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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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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白昼特别长。
何介今年读小学六年级,这是他在素描老师黄河家度过的第四个暑假。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何介还是个个头刚刚到黄河腰间的小豆包,背上背着一块大画板,笑容灿烂,像一朵眼睛里揉着光的向日葵花。
然后一转眼,小豆包的画笔都已经能挥洒自如了。
而这位黄河老师,可以说是他的启蒙老师。黄河人如其名,其声似洪钟,上课随随便便一嗓子都自带气场,大有一种“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气势;身长九尺,面容刚毅,一头不羁的乱发虬曲在脑门上。黄老师还有个特点,就是不惜表扬学生,每一次表扬,他都会伸出自己的铁砂掌,重重拍在学生的肩膀上。
“你小子,最近进步很快啊!”
黄河正在翻看何介今天交上来的速写作业。他一只手拿着画笔迅速在纸上勾画改动,另一只手忽地抬起,猝不及防给何介的肩膀来了一掌。看起来是对何介最近的表现颇为满意。
其实何介是个懒人,但也不完全是。平时学校布置的作业,何介可能记不到回家就忘在了路上,但速写,对他而言却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何介肩膀吃痛,皱着眉捂住自己胸口,表情异常浮夸地做了个吐血倒地的动作。
“好……好身手!”
黄河被这傻小子逗乐了,“拍的是你的肩,你捂自己胸干啥?”
何介倒在地上继续装死,黄河又想起来,继续说:
“明天咱们素描班要来个新的小朋友,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你到时候多带带他。”
“你也别整天虎了吧唧的了,你看,你看,这不用了心就能画好么,这几幅速写都很不错!……”
何介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即将被再次表扬的气氛,他一皱眉暗叫不妙,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撒丫子就跑,开门再关门,中间头也不回地喊了句“我知道了黄老师再见”,全程不到五秒钟。
素描班的上课时间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左右,素描班的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
这一次的确是七七八八――这个班总共七个人,加上一个新生八个人。而现在应到八人,实到七人,缺一人,何介。
上午九点半,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一个身影从门框外弹了进来。何介背着画板,顶着一张枕头印子清晰可见的脸,上课来了。
所有的学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扭过头呆呆的望着杵在门口的何介,心中暗感又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果然,黄河定了两秒,立刻虎目怒瞪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又迟到?”
“我……我昨晚画画画太晚了,不小心就睡着了,忘记开闹钟所以睡过了头……”
何介挠头,表情真挚而懊恼。
“那你把画给我看看!”
“画……画被我落家里了……”
何介越说,自己都觉得越无力了,只好顶着黄河的一通“瓢泼大盆”“倾盆大瓢”口水雨,赶紧溜回了自己位子上。
在回位置的时候,何介一路走,后脑勺就能一路感受到种种眼神,都是大写的“吃瓜”“因吹斯婷”,一直到落座,才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他一侧头,触碰到了一个陌生的眼神。
安静,沉稳,不带一丝杂质的黑色瞳仁。眼神说不上温柔,甚至还有点冷,就这么无声地望着他。在眼神对接的一刹那,眼睛的主人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何介这才想起,这应该是昨天黄河提到的那个新来的。
素描班很多人的进度都是不同的,黄河有的时候会上大课,有的时候是单独指导,今天在何介来之前,黄河已经上完了大课,现在大家正在进行各自的练习。黄河今天显然不太想搭理何介,随意扔了个石膏像给他画,扭头就去指点新来的那个了。
何介也乐得自在,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掏出了笔开始起草,一只耳朵还留意着身旁小萌新那边的动静。
很快,何介就听出来,这个新来的好像悟性不错,因为随着一声爽朗的大笑,何介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拍背声。
何介忍不住瞥了眼新来的,那人瘦瘦小小的,皮肤白皙,一看就不禁锤。
何介在一旁差点憋笑憋出了内伤。
黄河给新来的讲完了一些基础知识,让他这几天先练练线条,找找感觉,正要起身走,一个奶里奶气但又一本正经的声音忽然从耳畔响起:
“黄老师,我想直接画立方体。”
何介惊讶地扭过头,看到那个小萌新背挺的笔直,一脸严肃地看着黄河,指着另一边一个同学正在画的立方体石膏。
这叫几个意思?觉得自己特别能?别人前面难道都是白练的?
何介心里暗暗替他打鼓。
黄河挑着眉笑了笑,可能是觉得这个小朋友挺有意思,并没有阻拦他,而是找了块石膏由着他画去。
然而黄河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把石膏像给小萌新的时候,另一边在画立方体的空气就混进了一点不太和谐的味道,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何介还在持续震惊中。这个安安静静的小萌新――怎么还挺硬核的啊!
他玩味似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新同学头发黑黑软软的,几乎贴在额前,看着给人感觉很乖。眼睛很大,睫毛很密很长,认真画画的时候像一只蝴蝶一颤一颤的。何介觉得自己的心也痒痒的。
不看则已,一看看了半天,手中的画笔也情不自禁抛弃了什么老人头石膏像,一笔一笔画的竟都是对面的人像。
小萌新目不转睛地看着画板正在起草,突然开口说:
“你为什么要偷看我?”
何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跟自己说话。
“我?啊...我没有在偷看你。”
“骗人,”
小萌新转过脸来,皱着眉看着坐的四仰八叉的何介,说,
“你刚刚一直在看着我。”
“哎没有,我刚刚是在看石膏,”何介用下巴示意小萌新,“就那个,我也在画立方体。”
“可你画的明明就是人像。”
何介接的行云流水波澜不惊:
“你一看就是刚入门吧,我跟你说,这就叫写意,”他连眼皮都不眨地信口开河,“你知道什么叫写意吗?”
小萌新不说话。
“我告诉你吧,写意派画法就是我看着立方体,但我却好像看到了有鼻子有脸的一个人,这个人呢在我眼里就像一个立方体……”
“你才长得像立方体。”
小萌新忽然打断了何大师,猝不及防地回怼一句。
何介愣了两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画你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萌新:……
看着何介一脸“天雷滚滚”“居然被你发现了”的表情,小萌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随口一说的反驳,只是觉得不能这么评论别人的外貌,谁知道有人过度理解,于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
何介沉默良久,才再次艰难开口,
“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予航。”
“我叫何介。你家住在哪里?”
“阳光小区。”
“我家就在离你家不远的xx小区,你可以来找我玩,”
“我应该比你大吧,你以后就叫我何介哥哥好了,这样我就会在画室罩着你了。”
何介说着说着,刚刚的一身尴尬劲就又被他丢到脑后了,拉着人家唠个没完。
“对了,你现在读几年级啊?”
“六年级。”
何介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面前这个小朋友看着明明只有三四年级的样子。
“你看着不像六年级,我也是六年级,可你的眼睛这么大,就好像我刚读幼儿园的弟弟一样,嘿嘿。”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周予航拿笔杆量了量比例,又低头唰唰画了几笔。
每到中午,黄河就会拎着一大袋冰棍回来发给小朋友们。今天黄河刚打开门,何介就看出来里面有自己最喜欢的牛奶冰棍,他第一个就冲了上去,紧跟着别的小朋友也团团围住了那个冒着丝丝冷气的大袋子。黄河簇拥着一堆小朋友,忽然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了电话,从袋子里随手拣了一个,就把一袋的冰棍都交给了班长,自己出去了。
班长是个文静的女生,显然镇不住一帮野小子,大家都一窝蜂地你整我抢。
人群拥挤之间,何介忽然看到,周予航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推了一把。
何介想上去扶,但周予航一个趔趄,已经失去重心摔倒在了地上,碰倒了一把学生椅。
“大家不要再挤了!有人摔倒了!”
何介大声地喊着,去扶周予航,并顺着刚才摔倒的那个方向往后看去,一个寸头男生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是上午正在画立方体的那个人。
何介立刻反应了过来。
班长听到喊声也丢下了袋子,看到周予航小腿上被椅子划出的一道长长的血迹时,吓得哭了起来,几个人顿时乱成了一团。
好在黄河及时闻声赶来,平息了这场躁动,迅速地给周予航做了伤口处理。
“这是怎么搞的?我出去接个电话怎么就有人受伤了?”黄河皱着眉问。
“黄老师……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大家……我们都只顾着拿冰棍,新同学就不小心摔倒了……”班长抹着眼泪小声地说。
“都小心一点!小周来第一天就让人家受伤,你们好意思吗你们!”黄河瞪了一圈人。
“呵……”
人群中,传出了一个很轻,只足以让当事人听到的嗤笑声。
何介狠狠地拧了下眉。
第二天中午,以周予航的腿受伤了为由,何介让他坐在位子上等着他。
然后,何介就势如破竹地朝冰棍袋子冲去,拿起两根牛奶冰棍又往外挤。
昨天那个推周予航的男生也挤在人堆里,何介忽然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那个男生反应很快,在摔倒前一把扯住了何介,嘴里疯了似的地叫嚷起来,
“他推人!何介他推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被吸引过来,旁边一个高胖的男生阴阳怪气地看着何介说,
“昨天推伤了人,今天居然还想推人?”
这个高胖和寸头是一丘之貉。
人群炸开了锅,刺向何介的是一把把犹如尖刀般的猜疑、惊讶、厌恶的眼神。
“口说无凭,”何介凌厉地看着对方,“你有什么证据?”
“这还需要证据?哈,你今天推凯杰,大家都看到了吧?”高胖的眼神在四周扫了一圈,仿佛真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样,又狠狠地瞪着何介,“昨天,你就是站在那位新同学的身后,一模一样地推了他一把!”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周予航从后面被人推了一把?为什么我看到的明明就是从右边?”何介冷冷地说,“而你当时就站在周予航的左边,所以恶人先告状的,是你们吧?”
一旁的寸头顿时就被点燃了,“你有病吧?你他妈没看到昨天新同学是往前倒的吗?就算你没看到,他那刀伤怎么可能在那个位置?”
“哦,我明白了。”
“你他妈想说什么?”
“我说,我明白周予航的伤怎么来的了。我刚刚知道了,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了吧,”何介的眼神冷的几乎能滴出水来,这个眼神放在何介的身上尤其陌生,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原来是凳子藏着把美工刀啊,我说这伤口的形状怎么这么奇怪。”
何介说完许久,房间里都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饮水机的一个冒泡声,都好像闷雷滚过,隆隆作响。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甩给对方,就拿着两个冰棍走了。
“小航小航~冰棍都要化了,我们快吃吧。”
周予航接过牛奶冰棍,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何介。刚刚虽然没有过去抢冰棍,但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他全都能听见。那些看似随口而出,却又字字锋芒相逼的话语。
直到那一天周予航才发现,原来何介的傻,有七分都是装出来的。他似乎总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予航吃冰棍实在是太斯文了。他不跟何介那样,恨不得直接用嘴咬开包装袋就啃,他吃起东西来一派慢悠悠的样子。
何介很快吃完冰棍,在一旁偷偷瞅着他。
黄河家有个老式的摆头电风扇,吱嘎吱嘎地响,一边响一边把暖风送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当它把风吹向周予航身上的时候,何介看到,周予航额前的一小撮头发被吹起了一个角,让人很想去戳它一下。小朋友似乎对这根冰棍也颇满意,背很放松地靠着椅子,双脚搭在椅杆上,垂着眼睛低头吃冰棍。看起来乖的不得了。
当暖风往何介身上吹的时候,何介心里忽然很奇怪的想,今天的牛奶冰棍怎么比以往的都还要甜。
周予航吃完了冰棍,正要起身去扔垃圾,手心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根小木棒。
“自己扔。”
周予航瞪了眼一脸嬉皮笑脸的何介,奶凶奶凶的。
“这不是垃圾,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何介神秘的笑着,“你仔细看看。”
周予航把那根被强塞过来的小木棒拿近一看,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刻了“周予航”三个字,后面还有个骚气的小桃心。
“怎么样?护身符,何大师给你开过光了,不灵不要钱。”何介笑着顺带呼噜了一把周予航的头发,心里顿时美上了天。
“为什么给我这个……护身符?”周予航拍掉了某只想要第二次向他袭来的咸猪手。
“因为你太好欺负了,我要罩着你”何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动带入了大哥的角色,
“我只想你一生,平安喜乐。”
“……你这句话是……xx传里看来的吧?”
“……你怎么又知道了!”
何介几乎无语凝噎。
“我昨天在陪我奶奶看电视。”
……
后来,何介问周予航,喜不喜欢自己做的这个护身符,周予航担心何介一夸又要美了,就随口回了句“还得练练”。
于是,从此以后的每个中午,何介都能收到一份“练习”:同样的一根小木帮,刻着同样的三个字,后面还非跟着一颗骚气小桃心。
周予航:……
日子一天一天过的特别快,夏天的白昼很长,蝉声就像融化在了绿叶里,随着热浪一浪盖过一浪,把人的思绪也拉得绵长。
渐渐的,新来的小朋友和何介的话变得比以前多了,笔下立方体也越来越方了,后来又从立方体变成了别的什么体,最后变成了身旁的物。
那天,何介正在削着笔,旁边的周予航练习着黄河扔给他的一个奇形怪状的花瓶,何介忽然听到周予航这样对他说:
“何介哥哥,我可能要离开画室了。”
“我马上要搬家了,搬去J市,是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个礼拜妈妈要带我去原来的学校办退学……”
周予航很少有的,一个人喃喃自语似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当若干年以后,何介再次回忆起那个下午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话都不记得了。就好像是只听见了声音,内容却穿耳而过了一样。
但何介记得,那是他的小朋友第一次管他叫“何介哥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何介还是一如往常,每天该迟到依旧得迟到,被骂了也全然没心没肺地傻笑,打一个马虎眼又过去了。何介这个人记性奇差,差到总时不时就忘了开闹钟,记不住那些个难堪丢人的事,同样也记不住什么生别的哀愁。
因为白昼很长,所以少年就忘了还会有辰宿列张,还会有寒来暑往。
原来有一些东西它只能秋收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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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何介盖上针管笔的笔盖,轻轻舒了一口气。每一次做一个漫长而遥远的回忆,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他站起身来,从书桌的抽屉中小心地拿出了一根小小的木棒,放进里书包的夹层中,拉上了拉链。
那根小木棒,是五年前一个叫周予航的小朋友送给他的。
那天的记忆无比的模糊,但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个长的很可爱,表情却严肃得像是去炸碉堡的小孩,背这个将近半人高的画板,脸色比平时还要臭地和他说了一些话,递给他一根小木棒,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离开之前,你都不许看木棒上面的字。”
“好好好……那你刻了什么?”
“不告诉你。”
“是我的名字?”
“不是。”
“那是……‘我爱你?’”
“……不是。”
“好吧,那能不能告诉我有几个字?”
“三个字。”
“哈哈哈哈那不就是我……哎你别走啊。”
……
“走了。”
“嗯,再见啦!”
…………
何介走到公交站台,站在公交线路牌下:28路公交车,直达一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耳机插在耳朵里。但耳机并没有在放歌,因为据说在嘈杂的环境中戴着耳机听歌,容易把人给听成“聋的传人”。戴上耳机,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是向外界发出“请勿打扰”讯号,也是何介长久以来的一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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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天,他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小木棒,找来找去也没有期盼中的那三个字。
小朋友刻的是,“勿忘我”。
好像是一种花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差,但请你不要忘了我。
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差,你不会在意什么悲欢离合。
你的记性很差,总是不记得开闹钟。
你说黄河在教室里骂你的话他走出教室门你就忘了。
你说我的名字笔画好烦,你总是记不住怎么写。
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差,所以把它送给你。
请你不要忘了我。
+
回忆到这里,何介笑了。
小朋友,我从没有把你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