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老[短篇]》江窥谷

2、第 2 章

　　自从那日丞相在将军府坐了一会儿之后，将军到我院里的次数便少了——常常不在家，听府上仆人说，几乎每次下朝之后，皇上都还会单独再和将军议事。

　　这倒也是，毕竟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的江山，有一半是将军的功劳。
　　我开始怀疑当初丞相来府里，便是劝将军勤勉些，别总是下了朝就出宫回府，在皇上面前好歹也要表现些。

　　可是这情况越来越不妙，有时竟然入夜了才掌灯而归。幸而天气渐渐热起来，即便更深露重，我倒不会太担心他受了凉。

　　那日是端午，我的十八岁生辰，我当然记得，从前父母总会给我举行最盛大的仪式，只是如今，我的成人礼……

　　我有些失落，但总不能和桃珍说今日是我生辰，要她替我庆贺吧？于是这一天陪着桃珍包了粽子、插了菖蒲，戴了香包，今儿一天也就算了过去了。

　　晚间，将军在宫宴上回来，一身酒气，让桃珍给他蒸粽子，说在皇上边上，总是被人灌酒，不喝不行，征虏大将军千杯不倒。

　　桃珍蒸了粽子来，将军吃了两口，说太淡了，不愿吃了。
　　他一个行伍之人，行军打仗的，自然口味比我和桃珍重些，我起身去厨房，打算重新给将军包些肉粽，将军却把我拉进他怀里，不让我去，只让桃珍去煮面，多放些牛肉。

　　我坐在将军腿上，觉得将军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手臂紧紧地勒着我的腰，似乎是想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阿弥陀佛，这场景要是被他人看见，我估计会被丢鸡蛋吧，毕竟太不知廉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和男人搂搂抱抱到这种地步。

　　可是我不觉得丢人，只觉得亲密，刘就卿长着一张刘维良的脸……我居然还没忘了他。
　　可能是因为恨，所以一直记得。

　　所以按理来说我应当厌恶才对，可是他是将军啊，带我出去放风筝的将军，不是刘维良，我们亲密得心安理得。

　　桃珍煮了面端来，发现我和将军黏在一起，她撂下面碗就偷跑掉了。

　　将军吃了两口，又不吃了，我刚想说他浪费，他却笑着命令我吃。

　　我不吃的话，他会不会撒酒疯？
　　所以我一边小口地吃着面，一边打量他的情绪。

　　将军笑道：“吃了面，可以长寿。”
　　我突然顿了一下，将军这句话，就像是“生日快乐”一样。
　　就当是将军给我过生日了。

　　当晚将军没走，留在我院子里过的夜。
　　仅仅是过夜而已，我给将军换了衣服擦了身体，然后去和桃珍一起睡。

　　桃珍说我择席，其实不然，我只是突然睡不着了而已，因为我发现将军左臂上有一颗痣，和刘维良左臂上那颗一模一样。

　　刘维良夏天穿体恤，那颗痣就在袖口若隐若现。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将军一如既往地忙，晚间还是经常抽空到我院子里来，有意无意地透露想要留宿，我觉得他一定是累了，让家仆给他点灯，送他回他自己的院子里休息。

　　渐渐的，将军也就不来碰壁了，只是每日晚间来和我说说话。
　　那日晚间，将军许久没有来我院子里，我因为那颗痣的缘故，心里不太好受，也没有多问一句，我是第二天清晨才知道，将军昨晚，是被宫中侍卫抬出宫来的……

　　皇上要给将军指婚，将军不答应，惹怒了皇上，领了两百仗的赏。
　　大夫说，若不是将军底子好，下半辈子可能就在床上过了。

　　再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因为一颗痣而老死不相往来，未免太过了，我去厨房煮了荷叶粥，午间给将军送去。

　　我还从没去过将军的房间，将军的房间幽深清冷，浑室一股冷香，一点也不觉得热。
　　将军趴在床上，正在翻书，以为是家仆送吃的来，便道：“放在外间案上吧，我略一略自己起来吃。

　　将军没有盖被，腰部往下隆着，想是包的药纱，我心一下就软了，我问他：“你能自己起来吃么？”
　　将军抬眼一见是我，明朗地笑了起来，把书也抛了，“师龠？你可算舍得来看我了。”

　　我把粥端过去，给将军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就不动了。
　　将军看了一眼碗里，笑道：“荷叶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我一怔，我并不知道将军喜欢喝这个，只是我记得刘维良喜欢，我又不会做饭，熬个粥还能速成一下，便学了，到现在也会做这一种。

　　将军见我许久不说话，便趴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来拿汤匙，舀了一匙摇摇晃晃地往嘴里送，还没送到嘴边，已经洒了一半到床上，这床还怎么睡？

　　我无奈道：“我来吧……”
　　我用绢帕把床上洒下的粥擦掉，一手拿碗，一手拿匙，慢慢给将军喂粥。

　　这个时候的将军，没有了穿朝服时的威严，也没有了穿甲着盔时的剽悍，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可怜虫而已……

　　我明知故问道：“你又哪里顶撞了皇上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将军笑道：“皇上他太不近人情，非要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姑娘，我不想娶，他就打我。”

　　将军似乎在撒娇呢。
　　当今圣上，为了皇位连弑父杀兄的事都做得出来，我怕将军意味驳皇上的意思，迟早惹怒天子，便笑道：“将军你见过那位姑娘吗？就说不喜欢？万一见了，还喜欢不过来呢？”

　　将军笑道：“是还没见过，但是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我好像已经和谁有过婚约了似的，还和她有过誓约，非她不娶，并且只娶她一个，要是还有别的心思，就要下十八层地狱似的。”

　　我内心一动，勉强笑道：“将军这话和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在皇上面前也是这话。且不说你只是自己这么感觉，便你真的是和谁有过婚约，那人现在在何处？你还能变出一个来不成？”

　　将军默了半晌，我料他不会再吃了，便把碗放下，然后就听将军道：“我可以把你变出来吗？”

　　我惊讶地看着将军，他脸上带着坏笑，和刘维良捉弄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吓得差点把碗给打翻了，站起来转身就走。

　　将军身体好得很，区区笞仗奈何不了他，只在床上趴了三五天便能下床活动了。

　　但还是跛着，我猜想他是装的，这样能少上几天|朝。

　　这天，他跛着来到我院子里，身上有伤，不宜饮酒饮茶，我刚想叫桃珍去给将军倒水，将军说不用，然后让桃珍下去了。

　　将军的神色很严肃，他道：“那日我在我房中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当真。”

　　是哪句不要当真呢？我没问，只听将军继续道：“我不会娶你。”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我有些失落，兴许是从小养成的骄傲吧，也有一部分是刘维良惯出来的，他总说所有人都喜欢我，都想娶我，所以他要抓紧。

　　我垂下眼睑，嗯了一声。
　　将军兴许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有些伤了一个姑娘家的心了，连忙道：“但是我也不会娶别人，一辈子都不会，你可以一直住在将军府上，只要我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这又是为何呢？
　　我本想问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在你府上住一辈子，你这里是贫民收容所吗？

　　然而话脱口而出，却变成了“你为什么不会娶别人？”

　　将军似乎有些惊诧，然后微微笑了笑，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和一位姑娘已经有过婚约了。”

　　可是那又怎么呢？
　　我和刘维良也有过婚约，可是他不一样悔婚了吗？不仅悔了婚，他还毁了爱。
　　何况将军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呢？三妻四妾……这个时代，也不会有人鞭笞你。

　　一想到刘维良，我的心脏有些抽痛，我冷冷道：“将军何必如此执着，你越是这样，就会越有人拿这件事作为你的软肋，你倘若不成亲，没有子嗣，你日后在皇上面前的地位……”

　　将军打断我，厉声道：“我并不在意在皇上面前是什么地位！”

　　“就算将军不在意自己的地位，难道连家人的安危也不顾吗？”
　　这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将军他哪里来的家人，全被他亲手送上黄泉路了。

　　果然，将军轻哼了一声，道：“这点你不用担心了。”

　　我没有别的话了，我不知道将军为何不愿意娶我，虽然我内心不大愿意嫁他，光是看着他那张脸都能让我痛不欲生了，更何况他身上的痣。

　　可我清楚地知道，如果将军当真如他所说，也不取别人的话，就算他有再多的心腹、再多忠诚的将士愿意被他收于麾下，日后终究难保。

　　我咬咬牙，道：“上次胡丞相到了将军府上，想必虽然将军用丫头一次轻轻带过了，但胡丞相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想必已经知道了……将军府上住着一个……连身份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将军还说我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自己又不会娶别人，这样一来，看起来是走是留，全凭我意愿，其实不然，将军……是想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境吗？”

　　将军似乎有些生气，他哑声道：“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会说你的闲话。”
　　“他们当着你的面不说，不代表他们私底下不会说，不代表他们在皇上面前不会说！”

　　我承认我说的话有些过分了，显得我非常的白眼狼，但是也无所谓了，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让他对我不满一点，能够保全他的话，也值得。

　　将军好像的确对我不满了，他质问我道：“你的意思，我在逼你走？”
　　“如果将军执意要一辈子不婚娶的话，师龠没有办法在这里长住。”

　　“那只要我娶一个人回来，你就能在我府上长住，一辈子都不走吗？”
　　我不敢去看将军的眼睛，低声道：“将军觉得呢？”

　　将军叹了一口气道：“好。”
　　然后起身走出了院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一派胡言、无理取闹。
　　但是无所谓了，只要将军能够安然无恙就好，我怕他生前每个臂膀，日后上了黄泉路，都能活活被他的六亲给踢下地狱。

　　至于我，腿长在我身上，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将军府又没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