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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常 “往者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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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册《远异志》记载:“上神盘古,开天辟地。轻而清者升为天,重而浊者沉为地,日远一丈。……左眸化烛照,右眸化幽荧;赤血化江海,青丝化草木;吐息化风,音响化雷;喜悦化晴,恼怒化阴;其身化山川五岳,其神化众神万仙。”
若按古籍所讲,凡是初代的神,皆为兄弟姊妹。但实际上唯有祈、祸以同胞相称。因为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单看外貌几乎辨认不出。
祈与芳灼站在殿上,而祸带着晏礼与妄言单膝跪在殿下。明明是照镜子一样的两个人,却又完全不一样。
祈为着宴会,穿得喜气得很,威严的天帝陛下居然在衣服上绣了讹兽,绣边还装饰了几只十分不搭调的胡萝卜。不仅衣裳可爱了些,天帝眉宇间除了七分“叱咤则风云兴起,鼓动则嵩华倒拔”的气概,还有三分温柔宠爱。芳灼本来还在与祈大闹,
反倒是祸,虽然跪在阶下,但傲骨不屈,挺直了脊梁。就连面上也不见丝毫犬马之态。连带着边上的妄言和晏礼也一样的不卑不亢。
“臣弟祸携地府二臣拜见天帝陛下,愿陛下福寿康泰,万事顺遂;拜见芳灼仙上,恭祝仙上英才得展,鹏程得志。”
地府三人一同行了礼。祈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芳灼显得有些窘迫。她与祸从前是互看不惯的,哪能分辨他这些奉承话语有没有讽刺的意味。尤其是他明知以他冥王的身份,不知比她的仙阶资历高出几座泰华衡恒嵩,却要说“拜见芳灼仙上”,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芳灼朝祈那儿不动神色地挪了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袖,“既然兄长有客来访,那我便回我原处去了。你俩兄弟聊,不送不送!”芳灼说完便擦着妄言飞了出去。
“唉!芳灼……”祈远远望着那一片粉色的云霞飞快远去,无奈一笑,“这丫头,都满千岁了还是这么的没规矩。啊……本座差点忘了,三位请起吧。”祈的嗓音也与祸差不多,不过他的嗓子更加低沉稳重些。
“芳灼仙上活泼灵动,不染虚与委蛇之气,兄长应当替她高兴才是。”祸一面说一面替妄言整理衣摆。
祈顺着目光顺势朝上移,睨着妄言蒙在面上的缎带,神情似乎有些不屑,“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的……”
“在下是地府判官,无名无姓,表字妄言。”妄言抢在祸前面自报家门,并朝着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虽然她不知祈现在站在她的左前方。
“妄言……久仰大名。常听冥王提及阁下,今日一见的确是英姿飒爽,女中豪杰。”祈说这话时,一双丹凤眼紧盯着祸。
“陛下过誉。”妄言察觉到当下气氛有些凝重,不敢再多说话。
“本座想与我这许久未见的胞弟话几句家常,不知二位友人可否退避片刻?”
祸朝晏礼点了点头。
晏礼算得到了允许,回答:“判官大人初到天宫,还有好些景致不曾观赏,微臣请求陛下应允,带判官大人到春宴园游览。”等祈一点头,便领着妄言离开了。
这两条蛇一走,祈也就不再摆架子,遣散了随侍的仙女仙童,和祸对坐在殿下两侧。“尝尝,祝融自己栽的暴马丁香,尝个趣儿就好。”祈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青瓷茶盏,茶香破壁而出,三分香甜七分涩苦,萦绕在二人口鼻间。
祸端起茶杯,只浅尝一口,紧皱眉头敷衍一句“好茶”,颇带讽刺地问:“火神改行做茶农了?想必是做赔本买卖的好手。”
“之前祸斗撒野,烧了句芒的一片林子,所以祝融才为还债,替句芒种树。其实对于新手而言,种成这样已经是不易了,好歹能入口。”祈也端起茶杯,晃动着茶液。祈说这话时用余光瞥了祸一眼,在看到祸的反应后,他已经不打算喝这茶了。
“是祸斗跟了祝融,还是祝融跟了祸斗?”
“相偎相依。或者说……彼此牵制。”
祸冷哼一声,十分玩味地说:“祸斗那破尾黑狗,只会给人平添麻烦。还是应该拿来炖汤,那身皮也能扒下来做件披风。冬日里必定很暖和,如此一来也不算可惜。”
祈被祸气笑了,“啃”地轻咳了一声,才说到:“你就这么看不惯他?就因为他名字里也带个‘祸’字?这小心眼的毛病得改改了。”
“臣弟的心眼再小,也总比兄长要大上,大上一个针眼儿吧?”祸说着,举起左手摆了个捻的手势。
“本座找你来,不是为了唇枪舌战。贤弟说话无须夹枪带棒。”天帝毕竟是天帝,喜怒不形于色,没那么容易被激怒。
“臣弟不敢对兄长无礼。若是兄长误会臣弟言语不敬,臣弟日后注意言辞举止更甚便是。”祸的语气全然不含真诚,敷衍的态度比茶杯里漂浮的白沫更加明显。
“是本座误会了,本座误会了。”祈漫不经心地上下晃动晃动脑袋,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六百年了吧……日子过得真快。本座还记得上一次你走时的情形……你急着赶回去,说要给你的妄言带蟠桃,就连多留一个时辰用晚膳都不愿意。”
“这也怪不得臣弟,您当时叫芳灼亲自下厨。我这人啊,惜命。也是没办法。还请天帝陛下体谅。”
“芳灼现在手艺精进了不少,纵然比不上你,至少是可以入口的了。总归比这丁香好。”祈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说这话时是何等宠溺。
“兄长若是没有它事相商,臣弟便告退了。”
祸不等天帝应允,站起来转身就走。祈对着他的背影,没有气恼,反倒笑起来,“贤弟这次胆子很大,敢带她来。不知是为了什么?难道她的身子要烂了,急于找椿讨一颗新的长生果?”
祸的脚步在他听到妄言的名字时停下了,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瞪着坐在椅子上的祈,回答:“不劳兄长费心。除非奸人暗算,有意为难,一颗长生果撑上万把年也不是个难事。愚弟说的可对,天帝陛下?”
“对得很。”祈突然抄起茶杯,霹雳般朝着祸丢去。祸反手一转,稳稳接下,旋身之间竟未洒出一滴。
“希望贤弟永远如今日这般雍容雅步。”
“借兄长吉言。”祸举起茶杯,意料之外地一松手,茶杯碎裂在地上,溅出一片碎石湖泊,“臣弟希望兄长能够心胸开阔,爱屋及乌。”
“本座也希望贤弟明白,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在距离凌霄殿十分远处的春宴园,妄言已经被晏礼拉着徒步走了差不多六七里,对于平日出门不是坐轿就是乘船的妄言来说,已经是体力上限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瞎子,晏礼介绍景色时永远说的不是“哇,你看这个开得真好看”就是“这花漂亮嘿”,她的忍耐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大司马,我求您了,放我回去吧。”妄言几乎是在哀求。
而晏礼丝毫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继续拉着向前走,还坦然地说:“别啊,前面就是蟠桃园了。到都到了总归要去晃一圈儿吧,不然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得多无趣啊。再说了,我得照顾好你啊,不然祸还不要找我的麻烦……”
晏礼每当紧张时,就会口不择言乱说一通,像一个话痨一样滔滔不绝。这一点妄言其实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脑壳痛。现在她很想念子蒹,至少子蒹会告诉她栽了什么树,饰了什么花,爬了什么藤蔓;怎样的枝,怎样的叶,怎样的蕊瓣;是万紫千红还是水流花谢。现在她能知道的就只是周围很好看而已。
到了蟠桃园,门口两个执枪甲兵就拦住了二人的去路,其中一个道:“二位看着面生。现在园内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还请二位离开。”
晏礼当下有些窘,本想离开,却没料妄言竟然站了出来。
“在下与这位大人是受了天帝陛下的应允才得以在天宫游览,不熟悉路,这才逛到了这里。只是我俩不知前方封路谢客,冲撞了二位大人,实在抱歉。”言语恭敬,态度谦卑,可是她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弯腰,不见任何谦卑的体态。
对方已将姿态放得这样低,那天兵甲却还得寸进尺:“知道冲撞了就赶紧走,别赖在这里。”
妄言略微舒展了下双肩,回答:“不知大人名号?我这人啊,不喜欢得罪人,还请大人告知名号,届时鄙人亲自将赔礼送到大人府上可好?”
天兵乙赶紧说:“这位仙子,我们只是普通的天兵,仙阶低位,既没有名号也没有府邸,您不需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就麻烦的。”
妄言微微一笑,将身子转向那个天兵,道:“足下没有名号,总该有名字吧?”
天兵甲抢在这个天兵乙前面反问:“你不自报家门,反先问起我们的名字来,你可懂礼数!”
“今日天帝陛下宴请六界,足下看我俩眼生,难道不能明白我俩是天界请来的客人?足下不用敬词,还称我二人是‘闲杂人等’,鄙人都可以不予追究。可现在足下反来责怪鄙人不知礼数,却不知足下的礼数何在!天廷的待客之道难道就是轻慢和仗势欺人不成!”
被妄言的气势吓到,看园子的两个门卫一下气势弱了下来。
“这位是地府阴察司判官妄言,在下是地府阴军司大司马晏礼。”晏礼瞧着他们大概能推断这两个是新来的,既不认识妄言也不认识他,还因为身为天人感到沾沾自喜。他联想到刚刚到天廷任职时的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不,完全不一样!他不知道要多乖巧可人,聪慧懂事!
“原来是冥界来客,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二人吓得腿有些软。那女人是个瞎子啊,怎么就没想到她可能是判官呢!
妄言的名声不仅在冥界很臭,在天界也没有好到哪去。大多数天上的人都知道冥界有两个恶女子——孟婆和妄言,那都是有着雷霆手腕、心狠手辣的喋血夜叉。
在天界,女子大多温婉娇俏,娴静恬淡,从未有听说过还有女子可以抛头露面做主当道的。尤其是妄言给阴察司换血,撵走旧部老臣的事情,不知传了几个版本。甚至有传闻说妄言是竖目厚鼻、阔腮厚唇、尖牙长舌的魔物。今日一见,不是魔物,胜似魔物。
“何人在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