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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梁露露3 “爱也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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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缺是被蓝伊一蜻蜓点水一样的亲吻叫醒的。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暴雨过后,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
蓝伊一已经穿戴整齐。
吴缺抬起手,握住了蓝伊一制服的下摆。
“不许哦,”蓝伊一摸了摸吴缺的头发,“我要出发了。”
“要去哪?”
“帮忙准备葬礼,然后去这里的法医办公室做技术交流,趁机复核齐望娣的死因。”
“听起来有些无聊。”
“无聊,但必要,今天你可以自己逛逛吗?”
“当然。”
蓝伊一离开后,Riesling也很快就出了门。
凉县位于南方地区的内陆,特产和风物都与江城截然不同。
Riesling戴着鸭舌帽,腿上是宽松的牛仔裤,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异乡人。
一条人头攒动的小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向了那条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这是一个巨大的市集,似乎售卖一切,从家禽到刚做好的小吃。气氛与江城精致的街市大为不同。
Riesling行走其间,睁大眼睛四处看着。遇到好吃的就停下来,买一小块,一边走一边吃。Riesling几乎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但却欣然接过了一个个热情递上的试吃品。从街这头,吃到了街那头。
收到蓝伊一问她在哪里的消息时,已经临近黄昏。西面的天空升起了火烧云,转瞬间烧到了东面,城市的街道被染成了红色。
“去看火烧云吗?”Riesling问。
“好啊。”
“你在哪?我去找你。”
“昨天的烧烤摊。”
Riesling把车停在路边的烧烤摊时,看到了蓝伊一正坐在烧烤摊的桌前,梁露露坐在她对面,正在埋头吃一份炒方便面,桌上是烤好的肉串。
“你吃过晚饭了吗?”蓝伊一问。
“没有,但我不想吃烧烤。”
停下脚步看向梁露露的时候,吴缺才发觉梁露露在低着头小声啜泣。
吴缺看了看蓝伊一。
蓝伊一对她点了点头。
吴缺拍了拍梁露露的肩膀,“别难过了。相信我,自杀是一种很好的死法。”
梁露露突然大哭了起来。
吴缺松开了梁露露的肩膀,看向蓝伊一,脸上露出做错事的表情。
蓝伊一满脸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梁露露抬起头,问:“你们那个死了的同事,他人好吗?”
蓝伊一看着梁露露,说不出话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吴缺问。
梁露露看向了吴缺,“你的同事要和我的好朋友结婚了。”
“结婚?”吴缺瞪大了眼睛,“怎么结婚?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他们会埋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里一起生活。”
“另一个……世界?”吴缺笑出了声,“你几岁了?”
“你不知道吗?人死了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
“以什么样子?死的时候的样子?她是跳楼自杀,样子应该不会太好看。你希望她用那样的身体继续在另一个世界生活?”
梁露露迟疑了片刻,说:“会以她最好的样子。”
“对啊,以你想象中的最好的样子,她的父母或许认为她最好的样子是她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时候,”吴缺抱着手臂,靠在了椅背上,“所以,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人死了会变成灰烬,或者成为虫子的食物。”
梁露露盯着吴缺,“不是这样。”
吴缺翻了个白眼,“我不能想象,21世纪已经快要过去五分之一了,你连着点基本科学常识都不懂吗?把你的书拿出来,自然书,生物书,科学书,或者别的什么。”
“我是说,”梁露露抬高了声音,“她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样子不是她父母喜欢的,她爸妈并不期待她的到来,她爸妈认为她最好的样子会是读完初三就去打工的她。”
吴缺看着梁露露,欲言又止。
梁露露和吴缺都垂下了头,看着白色塑料桌面上的金属烤盘,沉默不语。
红彤彤的火烧云燃烧着天际,在金属盘上映出火光。
“我很嫉妒他。我希望跟她埋在一起的是我,”梁露露抬起头,看着天际的火烧云,“你们大概不会懂。”
吴缺看着梁露露,看着倒映在她眼睛里的火烧云,“你想飞吗?”
梁露露看向她。
开车穿过高耸的山和陡峭的坡,越过无数披着晚霞红光的树木,她们来到了一片平地。
几栋房子孤零零驻守在田野之间,房前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水泥路。
她们朝房子开去,把车停在了房子背后的一栋仓库面前,熄了车,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草地和树木的声音。
“走吧。”
吴缺跳下车,走到仓库的门前,从一个看管仓库的老婆婆手里接过钥匙,用钥匙打开了木门,木门里停着一架小型飞机。机身是白色的,有2米多高,翼展9米多,这是一架单引擎飞机,飞机驾驶舱里有两个位置,驾驶位和副驾驶。
“哇。”蓝伊一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飞机,“这是?”
“这里是一个前不久刚关闭的飞行体验中心。”吴缺从角落里拿起一只牵引拖把,固定在了前轮上,“其他的飞机都已经拖走了,只剩这一架,明天就会有车来拖它,我们今天来得刚好。”
“你们俩一人一边。”吴缺指挥梁露露和蓝伊一站在机翼后跟她一起把飞机拖出仓库。
“我们现在要干嘛?”
“当然是要飞。”
“你会开……”
梁露露站在地面,看着飞机在空中飞速升高,然后在空中停留,紧接着像是坠机了一样头朝下飞速下坠。她瞪大眼,倒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上飞机。
在飞机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掉转头,被拉升回了天际。
一个手里挎着竹篮的老婆婆站在了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家玩具一样盘旋在天际的飞机。火红的云朵把她的脸庞照得通红。
“她的技术确实不错。”老婆婆笑着说。
这是蓝伊一第一次开飞机。不知道为什么,当吴缺只是简单演示了如何驾驶飞机以后,便让她坐上驾驶位时,她就立刻相信了她,也相信了自己。
蓝伊一很快就爱上了飞行,甚至包括刚才那次几乎是“坠机”一般失去动力的下坠。一旁的吴缺冷静得可怕,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冷静地告诉蓝伊一应该如何应对,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窗外是从地平线一直燃烧到天际的火烧云,机身和玻璃上都披上了红彤彤的火光。
她屏住呼吸冲上火红的云端,又被美景夺走了心跳的节奏。
她从吴缺映照着火烧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们交换了一个吻。
“小心。”吴缺拨动控制杆,飞机开始下坠,她们大叫着,也大笑着。
在失重的瞬间,蓝伊一仿佛再次跌进了吴缺为她编织的梦境里。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迷人,甚至在发生的当下,就已经开始模糊,模糊成了萨拉曼卡的那个夜晚,那个她环绕着吴缺的腰,穿过萨拉曼卡的大街小巷的夜晚。
她们沿着跑道平稳落地,停在了老婆婆和梁露露面前。
吴缺笑着,冲机舱外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蓝伊一笑着深呼吸了几次,“我的心脏快要炸了。”
吴缺抬起手,摘下了她和蓝伊一的耳麦。
蓝伊一颤抖着手,伸手去开机舱的门。吴缺探过身子,帮她推开了门,“小心。”
草地变得异常松软,仿佛失去了坚硬的形状,她右手扶着机身。
吴缺走来,扶住了她的左臂,“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可以。”
“这是我的朋友们,伊一,和露露。”吴缺向婆婆介绍着两个人。
两个人点头问好。
“到你了露露。”吴缺说着,走向了机舱驾驶位。
“我不了。”梁露露连连摆手。
“不想体验一下吗?很好玩的。”吴缺说。
梁露露看了看一旁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蓝伊一,“不了,不了。”
“胆小鬼。”
“一起进家里坐坐吧。”老婆婆眯起眼笑着,带她们走去了她的房子。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小方桌前,头顶是一颗茂密的树,有风掠过的时候,会抖动着晚霞红彤彤的光。
Riesling是在集市上碰见这位老婆婆的,老婆婆说着Riesling能听懂的普通话,两个人相谈甚欢。
Riesling这才因此得知了老婆婆除了卖菜以外,还在做看管仓库的活计,在付给老婆婆一大笔钱之后,她被允许驾驶仓库里那架飞机。
下山的时,天已转黑。
梁露露坐在后座,仰着头睡着了。蓝伊一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窄路。
山间带着草木味道的风从车窗钻进来,抚摸过她们的脸庞。拐过一道弯以后,县城的灯火照亮了路面。空旷无人,她们在其间飞驰而过。
耳朵比眼睛更快感受到县城的热闹,声音越来越近,等红灯时,她们看到一旁的广场上,一只巨大的音响面前,是排着整齐的队伍,各自摇曳着身体的人。
蓝伊一从室内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梁露露。她已经醒了,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绿灯亮起,吴缺沿着环岛绕了一圈,把车停在了梁露露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装饰起了红色的充气拱门,拱门上,写着“恭贺新郎梁成功和新娘齐望娣喜结良缘”几个大字。
三个人推门下了车,看着拱门。
“明天我就能见到她了。”梁露露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转头看向了蓝伊一和吴缺,“明天一早就能吃席,你们也要来,我们这里的席很好吃。”
“好。”蓝伊一抬手捏了捏梁露露的肩膀。
“明天见。”吴缺说。
“再见。”
看着梁露露消失的背影,吴缺转身走向了驾驶位。
“介意我开一会儿吗?”蓝伊一问。
“当然不介意。”吴缺说着,绕到了副驾驶上。
她们坐进了车里。蓝伊一扣上安全带,把车开上了主路。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跳进车里,在她们的脸上留下斑驳的颜色。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吴缺看着蓝伊一说。
“也不算是心情不太好。”蓝伊一说。
“那是什么?”
车在沉默中前行了很久。
“是绝望。”蓝伊一说
“今天发生了什么?”
“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无关,很难描述。与空间无关,而是一种时间维度的绝望。”
吴缺看着蓝伊一,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明天?”
“嗯,没有明天。”蓝伊一说,“我相信法律,但更相信法律的正义只能定义一部分当下,法律需要进步,但这里,有花有草,有树有山,唯独没有推动法律进步的力量。”
蓝伊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无尽的道路,“这里已经被历史遗忘了,只能默默等待其他地方的法律在根本上做出改变以后,享受法律的改变的余波而已。这还不令人绝望吗?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
这里的每个女孩是被动的,等着被父母爱,被老师表扬,被男人选择,被夫家认可,未来根本不掌握在她们自己手里。她们能做的只有放弃一切,然后逃走,成为一个失去家园的流亡者,更可笑的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的选择,有些女孩在意识到身上的枷锁以后尚且有逃走的决心和力量,有些女孩就只能一辈子像狗一样被拴在这个框架里。”
蓝伊一的声音无比平静,“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
“什么?”
“美女法医。”
“美女法医?”吴缺笑着重复道。
“嗯。”
“有帅哥法医吗?”
“没有。”蓝伊一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有告诉他们闭嘴吗?”
“没有,我不会被一个称呼冒犯到,我只是……”
“感到绝望?”
“嗯。”蓝伊一说,“在这里,处处都要分男女,处处都是男女有别,处处都是男尊女卑,女性就是二等公民。连刚才我们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拱门上,新郎的名字都要写在新娘上面。”
“要是这里的空气能分成两半,”吴缺笑着说,“那么男人和女人呼吸的空气也会不一样。”
“这世界上真正美好的、生命真正需要的东西都是没法分男女的,阳光如此,空气如此,水如此,爱也是如此。”
“爱也是如此。”吴缺重复着,看向蓝伊一,把手心摊开在她们之间。
蓝伊一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很真诚,很勇敢的人,”吴缺说,“我喜欢你的真诚和勇敢。”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大多数人都觉得绝望是不好的东西,因为跟绝望相连的东西都让人深恶痛绝,比方说,战争、疾病,比方说没有出路的生活。可是,能感受到绝望,是件很好很重要的事情,因为只有诚实而坚强的人才会感到绝望,只有对痛苦有感受力的人才会感到绝望。
那些虚假的,麻木的,脆弱的,擅长自我欺骗的人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充满希望地活下去。那些人会把战争粉饰成正义的行为,而忽略了战争残酷的本质。把冥婚这种忽视人的陋习粉饰成爱人的风俗,却忽略了女性作为人的权利,让女性成为一件商品,成为一个永远没有家的人。”
“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蓝伊一握住了她的手心,“谢谢你能这么说。”
吴缺的灵魂不擅长自欺,总是沉浸在绝望里,蓝伊一的也是。
她们的灵魂是燃烧的炭,也是冷却的灰。
走进酒店房间已经是晚上10点。
“一起洗澡吗?”蓝伊一问吴缺。
“你先。”
蓝伊一脱掉衣服,走进了浴室。
吴缺站在窗前,把威士忌倒进了酒杯里。
浴室里传来水声。吴缺回过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拉上了窗帘。
蓝伊一很快就洗完了澡,度过了疲惫的一天,她刚躺下就睡着了。
等吴缺走出浴室时,她已经睡得很熟,周身散发着香香的味道。
吴缺爬上床,看着蓝伊一熟睡的面庞。她渴望她。渴望她的一切。她的名字,她的呼吸,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想听着她的心跳入眠,她想沿着她的唇印喝下每一杯烈酒。
她看着爱人的面庞,坠入了梦境当中。
阿里米尔的夜晚,即便穿着防弹背心,也有些冷。
没有亮光的月牙挂在天际,她在黑暗中前行,枪声响起,她四处张望,分辨着枪声的来源。她握着方向盘,在空旷的戈壁滩飞驰。戈壁滩突然变成悬崖,她跌进了悬崖当中。
失重感让她身体发麻。
“吴缺。”蓝伊一摸着吴缺出汗的额头,把她拽出了可怕的梦境。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房间,空气有些冷。
“做噩梦了?”蓝伊一在她耳边轻声问。
“嗯。”她钻进蓝伊一的怀里,闻着她好闻的味道。
蓝伊一揉了揉的她头,“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