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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迷雾重重花影弄(下) ...

  •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凿就本镇青山绿水、林海桑田;良好的遗传基因赋予王戬雄辩口才、妙语珠连。
      “……总之,首先我要感谢叔叔、感谢鲁贵、感谢太原的父老乡亲。”王戬总结陈词,慷慨激昂,“最后我还要感谢金大人,这顿板子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骨肉相连,打在肉上痛在骨髓。六叔,让你操心了。”
      桃花纷飞,绿柳依依,春的种子飘摇播散。色彩斑斓的天地使王老板深受感染,悄无声息的,一行清泪缓缓流下,他别过脸颤悠悠的蠕动着嘴唇,终究没有开口。
      “六叔,你怎么流眼泪了?是不是沙子吹进眼睛?”方从瞌睡中醒来的钟跃反手一擦,抹去口水,关切的看着王老板。
      “是啊,风沙太大。”他赶忙背对着车厢,四处寻觅。
      给,您的帕子在这儿,”钟跃好心提醒。
      王老板擦拭片刻,稳定情绪,缓慢的转过身子,动容的说道:“孝卿,好孩子,答应叔一件事,以后别再和陆抗来往了。他,我们惹不起。”
      “为什么?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是不祥之人。”王老板苍老干枯的双手骤然收拢握紧帕子。
      很没有说服力是不是?
      钟跃笑了:“六叔,孝卿小的时候每次自己摔跤碰伤,你都说我是不祥之人。”
      王戬笑了:“六叔,我才是不祥之人,摔个跤都能克死爹娘。”
      “你不明白,”王老板仰天长叹:“哎,我看到……”
      “看到什么?”王戬、钟跃异口同声,好奇追问。
      “总之,听我的话,孝卿,六叔也是为了你好。”
      王戬见他吞吞吐吐、面有难色,好奇心油然而生,不依不饶道:“到底看到什么?六叔!”
      王老板重重的叹气,不再言语,焦灼的脸色越发憔悴。
      “好,居然这样我就不能答应。”王戬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笃定稳重,“其实无论陆抗在干什么我都相信他的为人。因为我们是结拜兄弟,此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是彼时他的好兄弟陆抗并没有准备与他分享醉乡楼的温香暖玉。
      醉乡楼在哪儿?
      柳暗花明,酒巷毗陵。
      醉乡楼是什么地方?
      买笑寻欢,颠倒凤鸾。
      醉乡楼最红的姑娘是谁?
      雨打芭蕉,云烟雾缭。
      醉乡楼最红的姑娘正在干吗?
      描眉点朱,香粉轻傅。
      铜镜里盛装的云烟很美,她是醉乡楼最亮丽的风景、最明艳的春光。候在身边的小丫头无不奉承赞美,可是金豆子却皱紧眉摇摇头。
      “云烟姑娘,你这个样子固然漂亮,可是我却没办法作画。”
      被浇了冷水的芭蕉还没有从自我陶醉中醒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镜子,并不在意,“哦,是吗?”继续搔首弄姿。
      金豆子笑笑摘下她头上耀眼夺目的珠钗,“春光再好,却被雕梁画栋的呆板园林圈住,岂不可惜?”
      铜镜里的芭蕉笑弯了眼睛,回过头玩味的与她对视:“金姑娘,你很特别。小红,我要更衣。”
      ……
      金豆子无聊的四处打量这间暧昧华丽的闺房,摸摸粉艳的罗帐,碰碰媚红的锦被,心下不由得感叹:性工作者辛勤劳动换来的胜利果实还真是丰硕啊。就在感叹之余,她的脚步在一只古朴清拙的花瓶边停下,里面没有花,却插着一只黑翎金箭,她忍不住拿起来细细端详,只见箭身上刻着一行小巧端丽的字体:皆如梦,何曾共,可怜孤如钗头凤。
      她反复吟咏着这句话,字里行间的悲凉令人动容,难道是陆抗相赠的信物?没想到他有这般哀婉动人的情思。
      就在金豆子久久触摸着这行小字之时,芭蕉焕然一新从里间款款而来。褪去繁琐华贵的锦袍,卸下珍奇富丽的步摇,她犹如一株雨后小树,亭亭玉立、清秀婉约。
      金豆子满意的将她上下细品,沉吟片刻:“云烟姑娘原来你长得真的好看。”当然,香肠嘴也很性感。
      “呵呵,是吗?”芭蕉很兴奋,袅袅娜娜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迷人的身姿,“好看吗?”
      说着她走上前来,可是看到金豆子手中的金箭似乎有些消沉,脸色也苍白起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乱动你的东西。”金豆子慌慌张张把金箭插回花瓶颔首致歉。
      “没什么,只是看到它我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
      “即然这样,你就不要把它放在房内啊,免得看了伤心。”
      芭蕉无奈的笑着摇头,“不,我要时时看到它,逼自己做噩梦。”轻描淡写的话语掩饰不住凄厉的锋芒,金豆子哆嗦了一下不敢再问,不自在的退后两步转移话题。
      “那个,云烟姑娘,你和陆抗挺相配的,呵呵呵呵。”
      “陆郎……可惜我们没有缘分。”
      “哦,方便的话,我可以问一句此话怎讲吗?”就像所有八卦的妇女一样,金豆子立刻来了精神,更不得笔录下来便于回味。
      芭蕉倒挺坦白,“再过不久,我就要去都城了。”
      “陆抗知道吗?他让你去?”
      “陆郎会亲自护送我,他说大城市机会多,前景更加广阔。”
      ‘砰’金豆子一掌拍在桌上,愤愤不平,“太离谱了!他不挽留就算了,还把你往更深的火坑推。云烟姑娘,恕我直言,这种男人没有人性,你要三思啊。”
      芭蕉莫名其妙的笑着,小手捂嘴娇躯轻颤,良久才正色说道:“谢谢你,金姑娘,你是好人。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任一个人,就是陆郎,他要我生我便是死了也要复活,他要我死,我即使苟且贪命也生不如死!”
      今天,金豆子在这个卑微轻浮的红尘野鸳身上震撼了实在太多次,一点怜惜一点敬佩。最最震撼是她的轮廓和陆抗居然相像,岂不是很像□□?
      抛来这些乱七八撒的念头,金豆子明快的建议:“云烟姑娘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开始画像吧。”
      “是啊,这就开始。”芭蕉摇起团扇刚要入座,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打断正要提笔的金豆子,脆生生的开口:“稍等片刻,金姑娘。”说着她走到床头小心翼翼的抱出玲珑精致的首饰盒,取出一件戴在颈上,动作谨慎几近圣神。
      “金姑娘劳烦了。”她转过身来依旧风姿绰约,只是胸前的那枚玉器不合时宜的发出逼人的幽光,翠绿欲滴,完璧无瑕。
      金豆子的呼吸停滞了,许多凌乱的思绪在她脑海徜徉驰骋,最后断断续续拼凑成一个惊人的信号。她下意识的摸摸领口,胸闷气躁,神思恍惚:不可能,这不可能。于是再次定睛,只见芭蕉胸口那枚生翠生翠的玉佩兀自发出冷寂的寒光,原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真的都是一对一对凑成双,包括温暖她心房这么多年的玉佩。
      “你,为什么会有?”不受控制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没有感情,或许有也只是猜忌。
      兴高采烈的芭蕉渐渐收起脸上喜悦的表情,“金姑娘,你怎么了?”
      “为什么你也有?”猜忌越来越多。
      芭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警惕的答话:“我不想回答。你是怎么了,金姑娘?不舒服吗?”
      “据我所知,这世上有一种寒玉,浑浊难辨,冰冷彻骨,只有人的肌肤才能暖它通透。这样的东西绝不会太多,可是为什么你有,我也有?难道是巧合?”金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喃喃自语。
      芭蕉默默地听她诉说,脸色愈见了然,下定决心一般牵强微笑:“这么说,金姑娘你也有一枚。我只说一句,你是怎么得的,我便是怎么得的。”
      终于那些活色生香的记忆霎时碎成了千万片。
      “是沈凤臣,对吗?我真傻,我真傻……”
      心有千千结,奈何无人解。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完美谢幕,就像那些死去的爱情,常常被人凭吊,为了曾经的绚烂美妙。接着就是孤寂的夜。肆意妄为的冷风是夜的爪牙,它无孔不入,挣扎着穿过每一条缝隙,撕扯哀艳的帷幔,冰凉、刺骨、没有温度。
      帷幔后面的金豆子久久伫立,出神的凝视着那支黑翎金箭,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皆如梦,何曾共,可怜孤如钗头凤。
      原来失意的人生诗意至极。
      慢慢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模糊中又看到那个玄色的身影,近到咫尺又远在天涯。她不敢相信的抹抹眼睛,终于看清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不过是披着一层黑色的夜,越来越清晰的只是令人失望的绛红。
      “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陆抗倚在门边适时提醒,不多不少正好一盏茶。
      “别再耽搁了,我习惯早睡。”今天他没有兴致不打算再用第二盏。
      “金姑娘,”已经恢复常态的芭蕉露出职业微笑,很有涵养的下逐客令:“请便吧,我要沐浴了。”说完,轻巧玲珑的走向里间。
      狗腿吴说:“恰似那一转身的温柔。”
      梨花娘子说:“温柔的散发着狐臭。”
      大毛说:“狐臭不是病,闻起来真要命。”
      金豆子说:“且慢!”然后捏住鼻子。
      “云烟姑娘,可以,可以再让我看一眼吗?”
      芭蕉收住脚步,迟疑片刻却还是摘下宝贝轻轻地搁在她的手中,退到一边继续温柔的散发狐臭,将舞台留给金豆子。
      金豆子缓缓地摩挲着掌心的绿,柔和、光滑的触感,细腻、莹润的光泽……
      “一模一样,果然是一模一样……”她自言自语,随即掏出小心藏在颈中的那枚。两抹幽幽的绿光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无声的相认着彼此。
      “云烟姑娘,其实这也是一种缘分。”她无奈的苦笑,“你我之间恐怕一生也逃脱不了的缘分。你愿意告诉我,他为什么会给你吗?”阵阵狐臭,她屏住呼吸循循善诱。
      “够了。”好脾气的芭蕉突然暴躁,神情不悦的说道:“不能。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恕不远送。”连人带玉一起飘远。
      ……
      风声、雨声、落蕊无声。马车奔驰在青石小路的巷口,马车里的两人正襟危坐,挺直的是陆抗,僵硬的是金豆子。
      “我现在发现你说的很有道理。”她阴沉沉地开口,一扫沉默的颓废。
      陆抗耸耸肩表示不解。
      “我是应该走,走的越远越好。”她也故作轻松的耸耸肩膀,“远离这里、远离命案、远离一切……”
      陆抗认真的侧耳倾听,似乎有些惊讶,“哦?你总算开窍了。趁一切未迟,走吧。”
      “可是,我不甘心。你知道不甘心的感觉吗?”
      她别过脸正色瞧他。
      “那种感觉就像结痂的伤口奇痒难忍,可是挠了又会感染。”
      “而且还是撒上盐的伤口,不止痒还有疼。”他也别过脸严肃的望她。
      “撒上盐算什么?再来把辣子。”她轻笑。
      “还是淋上热油的辣子。”
      “来点蒜瓣怎么样?挺香的。”
      “香是香,吃了口臭。”
      “咕咕咕……”一阵尴尬的安静。
      “我饿了!”相视一笑,终于异口同声。
      死气沉沉的气氛开始活跃,两个饥饿的青壮年对吃的渴望点燃了零星的友谊之光。
      金豆子咽了咽唾沫,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命案是因我而起?理由呢?”
      “单纯是猜测,”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王戬他们素来没有仇家。而你,和康亲王的关系不简单,这就是理由。”
      “为什么要害我?”
      陆抗拨弄着好看的手,一根肉刺扎的太深。“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或许你知道。”
      这句话似乎启发了金豆子,她捷着眉,陷入了沉思。
      还记得土地庙那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和今天一样,大凶之夜不宜出门;还记得和五支火把一只烛台同时飞出的绝顶高手;还记得那个满天下赠玉佩、被称为少主的沈凤臣,同时也是夜闯天牢的黑衣人。
      老头子坚持要打……
      姓刘的和姓赵的极力主和……
      北面鼎力相助……
      “我会救你,放心。”
      江山?谋反?叛国?阴谋?
      这些本不是她应该想的,只是现在不得不想。究竟是祸起萧墙?还是‘是福皆成祸,是祸躲不过’?
      “是因为你倒霉。”陆抗的友谊,可贵之处就表现在一针见血、字字叽珠。
      “有些人天生就倒霉。倒霉的生世、倒霉的宿命,顶顶倒霉。”
      金豆子诧异于他的歪理邪说,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心冷嘴坏的另类青年居然是一个宿命论者。
      “这么说你偏爱绛红色是因为……”
      “不错,”终于将那根肉刺拔出,他狠狠的笑了:“是为了辟邪。”
      雨,越下越大,大有暴虐的趋势;他,越笑越惨,很有乐极生悲的可能。
      “咳咳,”诧异完毕,金豆子重新陷进疑问的漩涡。
      “我不会走。我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你确定?”陆抗收起惨笑淡然的问道。
      “我命由人不由天。”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好吧,”他看好戏似的抱起手臂,“我等着你破译答案。”
      金豆子也抱起瘦弱的手臂,因为冷。
      “我能,我可以。”
      对,她能,无限可能。
      雨丝密布,狂风大作,卷帘乱舞。
      “停车!”金豆子一声大喝。
      好在鲁贵拥有甲级驾车资历,才惯性十米拉住马头。
      她突的站起身,飞快的跳下车,“我想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金姑娘,可使不得啊,雨这么大,你会受凉的。”鲁贵尽老仆的本分努力劝说。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她早已走远。
      “陆公子,要不要追上她?”
      “好。”陆抗又立即改口:“算了,由她去吧。走,我困了。”他习惯早睡,可是今晚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
      “咣!咣!咣!打更声一遍又一遍,天际发白,露出鱼肚子般的死灰。
      富阳居的金字招牌下,静静地立着一个撑伞的人影,似乎很年轻,年轻到,现在还被人称作神童。
      王戬不知道自己候在雨中有几个时辰,他只是生气,只是焦急。气的是陆抗将金豆子带走却没有有带回来;急的是金豆子的脚程竟然如此之慢。
      “公子,别等了,小福已经去找了。”无处不在的鲁贵折腾了一夜,骨质疏松腰酸腿疼。
      “胡扯!我能信得过他?”
      年轻就是本钱,熬一两次夜王戬毫不在意。
      “公子,那您吃点夜宵垫垫饥。”一级厨师老鲁贵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点心伺候在一旁。
      “不饿,倒了喂狗。”王戬不耐烦的亮出扇子使劲的扇了两下,嘶,真冷。“不,留给小福。”
      正说着,就见小福冒雨从远处奔来。
      “公子!公子!”他浑身湿透上气不接下气,“咳咳咳,公子……”
      王戬急忙应上去,关切的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找,找到……”
      “找到?!人在哪儿?”
      “找到,就……就带回来了。”误会,真是误会。
      王戬大怒,啪的用扇子猛敲小福的脑袋,气呼呼的说:“笨蛋!马车翻到阴沟里,找个人又找不到,你还会什么?”
      “公子息怒,”还是鲁贵仗义,点头哈腰帮忙调解,“他年幼无知,不过好在个头矮重心低,绝对是粗活重活的好苗子,小的一定用心调教。”
      “交给你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王戬的心就提了起来。
      还是交给我吧……”他轻轻的叹气。
      雨幕里缓缓前行的身影不是她还能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迷雾重重花影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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