忙接听——是夏夕的来电。
“夏夕,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稍微犹豫了一下,柔和的嗓音声音不大,略带沙哑,通过电磁波飘散在和室的每一处:“母亲,我现在医院。”
友阪夫人握紧了手机,等待友阪的下文。友阪君仁神色微动,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医院
友阪夏夕静静地听着电话里母亲微屏的呼吸,微微勾勾唇角。“……嗯。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呛了几口水,已经没有大碍了,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父亲的声音通过手机传了过来:“你在医院等着,我们过去接你。”
“父亲,我自己可以回来……”
“不行,我不放心。”
友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把“今天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把我救了”这件事说出来,更没有告诉家人那个人叫做“赤司征十郎”。
赤司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醒来的时候,乍一看到一片黑暗中赤红的双瞳,心底猛地一悸。那时候赤司的样子,好像这样不错眼珠地看了她很久,久到好像跨越了时间,就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遥远的身影。
到最后友阪的爷爷和父母还是来了。饶是友阪再三阻拦也不能挡住友阪的家人关爱友阪的心,一家人顶着漫空繁星来到了医院。
夜已深。
东京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各色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黑夜,喧闹嘈杂的声音掩盖了人类生来对黑暗的恐惧。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与白天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友阪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打字,表情有些纠结。她打了删,删了打,如此往复。
她在给她的朋友路路发短信。
路路是一个开朗大方的女孩子,在不擅长的方面——譬如体育之类的她一向很有天赋,和友阪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严格来说友阪的交际能力非凡,但是为人太过高风亮节,反而被说成了“虚伪”。在她受人欺负的时候唯一一个站起来把她护在身后的“朋友”只有她——路路。
其实友阪不想告诉路路她住院的事——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说又怕路路事后说她不讲义气。
——友阪为此有些头疼。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的于是,她也没有告诉路路。
在友阪打完电话之后二十分钟左右,友阪的家人来了。
然后,他们去办出院手续。
再然后,他们听到了,赤司征十郎的名字。
友阪悦菱微微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表现在面上。她追问道:“你确定,是……赤司,赤司征十郎?”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色平静,那是见过了风霜雪月生老病死,看淡了世态炎凉冷暖的人所特有的平静。他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是的,救夏夕小姐的就是征十郎少爷。”
友阪君仁沉声问:“赤司征臣知道吗?”
“这个我不清楚。”他顿了顿,接着说:“少爷说,最好还是让夏夕小姐留院观……”
友阪夏夕礼貌的打断了他:“不,不用了。请您代我谢谢他。”
友阪是个聪明人,这三言两语间已经可以听出,他们家和赤司家有不浅的瓜葛。她纵使疑问,也只能沉默,清楚这不是她能解决的事情,所以干脆选择不知道。
友阪家的三个大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赤司征十郎……如果是他的儿子的话,大概已有察觉,恐怕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夏夕了。友阪旌笕看了眼女儿,他只想保护好他这唯一的女儿。
走出医院之后,友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倒不是因为多留恋,只是心存疑惑,大概才有些念念不忘。
医院的灯光从各个窗户里洒出,其中明显可见医生们忙碌的身影,也可以看到为了自己生病的家人劳心劳力却满怀希望的人。
友阪一向很讨厌医院。
这个地方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死去,包括知道死讯无力回天却还垂死挣扎的人。这种深深地无力感让人挫败,同时也让人厌恶。
同样的,赤司也很讨厌医院。
他的母亲,赤司诗织,也是在这一片白色中死去。
“唉,你说你,因为友阪这个姓氏不去见人家?你这事说出去都笑死人。姓叫不出来,你不会叫名字吗?智商呢?结果呢,让人家跑了吧?”
赤司忍不住轻笑,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坂本的话:“嗯,是啊。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坂本沉寂了一会儿,回答道:“明天的班机,下午三点到东京。东京国际空港。”
赤司点点头,随手在备忘录上写上3:00。如果告知了日期还没有去接她的话,这位大小姐会大发雷霆的吧。他的眼神不经意飘到了手边的那本厚厚的《帝王学》,有些无奈地勾勾唇角。
“好的,会顺便通知到绿间的。到时候会去接你。”
坂本明显被愉悦了,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哎,东京啊,真是令人怀念。挂了吧,省话费。”
赤司愣怔了下,发觉坂本是在挖以前他挂她电话时用的梗。
有时候,人记性太好还真不是一件好事。
“嗯,line聊。”
这梗,有被继续沿用的趋势。
不知不觉间春天来了,杨柳抽芽,樱花盛开,美景如画。春天的东京都,映衬着樱花瓣的东京铁塔矗立东方,屹立不倒就像那走不完的记忆年轮,扎扎实实的落在地平面上,带走一代又一代人悲伤的记忆,而那一点迷离的情谊,早在时间轮回中被消磨殆尽。
又到春天了。
绿间感叹道。
七年间,六个春天,每年都是近乎相同的景,却总少点什么似的。
快开学了。
他和赤司幼年相识,小学并没有一起,国中却一起去了帝光。这个春假快过去了,马上就要开学了。绿间几乎都不用想,赤司一定会是在开学典礼上台演讲的那个新生代表。
——毕竟他那么优秀。
那么友阪呢?
在坂本传给他的资料里,显示友阪会在帝光就读,入学考试成绩相当优秀。
绿间想压抑嘴角那浅浅的上扬,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他第一次开始期待在帝光的三年了。
命运之轮悄悄转动,无声无息的改变着一个又一个人。当初约好的一起走过一年四季,恐你早已忘却。——非然你又为何离开?
开学了。樱花飘落,白云映衬着蓝天,红日透过树影,是春天的景象。
这是友阪夏夕在国中的第一天。她和所有新生一样,一起坐在礼堂里,等待着开学典礼。
所有的开学典礼都是大同小异,无非是各种领导上台讲话,新生代表上台发言,『规划』未来一年里的各项事宜,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于是台下喧嚷成一片,像沸腾的开水。
——在那个叫做赤司征十郎的少年上台以前。
在赤司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大礼堂里四百多人的声音瞬间消失,就像扩音器突然被扔进了海里,瞬间消声。
——这种王者的气场没有办法形容,只能说,他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所有人没有理由的臣服——没有理由。
友阪的身边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少女在看到赤司的那一刻不禁一怔——当然,基本上所有的女生——在这个礼堂里的——都没有例外,第一眼就被赤司的容貌吸引。
“唉,夏夕,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啊!”
友阪这才从教科书里抬眸,一眼跌入那双赤红的、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里。“赤司君?”
短发女生愣怔了一下,继而贼兮兮的追问:“夏夕,你认识他?”
友阪收回目光,攥着教科书的手有些发紧。“嗯,认识的。他叫赤司征十郎,对我……有恩。”
路路应了声,面上揶揄地笑着,左手却不着痕迹地摸出手机,摁开屏幕,手指飞快游移,发消息给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然后迅速删除了短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