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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劫后余生 “你会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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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记得车里很安静,发动机一直响着。微弱的阳光透过茶色的玻璃窗照进她的眼睛,把她的眼皮照得暖洋洋的。
她感受不到她的身体,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离死亡很远,也清楚地知道蓝伊一就在她的身边。
然后世界渐渐变暗,再然后,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周身一片漆黑,她抬起手,摸着自己的双眼,她摸到了自己忽闪的睫毛,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蓝伊一去了哪儿。
一种恐惧从黑暗当中蔓延开来,或许,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铁盒子。她离开这里的所有记忆,都只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而真实世界里的她,就只是睡了一小会儿而已。
她被这个可能性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周围漆黑的空气也变得稀薄,她一边大口呼吸着散发着铁锈味的空气,一边疯狂地往前跑。
如同置身永夜的地狱一般,周身是没有浓度的黑暗,这片黑暗向所有的方向蔓延,没有尽头。
火光。
她终于看到了火光。
草木在黑夜里摇曳着漆黑的身姿。她拨开草木,走向了火光。
火光包裹着一栋房子,浓烟滚滚。
她感到了让她无法呼吸的炎热。
“安安。”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回过头,再次跌入了永夜的黑暗当中。
“安安。”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四处张望。
她看到一个年幼的穿着白裙子的身影跑进了黑暗当中,漆黑的长发垂在腰间。
她抬起脚,用力地奔跑,想要追上那个身影。
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那个身影光着脚,她的脚踏过的地方,就会乒乒乓乓地开出花朵。
翠绿的草地蔓延开来,那个身影带她来到了鲜花盛开的山野之间。
漫天的火烧云把一切都照得通红。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
可是她看不清她的脸。这里难道只是她的梦境?
伊一捧着她的脸颊,眼睛里写满欲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伊一?伊一。
冰冷的刀刃抵着她的喉咙,蓝伊一手里握着刀刃,面庞与她近在咫尺。
就当她想要动动喉咙,叫出蓝伊一的名字时,失重感突然传来,她不停地下坠,下坠,看不到尽头。海水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伸手抓着水,她感到无法呼吸,她用力地挣扎着,挣扎着,想要重新获得氧气。
“安安!别害怕。”
是伊一的声音。那个声音隔着水雾,听起来嗡嗡的。温热的掌心抚摸着她的面庞。
她试着在水中吸了一口气。
她能呼吸了。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在水里也可以呼吸。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漆黑的水包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睡着了。
“弗恩看看她爸爸。接着她掀起纸箱盖。从里面抬头看着她的,正是刚生下来的那只小猪。是只小白猪。晨光透过它的耳朵,把它们映成了粉红色。
‘它是你的了,’阿拉布尔先生说,‘你让它免于生下来就死。愿老天爷原谅我做了这傻事。’
弗恩盯着小猪看,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它。‘噢,’她很轻很轻地说,“噢,瞧它!它棒极了。’
是伊一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水如同空气一般包裹着她,她张开手臂,在漆黑的水里划动。
蓝伊一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
没过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蓝伊一的声音还在。这一点让她无比安心,这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时候醒来,也在任何时候睡去。世界很黑,但是很安全。
“威尔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朝哪里跑。看着个个都像在追它。’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它心里说,’我想,我情愿被关在自己的猪栏里’。
……
“夏洛天生耐心好。它从经验当中知道,只要等得够久,苍蝇自然会飞到它的网上来;它断定,威尔伯的问题也一样,只要等得够久,好主意一定会来到它的脑瓜子里……”
她又在蓝伊一的声音里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为你结网,因为我喜欢你。再说,生命到底是什么啊?我们出生,我们活上一阵子,我们死去……”
很痛。全身都很痛。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阳光把她的眼皮照得通红,可是眼皮很沉,她怎么睁都睁不开。
她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
她能闻到空气中属于蓝伊一的味道。
书页被合上的声音传来。
“醒了吗?”蓝伊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醒来吧,安安,我有点想你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
是白天,阳光灌满房间。
蓝伊一的脸就在她的面前。她扬了扬下巴,向蓝伊一索吻。
蓝伊一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午好。”蓝伊一一边对她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下午好。”她的喉咙有些干涩,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她对自己的声音都感到有些陌生。
蓝伊一把吸管放在了她嘴边,“喝点水。”
有很多人走进了房间,摆弄着她的身体,让她回答问题。她们的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又离开了房间,只剩下蓝伊一。
“你想下来走走吗?”蓝伊一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问。
“嗯。”她转过头,看到了蓝伊一右手手腕上粉红色的疤痕。她抬起手,握住蓝伊一的手腕,在那个粉红色的疤痕上落下一个吻。
“很疼吗?”她轻声问。
蓝伊一摇了摇头。
她坐起身,垂着双腿。看向了放在沙发上的那本书《夏洛的网》,蓝伊一一直在为她读这本书。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脚下的拖鞋。这双拖鞋让她感到熟悉,是她在蓝伊一家时,蓝伊一专门买给她的拖鞋。她把脚放进拖鞋里,扶着蓝伊一的肩膀,站了起来。
她的脚软绵绵的,像是在海浪上漂泊了许久的旅人刚刚踏上陆时那样。
“可以吗?”蓝伊一看着她的腿问。
“可以。”她说着,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了窗前,窗外是无边的海和天空。光洁的玻璃映照着她和蓝伊一的影子。她抬起手,茫然地摸了摸玻璃上的影子。
“安安。”蓝伊一叫着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蓝伊一被阳光照亮的眼睛。
“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替你做了一些决定。”
她很快就习惯了这张全新的脸,习惯了蓝伊一轻声叫她“安安”,习惯了蓝伊一紧紧握着她的手。
【江城·殡仪馆】
冯文章是穿着警服躺在棺材里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同样穿着警服的人排着队为他送行,花圈和挽联放满了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大厅。
冯原和原秀清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汤照眠走上前,说了几句节哀的话。然后绕棺一周,走出了大厅。
对于这个三口之家来讲,她除了是冯原的领导,冯文章的下属以外,还是报丧人之一。她曾经偷偷跟着冯文章的车去过很多次疗养院,但第一次敲响原秀清的房门,却是来通知她冯文章的死讯。
三天前,在冯文章停止担任局长的通告文件里,她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冯文章的讣告在另一个文件里被下发。
这份上了新闻的讣告并不起眼。
现在的网络上,真正的主角是黄龙和杨容,讨论他们的文章铺天盖地。
而死在“地牢”里的“始作俑者”在所有对外的公告和叙事当中被故意隐去,试图惩罚世界的“主角”变成了黄龙和杨容。人们分析他们的处境和遭遇,批判令他们走上歧途的世道,也批判他们充满恶的内心。
HSA在进行对“始作俑者”做后续深入调查,冯文章在死前把调查方向引向了黑川夜,汤照眠相信HSA会从这个方向继续做追踪调查,但她还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进展和消息。
接连下了三天雨,空气里透着湿气和寒气。
穿着新警服的汤照眠站在大厅的门口打了个冷颤,她有些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确保自己刚才的冷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手机在衣兜里发出一声震动,她掏出手机,是一个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汤汤,我一切都好,抱歉让你挂念。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汤照眠低着头,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虽然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这是蓝伊一发给她的。蓝伊一知道她需要这样一条消息,她确实需要这样一条信息。
她抬起头,把手机放回了衣兜,眼睛和鼻子一起涌上一阵酸涩。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回头看看热闹的大厅,独自走出殡仪馆。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心绪芜杂。
她发动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一直向前,没过多久,就开上了城市道路。回到局里已经是正午,她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了她跟蓝伊一常去光顾的那家便利店。
第一次看到她穿警服的店员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她径直走到冷柜前,拿起两只金枪鱼饭团,又走到热柜前,挑选了一份关东煮,端着关东煮独自落座在便利店靠窗的小桌前。
把金枪鱼饭团放在一旁,抽出筷子,一边流泪,一边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
【北京】
想要找到一台能播放磁带的录音机并不容易。
林千卉回到北京,好不容易才在鼓楼的一间二手胶卷相机店里,才找到了一台成色还算不错的旧录音机。
二十年。
与其说是她在找这盘磁带,不如说是她在找那个人,或者是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在剧院打开这只盒子时,她就知道了,她还活着。那个讨厌海鸥的人,终究还是没有死。高兴有些,激动有些,兴奋有些,陌生也有些。这二十年来,她已经学会了一边寻找她,一边接受她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
可是她一直在,甚至找到了这盘磁带,甚至把这盘磁带,放在了她的座位上。
那个讨厌海鸥的人,为了惩罚她没有在那个瞬间,立刻寻找她,又像雨落入海面一样消失了,她穷尽了各种方法,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可是生活还是变得不一样了。
每天回到家,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过玄关和门廊,走去客厅,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里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某个狭小的房间里,低声唱着同一首歌。录音的质量很差,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其中一个人唱跑了调,然后笑起来。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她听了整整三个月。
那天,她推开家门,客厅亮着灯,空气里飘来磁带里的歌声,
她站在门口,回手虚掩上了房门。
她穿过漆黑的玄关和门廊,走进了亮着灯的客厅。客厅角落的录音机里,磁带正在旋转。
黎筝坐在她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抬头去看林千卉,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铜质戒指。
磁带里,跑调的那个人又笑了起来。
林千卉站在玄关,看着黎筝,没有说话。
窗外是北京的四月天。充满了爱,温暖和希望的人间四月天。
黎筝抬起头,看向了她。
【南欧】
这座南欧的小城市不像江城那样多雨。
一年四季,充沛的阳光照耀着市区中心古老的城市建筑,游客行走其间,来来往往。
下午2点,一辆极为普通的蓝色奔驰跑车停在了在石板铺成的街边,车上走下来两个女人。
她们的身材高挑,戴着墨镜,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里是当地颇受欢迎的一间餐厅,私密性很好,有不临街的户外座位,她们经常在这里用午餐。
她们在一张户外的空桌落座,服务员笑着走来给她们倒上了气泡水。
她们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半年之久。
江城那些遥远的事情已经是一年以前的记忆。
她们经常会谈起江城发生的事情,谈起先锋剧院那个改变了她们全部生活进程的午后。
感到脊柱后的凉意逐渐散开的时候,吴患以为自己再次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有很多话相对蓝伊一说,其中包括让蓝伊一快躲避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她听到蓝伊一叫她“安安”。她就知道,R和Riesling都已经死了,吴缺也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吴患,要活下去的也是吴患。
她们一起在很多地方旅行,半年前停留在了南欧这座小城市。
起初只是因为蓝伊一说她喜欢这里满街满巷的橘子树,所以她们多停留了几天。
她们早上醒来在城市里闲逛,傍晚时候爬到古堡上去看日落。她们都很喜欢这里的日落,第三天时,她们看到了火烧云。整个天际燃烧了起来,翠绿的草围绕着她们的身体。
蓝伊一没有对吴患提起过那场火灾,更没有提起过黑兔子。9岁的蓝伊一,因为弱小,把那场由她们而起的火灾美化成了火烧云。4岁的吴患更是如此。当她看着吴患的清澈的眼睛时,她擅自决定让这些记忆永远被封印起来。
在她们共同的记忆当中存续的,就只是在江城的夏日,她们举着年轻的面庞,手牵着手,跑遍整个山野。
在下山的路上,她们看到半山腰上的一栋房子挂了售卖的牌子。
吴患问蓝伊一想不想在这里多看几次这样的日落,蓝伊一在她们两次接吻之间说“想”。然后又补充说:“如果我们定居在这里就可以把Sake和Riesling都接过来了。”
吴患每次听到蓝伊一这样称呼那只小黑猫,她就会笑出声。
“给它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嗯。”
“叫什么?”
“橘子。”吴患指了指路旁的橘子树。
“你想给一只黑猫取名叫橘子?”
“有什么问题吗?”
“Sake是一只橘猫。”
“Sake已经有名字了,不需要霸占两个名字。现在没有名字的是Riesling。”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患从蓝伊一的餐盘里叉走了她不爱吃的黑橄榄。
“今天是周三,有农夫市集,等下要不要去逛逛。”吴患说,“我来做晚餐。”
“好呀。”
吴患很喜欢下厨,她喜欢食物按照她的喜好被烹饪,然后与蓝伊一共享。
午饭过后,她们挽着对方的胳膊,行走在城市的石板路上。
农夫市集很热闹,在午后的光线里,色彩饱和度极高。她们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地挑选着晚餐的食物。
“啊,手工香皂。”蓝伊一停留在了手工香皂摊位前。
“我们已经买了很多手工香皂了,伊一,我从来没见你用过它们当中的任何一块。”
“有吗?这块香皂是拿来给Sake和橘子洗澡的,”蓝伊一拿起其中一块琥珀色的香皂,“买三块吧!其中一块寄给我外婆,她应该也会很喜欢,另一块寄给姜然。”
“她最近在做什么?”
“写稿子。”
吴患微微点点头,把手搭在了蓝伊一的腰上,看着她挑选香皂。
她们在农夫市集里逛了很久,没有人特别留意她们,她们在这里,只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有着亚洲面孔的女人而已。
吴患做饭的时候,蓝伊一会坐在厨房的岛台前,跟她聊天,偶尔打打下手。然后再饭菜快要准备好的时候,在餐桌上摆好餐具。
她们的蜜月期好像永远不会过去。
吴患了解蓝伊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蓝伊一也是如此。这种熟悉没有带来贫乏,而是带来了精准。她们的身体像一件绝美的乐器,她们都知道该如何弹奏对方,来激发那种美。
在这个美妙的夜晚也是如此。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吴患在两次接吻之间,在她耳边轻声问。
“我会给你我的余生。”
-至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