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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除去蝉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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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蝉衣,旧伤缠着一层薄薄纱布,他伸一腿入桶,水正好漫过膝盖,再将身体坐入水中,浸泡疲惫的半身。
“呼……”
来到总营已有五日,每日只有凉水擦身,加之前些日子身上尚有大大小小的伤需要敷药,陶雪义不禁计算起来,他应是有半月未曾像这般入浴了。
右手裂开的指甲已长出新肉,只是近日挥剑过度,又变得有些红肿。他打量着手背,手心,沿着手腕,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拭而过,从手臂,到臂膀,再滑到腋下,惬意地泼起一捧水花,打湿了半边胸膛。
清雅的花香,薄薄的水雾,撩起丝丝倦意。他的眼前愈渐朦胧,静谧和舒适润去疲惫,但脑中所想的仍是刀光剑影。小天罗阵,飞燕决,每一次招起式落,每一道内劲的运转,他都刻印在身心。然而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师父传授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关于师父的计划,他从不过问,但他知道事态正在冥冥中改变,师父的异常必定有因。几日前四皇子苏醒,看到卫戎都统却没有惊讶,两人单独谈了许久,就连景柯都被拒之门外。回忆起景柯当时的神色,他觉得这个单纯的少爷,在这些日子里变了些,那种苦闷,执着,仿佛卷进中心,却又恍然发现自己被置身事外的焦躁,都隐藏在那副仍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容里。
阖上双眼,心头的沉重感难以消散。陶雪义知道景柯还想继续查,然而自己,却还是连过去的记忆都翻不开。
总要记起来的。他忘不掉那个睚眦堂的黑衣人对他的耳语,也忘不掉那人的诡异莫测。他虽不知对方的真面目,却是不由自主地燃起一股憎恶之感。只要能拨开覆盖记忆的那一层粘稠赤色,定能找到属于这份憎恶的蛛丝马迹,他不能着急。
“唔……”水温渐凉,他扶上浴桶边,后颈倚靠久了有些僵,他揉了揉,睁开迷离的眼,朦胧的视野里,竟有一个晃动的黑影。
“啊!”有什么在屏风外面站着。陶雪义惊呼出声,定睛一看,果然是——“你、你……欣荣!你醒了……?”
屏风透出男人的身影,身影有些趔趄,并没有回答他。
“你在做什么!”陶雪义感到心脏快到蹦到喉咙了,他慌张地往浴桶里缩着,只见男人竟然往屏风越走越近,还伸出手,似要推开的意思。
浴桶里的人慌了:“别进来!”
一声喝出,男人的身影颤了颤,手收回,“对不住,我……”他的声音低哑,“我想解个手。”
轰!陶雪义急得发白的脸上突然一热,外头的男人来回踱了几步,又想推开那道屏风。
“叫你别进来!”
“你这里头有便盆吧?我就借一下……”男人沉沉说着,似乎还打了个酒嗝。
“等等!”然而这一声已经喝不住那愣头愣脑的人了,叶峥将屏风一推,唐突的动作使得挂在上头的衣裳纷纷滑落,“唔!”他眼前一黑,厚重的曳撒正好盖住他的脑袋,顿时手忙脚乱。哗!随着一阵溅起的水声,浴桶里的人猛然站起,“哇!”才把脑门上的衣服扯下,叶峥便被一掌打了出去,磅!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响亮的一声,他痛得龇牙,还未等他睁眼,一个痰盂紧接着朝他狠狠砸来。
“哎哟……!”男人眼冒金星,只听见恶狠狠的声音对他喝道:“滚远点解决!”陶雪义将那道屏风拢回原位,他此时赤身裸体,一身湿濡,他一边警惕着屏风外的人,一边披上滑落在地的中衣。
“哈……”惊慌未散,陶雪义背对着叶峥的方向深呼吸了半晌,急于穿上的中衣被身上的水渍晕湿了大片,他也顾不得了。正系着绑带,听得屏风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陶雪义回头瞄一眼,“!”顿时脖子上一热,急忙把脸转回,待到那水声停止,他还僵在原处,手里的带子怎也系不上……
喀。又是屏风被拉开的声响。有完没完?!陶雪义紧张地将衣裳拢紧,怦怦、怦怦……衣襟被紧紧拽成一团,慌乱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对不住,打扰你了……”叶峥低着头,愣愣地把痰盂推回里头。他这才看清楚陶雪义是在沐浴,对方虽已披上中衣,但下方的两条半湿长腿未着一缕,看着十分晃眼。叶峥醉意朦胧,他摇摇晃晃地退出屏风,又顿了顿,道:“我不是……不是想偷看,真的,人有三急……”
“真不是要偷看……之前的那个,证明什么的,早就作罢了,作罢了……嗝……”男人喃喃说着,走回黑乎乎的外间,朝他的软榻摸去的路上磕磕碰碰。
一直呆然不动的陶雪义张开紧抿的唇,突然喊出一声:“欣荣!”
正扶着被撞歪的两张椅子,男人闻声顿了顿,回过头去,屏风中的人注视着他,神情瑟瑟,却透着一丝决然,抓住两片衣襟的手还在颤抖。表情和肢体,似乎都在欲言又止。
“嗯……?”叶峥的眼中偶有重影,他眨了眨。
怦怦、怦怦……陶雪义觉得身体里只剩下心跳,纠结许久,终于一股冲动让他叫住了对方。男人在望着他,他在男人的视线里,承受着快要跳出来的心,滚动的咽喉吞走了优柔。陶雪义的手缓缓地,将紧拢的衣襟松开,徐徐露出了锁骨,接着是胸膛,他沿着两片衣襟向下滑去,同时回望进男人迷茫的眼中。
他要不相信到什么时候?真傻……
“雪义?”
松开,将手松开就好了,他在看……“唔……!”正要揭开最后一寸防备的瞬间,心突然痛得无法呼吸,他如梦初醒,犹豫的双手又将衣襟紧紧拢了回去。心跳欲裂,眼底也热了起来,陶雪义在男人茫然的注视中猛然转身,抓起地上的衣物夺门而出。
“怎么……?”人去,门未掩,月色寂寥。屋内只剩一个半醉的男人呆然伫立,刚才的一切似乎还未发生,便消散了。
一个个营帐在他身边掠过,深夜微凉,却浇不去他一身燥热,和在满满溢出心头的羞耻,又苦又涩。
当张月忠看到月光下跑来的人时,他以为看到了幻觉。
“师父?!”
这是师父吧?为何只穿着凌乱的中衣,还把衣物抱在手里?仔细一看,师父竟是外袴也没有穿……少年慌张失措,他看着陶雪义冲进自己的营帐,软门一关,竟将他挡在了帐外。
“师父,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少年在门外叫唤着,却是连自己的营帐也不敢进去了。
“哈……哈……”奔跑了一路,悸动和喘息慌乱地交织。陶雪义脱力地跌坐在张月忠榻上,未系的中衣滑开,烛光昏昏,他看着衣下的身体,心如芒刺。
他刚才竟想……他一定是疯了。
那人不信又如何?他觉得那人因为不信,所以才看得起他,与他称友,那便由他去,又有何妨?
“呜……”咬着牙,陶雪义拢起衣裳,努力平静那颗不受控制的心。
还好,还好自己未醉得彻底。
你为了朕,曾经连死都不怕。
男人的话语,似怀缅也似挑衅。姬沛掠过男人骄然桀骜的面容,笑了:“我后悔了。”
后悔没有让朕死掉,后悔救了朕?
“是。”他望向璀璨的天边,朝阳的光晕如黄琉璃瓦的幻影,“后悔得,想把你的命收回来,因你的命是我救的,那就是我的。”
除了你,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渴望救驾,总有人渴望为天子舍生。
“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想置你于死地。”他嗤笑。
所以朕的命甚至不算属于我自己,朕也给不了你了。
“那你能给我多少?”
朕在给。
他一直在给,每一场献祭,都是他奉上的真诚,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
梦别,我把那个女人的命给你。
这是他的告白。
浸沐在洋金色的光华之中,对方的笑容仍是冰冷:“不必。”这个男人不过是无法以自己的理由将她处死,才冠上为他献祭之名,他早就明白不过。
“到头来,不还是我担上这祸阉之名。”
担着吧,你都为朕做了那么多了。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活着,才这么做的。”
偿还,献祭,尽皆虚妄。
“我要你和我一起……”
都一起三十年了,你还要多久?
“不……”旭日高升,他迷离双眼,“我要永远。”
不是百年归老,不是留墨丹青,是虚无,更为甜美的虚无。他以无盈欲,彼以梦焚身,荒唐如戏,然而这正是他们两人谱写的戏,缺一不可。
妖人虽然是旁人对他的戏称,但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变成那种东西了?闭上双眸,他笑了。心中的那个人黄袍加身,辉如旭日,但此刻,那凝聚光芒的身影并不在他的身旁。
“师父。”
爱徒的声音,结束了他的冥想。
“何事?”卫戎都统站于高高演武台,朝阳镀上他一身白衣,风吹动着披散的发,黑瀑之中有银丝忽闪。
陶雪义怔了怔,这是他第二次得见师父的真容,仍觉触目惊心。那并非一张丑陋的容貌,更称得上是俊美的,仿佛连岁月也不忍在上面留下痕迹,却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痕,如百足之虫纵爬而过。
“师父,肃王想要见您。”
“嗯。”他点点头,再看一眼旭日初升的青碧天空,“雪义,我交代你一件事。”
陶雪义抱拳:“雪义谨听师父吩咐。”
“去我帐里拿一碗莲蓉包,事情就写在垫包子的油纸上。”他说罢,捕捉到爱徒眼中掠过的诧异,鲜为人知的素颜漾起一抹温柔的笑。
叶峥是被浩荡的脚步声扰醒的,他在软榻上呆滞了半天,听着号角,鼓声,马蹄滚滚,才想起这里是南海总营。
也想起了昨晚似乎喝醉了酒。
“呜……”趴在软榻睡了一夜,半边脸被深深印上了缎子的纹路,后背的皮肉伤原本算不上严重,但被陶雪义那样折腾,堪比伤口上撒盐。他龇着牙爬起,去窗边捡起他掉落在地的上衣。
脑袋好昏,昨晚的事情他不甚记得了,倒是陶雪义那霸道的“伺候”仍然点滴在心头,回忆起来都不由得打寒颤,他赶紧把衣服穿上,刚绑好腰带,陶雪义便回来了。
手里似乎还端来了吃的。
叶峥抿抿嘴,仔细一看,那不是莲蓉包么?他看一眼陶雪义,对方一言不发,放下装着三个包子的碗,便进了里间。
“你这是要走了?”叶峥发现陶雪义在收拾贴身的衣料,将之包入行囊,再卸下腰间的饰刀,一并裹好。
“我准备去连州。”
叶峥刚想拿一个莲蓉包,“连州?那是粤北的山岭之地,都快到广西了。”他还以为是要回西廊,回刺史府,那便应该和他一起走的。
“要我和你一起去么?”叶峥道。
“你……”陶雪义皱眉。
叶峥咬一口包子,他也觉得刚才话讲得太急了些。
“……你可以一起来。”
“嗯?”叶峥眼睛一亮,一半是因陶雪义的回答,一半是这口莲蓉包,竟是莲馨楼的招牌味。他大口咽下,笑道:“哦……哈哈,既然和管家出门,应该也会给我算月饷吧?不过你也总要回刺史府一趟,毕竟去连州路途不短,应当好好准备一下才是,莫非你很急?”
陶雪义顿了顿,“……不急。”
“那便是了,至少和少爷道个别,顺道去把我娘上次给你裁的新衣裳拿回来。”说着,叶峥拿起最后一个莲蓉包,朝雪义走去。或许是吃到了莲馨楼的美味,他已把昨晚那一点点怨恨抛之脑后,倒是陶雪义看起来像是吃了闷亏,打从进来便阴沉沉的。
“这是莲馨楼的包子,你们卫戎军还挺精致嘛,还会专门派人去城里买……你可吃过了?”叶峥拿包子在陶雪义面前晃了晃,此举顺便包含了他想要破冰的诚意。
“我……”
“师父!你们的马已经备好了!”张月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陶雪义闻声,即刻把身旁的叶峥晾在原地,张月忠带来了牵马的兵丁,陶雪义出门相迎。叶峥捏了捏手里的包子,撇撇嘴,边啃边觉得,陶雪义好像在躲他。
莫名其妙,要躲也是我躲。叶峥心中纳闷。
“叶公子。”张月忠在男人的背后戳了戳。
“唔?怎、怎么了?”
“叶公子,你昨晚对师父……可是做了什么?”少年贴近他的耳边,悄声问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问声暧昧,叶峥脸上一红:“怎么说得好像……啧!你师父昨晚在我伤口上喷烈酒,没痛掉我半条命去,我能做什么?你也看见了,他好得很,我连还手都没有。”
“哦……”张月忠托腮,他想着自己的师父虽然模样不错,但已经二十有八,就算外表不算阳刚,也总有个成熟凛然的气场作镇,总不可能被男人轻薄了去。
叶峥觉得这少年看他的眼神十分微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看向他的眼神……活像在打量一个登徒子。
叶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