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41、爱上层楼 广丰县

　　广丰县地方不大，但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中路网密布，商铺林立。黍离权尽地主之谊，前方指路，免去了陈平洛等人生地不熟在寻路上浪费时间。
　　一行人先去了城里做工最好的成衣铺子，给第五月换了一身更合适的衣裙，端庄规矩。第五月生了一张毫无烟火气的精致的脸，似是神龛上供奉的陶瓷娃娃，穿上新衣服后更像个良家不出户的大小姐了。
　　得了新衣服，钟离自然而然收回了他的罩衫。第五月还回去时颇为沮丧，恋恋不舍地拽着衣角，但能看见钟离，她好似又没那么难过了，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跟在钟离身后。距离不近，但寸步不离。
　　钟离虽然有气要发，到底看着第五月没说出一句话。
　　在小城里游历至饭点，黍离作为东道主对这顿饭自然义不容辞，当即带人上了城中最好的酒楼。
　　“本来好友相逢，理应请你们好好喝上一杯。不过咱这里最好的酒是花酒，我们中间还有小姑娘和青涩小孩，去那种地方实在不妥。”黍离如是说。
　　闻言钟离瞪过来，似乎很想反驳黍离那句“青涩小孩”，最终只“哼”声别过头去。就连他此时坐在酒楼雅间都显得不情不愿，满面戒备地盯着其他人，恨不得能有条界限把他与这些妖魔鬼怪永远地隔绝开来。
　　点完菜等待的时间中，为了不使狭小空间的空气因为沉默而显得尴尬，除了钟离的其他人都在不甚熟悉的情况下慢慢地摸索着最放松的聊天方式。
　　陈平洛入魔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徐昭和未言有何错，他也当没什么改变。真论起来，第五月魔修身份与他更无隔阂，看小姑娘玉雪可爱，陈平洛也生出些爱惜之情，便问她：“你年岁不大，根基不深，为什么要冒险走出门派的庇护，独身跟随那个小天师？你不怕吗？”
　　“门派为什么会庇护我？我又为什么要怕？”第五月对陈平洛的提问感到非常疑惑，倒把后者给噎住了，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徐昭和便温和地笑道：“会选择陪在一个人身边，还能展露那般纯粹的笑容，只有可能是喜欢了吧。”
　　被点破心思的第五月并未羞涩，笑容更甚：“没错，小月喜欢钟离哥哥！所以，我要拿到钟离哥哥的魂魄来炼化为我的鬼众。”
　　女孩子用最无邪的音与笑，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黍离看不见的眉头蹙起，折扇收敛，冷声道：“喜欢一个人便要拘了他的魂魄差遣颐使，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这好没道理。”
　　“门派里的阿姊阿姨说，遇见喜欢的东西就要牢牢地握在手里，否则会被别人抢走的。喜欢的人更是如此，如果不想方设法留在身边，他一定会离开的，因为是没人会真心爱我们的。所以要将喜欢的人熬炼为最独一无二那个鬼。”第五月不觉得她说的有错，笑吟吟地继续说。“我知道，钟离哥哥并不喜欢我，不与我动手是因为他非常温柔，对我都心有恻隐。那么我就一定要留住钟离哥哥，否则，我就会失去他啦。”
　　陈平洛皱眉道：“这不对。她们说的并不对，有些东西不可强求，强要来的也不是最初想要的了。”
　　陈平洛说这话时，徐昭和转头看着他，在对方注意到这视线前又收了回来，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但至少在我手里了啊。”第五月顿了顿，慢慢说：“我一开始也觉得她们不对。开始的时候炼魂堂每个弟子入门前都要在极阴极寒的药水里浸泡透骨，我也一样。药水好冷，冻得我浑身都痛，我哭着想离开，他们又将我按进水里。药水要泡七天，之后我便能够看到和摸到幽灵了。那个时候我不喜欢炼魂堂。后来我知道了，门里的人都是对的，出去见到的人几乎都要打杀我，如果我不好好修炼煅魂就打不过他们，然后会被杀死。只有门里的人好上那么些。”
　　第五月徐徐道来，不过看起来并不为自己的遭遇难过或觉凄惨，语气淡然，只是在做最普通的叙述。然而听者却没她这般轻松的感想。
　　那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你是魔道的人，总会有人不辨情况便高高挂着扫平魔寇的旗号动手。可并非所有人都是寇，魔道也是同样。
　　没人将心中所想讲出，一些保留导致回应的迟钝，第五月得以继续说下去。这次她的语调轻快，说的时候还晃着小脚：“你们就很好，你们不打杀小月，还给我衣服穿，给我东西吃。我也开始有点喜欢你们了。”
　　钟离乍得此语并无触动，思绪忽转，忍不住说：“那你之前，为何会被人贩子当做商品买卖？难道是因为他也不打杀你，给你衣服穿，给你东西吃？”
　　“是呀！”第五月点点头，理所当然到完全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般。
　　“蠢死了。”钟离不客气地给出了三字评价。他还是不愿意承认，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十恶不赦的妖魔，至少一开始也是纯良无辜如同凡人。
　　能得到钟离的回应，哪怕是责骂第五月也甘之如饴，眼眸都更亮了些。
　　“你觉得我们好，那你也会拘了我们的魂魄炼化吗？”陈平洛问。
　　第五月歪头好生思索了一番，才肯定道：“唔，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小月还没有那么喜欢你们。不过钟离哥哥不一样！小月一定会，以后也一定会最喜欢钟离哥哥了。”
　　也许害怕第五月使他动摇，钟离再听不下去，霍然起身往雅间自带的阁台，看街景去了。
　　钟离的离席使得气氛生硬许多，黍离不管别人是何反应，立刻追过去。
　　倚在木栏杆上的钟离见人跟上来，只是斜乜了对方，问：“你叫黍离？”
　　没想到钟离会问起他的名字，黍离在片刻的讶异后顺势摇扇洒然道：“是啊，你看，你名单字一个离，我名字里也有离，这不是很有缘吗？”
　　“不要跟我攀亲。黍离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钟离微不可察地咽了半个字符，眼中闪过一星期待的光亮，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期盼些什么。
　　黍离面上不显，但握着扇柄的手紧了些。“为什么这样问？”
　　“《王风•黍离》，诗三百里的名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钟离的大哥钟原曾经最喜欢的一首诗。
　　钟离一瞬不眨地与黍离平静对视，似乎很是希望从额发与面具的层层遮掩下窥得一张他在梦中见到便会失声痛哭的脸。
　　黍离看得出这浅显的试探，但他不会让钟离如愿。他摇扇浅笑，“自然是‘彼黍离离’的黍离，家父为我取名时正好阅读至此诗，一时感慨，遂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怎么忽然提起，你也喜欢这首诗吗？”
　　小天师低着头不让黍离看清他的表情，发出的声音黏黏糊糊，字与字之间纠缠不清：“嗯，我喜欢。”
　　即使知道自己与钟离见面，就算不表明身份也会引发弟弟充满哀思的回忆，黍离舍了钟原的身份，如今只能站在局外人的位置，对钟离情感的沉溺袖手旁观。
　　可看见失落的半大少年，黍离到底心软，回神时手已抚上钟离发顶转了两圈。对上钟离因吃惊而微的瞪大的双眼，黍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合上折扇，笑着说：“酒菜已经送来了，我们回去吧，莫让人久等了。”
　　“唔。”钟离没再说什么，模糊地应了一声，跟在黍离身后回座。
　　黍离知道钟离想起了已经故去的钟原，而使用化名继续存在于人间的黍离哪怕近在咫尺，也不敢对他的弟弟做出更为亲昵的神色言语，否则被戳穿身份便前功尽弃。
　　这般想着，黍离感觉面上的半张铁面具更加冰冷沉重地依附在他的皮肤上，马上要扼制住呼吸般的难受。但他恨不得面具就此生根，再拿不下来，让钟离永远也无法证实他的身份才好。
　　黍离对待钟离种种未变，依然热情不过，生疏而有礼。但钟离对黍离的态度柔和很多，应该并非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