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桃心

6、第 6 章

　　蒋太还在楼下招呼贵客。
　　她沏出最好的茶，又备有咖啡，手机放在专用的书房里响了好几次也无人接。
　　最终是忙过了，张罗好了一切，抽出一点点时间来看了看手机，一条短信“叮咚”一声传了进来。
　　宴康恭恭敬敬地称她“蒋太”，短信上说，‘我考虑好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荧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看了看，没当回事地笑笑，顺口还嘱咐了一句家里的佣人去把切好的新鲜水果端出来。

　　然后她想了想哒哒哒在键盘上敲出回复：明日十点，公司楼下酒店见。
　　宴康思索了很久才给出蒋太这个答复，却没想到一分钟的时间都没用到就等到了她的回复。
　　约在明日的早晨见面，宴康盯着那荧幕上的字足足两分钟没有动弹，再灵魂归位的时候才打量了周围一圈。是，这是自己的人生。颓废又邋遢，蜗居在十平米不到的出租房内，满桌的垃圾食品和清宫连续剧，腿上抱着的爆米花和薯片，恰巧吃了一半。
　　没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自己了。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蒋太刚刚合上手机，就看见儿子蒋叁从楼上下来。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年轻，英俊，又干净，依然像十八岁那年穿着白色毛衣站在剑桥门口的模样。
　　她挥手招呼儿子过来吃点水果和叔叔伯伯们多聊聊，也尽地主之谊。
　　蒋叁自然是不愿意自己的心底事被母亲知晓的，他尽量装作神色正常，努力想着自己今日已经得到了够多的祝福和掌声了，即便没有告诉宴康也一样。纵使自己期盼着那些祝福里面也包涵了一份他的。不过有没有都一样了，便当做是他已经祝福过了吧。是自己替他祝福了自己生日快乐。

　　他腰杆笔直地坐在蒋太身旁陪她说笑，陪她吃果子，客厅正中的圣诞树熠熠生辉散发着新年幸福迷人的气息。
　　他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的时候还保留有一小小走神的时间，即便脸上的表情再配合，大脑和心脏不在此地，便当真不在此地。
　　他允许自己偷偷想念宴康，与此同时也默许了，宴康或许，大概，可以不想念自己。

　　这说起来好似有诸多不甘和委屈，但是蒋叁却感觉这滋味里面，分明还藏着隐约不辨的甜。

　　宴康休整一日，第二日是一个午班，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
　　蒋太好本事，将他的一切行程早就调查地清清楚楚，自自然然地挑选了一个极其配合他上班的时间，上午十点在香江大厦里的酒楼见面，做态大方又从容。
　　反倒是宴康，心里面已经想好了，但是走到楼下的时候仍旧犹豫踌躇。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下午去上工用的工作服，带回家清洗干净了，如今返工，正好穿上。
　　身上穿着顶顶寻常的丹宁裤和白衬衣，一双球鞋还是中学时候学校发的，上面有学校的刺字和校徽。他真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和蒋家人平起平坐。

　　在楼下徘徊半晌，看时间到了最终还是不得不乘了电梯去蒋太指定的酒店餐厅会面。
　　刚坐下来几分钟，蒋太便拎着包出现在了面前。
　　一干服务生皆认得她是顶头上司，无一不鞠躬问好，香江大厦里的一切皆是蒋家的产业。她走了过来，放下香包，随意叫了一杯咖啡，便直切正题。

　　她看着宴康笑，宴康手心微微发潮，紧张地快要吞唾沫，她却毫无压力地笑着说：“别担心，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今天只是见见面聊聊，你说你想好了，无论怎么想的，我都可以理解和接受。”

　　态度再亲和大度没有了。
　　不仅仅没有电视剧里面写的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男人搞在了一起便大闹一场，失了风度，也没有小说里面编得阴险毒辣要将儿子的相好挖出来悄悄弄死，拉低了身段。

　　只是约了个时间，也是在这样的酒店餐厅里面，仿佛找宴康前来就是为了吃一顿饭，续一续闲话。

　　宴康双手双脚冰凉，指节微微泛白，还未开口便已觉得自己没有了尊严。
　　“我，我考虑清楚了……”他紧张又努力地说清每一个字：“蒋太您说得对，我要和蒋叁在一起，只能偷偷在一起，不能见光，”他说道此处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呼吸也短促起来。但是仍旧努力平复好了心绪，再度开口说：“不过我依然愿意接受您的要求。”

　　终于艰难地将所有想说要说之话全部说完了。
　　蒋太一双凝视的双眼仔细打量他，仿佛是巨蟒在用食之前好生端详面前的食物是否有毒。

　　而后，蒋太认真详细地再一次发问，同上次问他宴康的问题一模一样。
　　她问：“你当真愿意接受？即便和蒋叁在一起不能同他在任何公共场合牵手，拥抱，或者流露出亲密的姿态，亦或者是私下联络发短信，邮件，打电话也绝对不能有任何类似情人般的甜言蜜语？即便蒋叁日后交往了女伴，也绝不吃醋胡闹或者是借机捅出丑闻让蒋家或者是女方难堪？再或者是，就算情况坏到了那一日蒋叁真被爆出了丑闻，你愿意保持缄默，绝不蓄意纠缠，或是利用媒体哭诉？”

　　宴康被蒋太直视着，令他也不得不直直看着蒋太的双眼。
　　即便是心中有委屈，无尊严，连最后那一丁点儿仅存的自尊心也被心甘情愿奉上，供他人取舍，那么也纯属自愿，怪不得任何人。

　　他怯懦地几乎想要当场就逃，可是不知怎地，身体竟然像被钉在在椅子上似得，一动也动不了，像祭奠给巨蟒的无辜羔羊一般，任凭蒋太审视，打量，选择。

　　“我愿意……”宴康轻轻又笃定地说，而后还加了一句：“到时我会说，一切都是我自愿，一切都是我勾引蒋叁才会如此，一切和蒋叁无关，只是因为我。”

　　蒋太得到他这一句话，顿时瞳孔紧缩，心中大动，瞬时仿佛一块石头被挪开了。

　　她长舒一口气，她的顾虑终于被除。宴康是个好孩子，她可以满意了。

　　而后，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若有若无地轻轻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眼神不再凶狠尖锐，气势也不再咄咄逼人。仿佛是在笑自己，之前什么样的结果都以及想到了，却独独没能料到宴康的这份勇气。到底是低估了宴康对蒋叁抱有的感情。
　　她承认，是自己失误。却也暗地里手心冒汗，宴康太执着了，太爱一个人未必是明智的。

　　接着，她举手示意秘书，低声换来了餐厅的侍应生，秘书交给侍应生一只盒子，再转交到宴康手中。
　　蒋太说：“昨天是蒋叁的生日，想来他没有通知你，你也并不知晓这件事，无妨，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在一起。我替你备了一份礼，按照蒋叁喜欢挑的，放心，并不贵重，你拿去送给他就当是你的心意了。”

　　她讲完便同秘书离开了酒店餐厅，留宴康一人独坐在那儿。

　　直到她走了许久许久，整个餐厅也无任何人再来，想来是蒋太一早便打点好，这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他的。

　　宴康呆坐在椅子上，仿佛打了一场败仗一般疲惫。
　　他怔怔看着眼前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便要拿去送给蒋叁。蒋叁收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境送出去的这份礼？
　　他的心里一片木然。

　　宴康慢慢醒悟过来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错很错的选择，但是还有的机会更改吗？

　　他收起了那份礼物，离开了香江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