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庭草》七殇雪

10、第四幕 咫尺天涯（二）

　　金色的琴弦不停弹奏着，看那烟花化作指尖的尘埃。谁在倒数我们之间的时间，时间沙漏在
　　月光照射下，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如果，可以爱下去，那是如果。
　　——选自李哲羽博客《蓝庭草》

　　在夜晚的月色华光下，全世界都陷入了沉默与黑暗之中。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唯有那星星点点的月光指引着我们前进的道路。
　　一步又一步，一个少年缓慢的在沙滩上前行，听着夜晚潮水那喑哑的曲调，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四周的空气。
　　可却，依然感到快要窒息了。
　　突然，听到一阵无比悲怆的大提琴低鸣。
　　如泣如诉，如鸣如弃。
　　正当少年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却听见大提琴惨烈的哀鸣，那弦上，溢满了鲜血。
　　慢慢散开在大提琴上的鲜血，宛如彼岸迷途绽放着的殷红之花，牵引着彼岸争渡的亡灵。
　　诡异而妖艳。
　　而大提琴的弦却在鲜血与月光之下一根一根的断开了，那战栗的声音充斥着少年的耳膜。
　　不要!
　　不要，……

　　“不要！”满头大汗的少年突然睁开了双眼，那咖啡色的双眸里满是惊恐。
　　“羽，你怎么了？还好吧？”突然有一双手紧紧的握住了李哲羽，从手心里渐渐传来的温暖渐渐安抚了李哲羽那不安的心。
　　李哲羽目瞪口呆的看着握住他双手的那个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夜，你怎么在这里？
　　夜，昨天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夜，你为什么会来星星阁找我呢？
　　想问出口的话，却在那个人宛如星辰的双眸中渐渐在心里消散消失。
　　再也没有任何语言，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可以代替此刻。
　　可以代替，此刻，紧握住我双手的你了。

　　“羽，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见到李哲羽醒来的金月夜轻轻的问着。心里那块久久摇摆的大石终于放下了。
　　“昨天可真的被你吓死了，你要多休息一下。”说着，金月夜又慢慢的让李哲羽躺在病床上了，顺手帮他掖了掖被子。
　　那动作里，有着他从未出现过的温柔。

　　“我没有事情。”李哲羽低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羽。”金月夜用双手托起了李哲羽的脸颊，静静的看着李哲羽。
　　李哲羽也屏住呼吸看着金月夜，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金月夜的脸越来越近，那温热的呼气全部都喷在了李哲羽的脸上，让他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无比诱人。
　　“答应我。”金月夜温柔的呢喃，好似情人间的絮语。
　　“恩？”李哲羽的眼里此刻无比的平静，毫无波澜，可是那快速跳动着的心脏却泄漏了他此刻的情绪。
　　“以后，不准挡在我前面了。”金月夜无比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人。羽，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有多么的焦急？羽，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么的害怕？生怕，一伸手，握不住你的手。
　　生怕，你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恩。”李哲羽点着头，可是眼里却有着一闪而过的心痛。

　　李哲羽，你在期待吗？你这个笨蛋。
　　“那我就放心了。”金月夜小心翼翼的将李哲羽放回病床，笑着说道。
　　李哲羽想要伸手去轻抚金月夜，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
　　那个梦，……
　　李哲羽，心里一震。

　　“羽，在想什么呢？”金月夜温柔的看着沉思的李哲羽，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我在想，…….”李哲羽看着金月夜，言而欲止。
　　“我在想，我的肚子好饿哦。”李哲羽笑着说，如果金月夜稍微注意一点，就会看到李哲羽黯然的双眼，毫无生机。
　　“呵，那我去给你买点东西。”说着，金月夜便急忙的跑了出去。

　　而他的匆忙，使他没有注意在他走后一脸凝重踏入病房的李轸翼。
　　也导致，他和李哲羽之间一切的逆转。
　　有时候，错过的仅仅是一秒而遗憾的却是一生。

　　仍旧是另一个黄昏，李哲羽躺在病床上安静的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埋进夜色。
　　为什么我总是看见黄昏的悲伤？
　　短暂的狂欢与幸福之后，是不是就是那永夜的无光，在黑暗的深渊里慢慢爬行，却永远都见不到光的路口。无论多少的个转角，我所见到的，都只是孤独而寂寞的自己。
　　你，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所期待的那个路口。

　　“羽，你醒了？”刚走进病房的李轸翼惊讶的看着正依偎在床头的李哲羽，他的眼里满目苍凉。
　　“小翼，你来了。”李哲羽看向李轸翼，注意到了李轸翼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阴霾，脸色变得更加僵硬。
　　李哲羽勉强的笑了笑。
　　“羽，不要笑了。”李轸翼一点也没有遮掩眼底的心痛。
　　“为什么？”李哲羽平静的说着，用左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右手。
　　“太凄凉了。”李轸翼轻轻的说着，企图不泄漏一点自己的感情，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脸颊温热了起来。

　　李轸翼伸手拭去脸上那片温热，却发现无能为力，手里一片潮湿。
　　“小翼，你怎么哭了啊？我很好啊。”李哲羽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沙哑了起来。
　　“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轸翼冲到李哲羽的身边，紧紧的握住李哲羽的右手，试图去温暖这只手。
　　“小翼，我很好，你不要道歉。”李哲羽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
　　“羽，你听我说，……”李轸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哲羽接了下来。
　　“右手，废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说着。

　　“羽，你不要着急，医生说如果努力医治多加锻炼还是可以恢复的。”李轸翼闭上了眼睛。不想看见你，不想看见你勉强的笑着说很好，不想看见你风轻云淡的说无所谓，不想看见你在脆弱的时候躲在角落舔着伤口，不想看见你那只曾经可以拉着这个世界上最悠扬乐曲的手再也不能去处碰任何乐器，不想看见你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已经，残废了。

　　“小翼，可以恢复到什么样子呢？”李哲羽眼神黯淡的笑着。

　　“医生说，…”李轸翼想起医生一脸惋惜的说着：“抱歉，无能为力了，病人的右手已经伤到了神经，神经末梢的感应能力变得很微弱。即使恢复了，右手也只能试着托起一些小物品。”

　　“医生说，羽你努力的话就可以完全恢复的。”李轸翼安慰着李哲羽，也想安慰自己，可是眼泪却不停的流下。

　　“连自己都骗不了，还想骗我吗？”李哲羽惨然一笑。右手，废了。那就是说，我连弹奏着大提琴的权力都失去了。那就是说，我连泄漏我悲伤的最后一点权力也没有了。那就是说，这白皙的五指再也不可以灵巧的拨动琴弦了。

　　那就是说，我是个残疾了不是吗？
　　夜，我已经什么都失去了，所以，不要回来了。
　　“小翼。”李哲羽叫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李轸翼。
　　“不要告诉夜，不要自责。”李哲羽风轻云淡的说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现在你还是忘记不了金月夜吗？李轸翼很想这样去质问李哲羽，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已经，难过到无话可说了。
　　羽，你要我怎么办？

　　“小翼，你出去吧，我累了，我要休息了。”李哲羽望着远方的黑暗，淡淡的说着。然后躺在病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李轸翼心痛的看着在晚霞照耀下已经在床上瑟瑟发抖的那个少年，终于，转身打算走出病房。
　　羽，其实不管我付出多少，你都不会喜欢我一点的对不对？
　　羽，其实无论我多么努力的想要接近你，你都不会靠近的对不对？
　　羽，你知道吗？你对于金月夜的爱情如此之深，可是，我又哪里比不过这样的爱情呢？
　　对于你，我的爱只有更深更浓，也更加的愚蠢。
　　算了吧，羽，这才是你想要的结局不是吗？
　　女娲补情天，精卫填恨海。我不是你的那一半，所以残忍一点才可以让我放手吗？
　　羽，如你所愿。
　　就这样吧，李轸翼，如果，如果现在李哲羽没有叫住你。那么就放手了吧。
　　李轸翼，一步又一步的缓慢的走着。
　　这一步又一步的接近这病房的门口，一步又一步的远离着李哲羽，让李轸翼心如刀割。
　　终于，李轸翼走到了病房门口，不再期待不再留恋的踏出了最后的步伐。
　　脚步落地，走出了病房的李轸翼忍不住的流下了眼泪，却又不敢回头。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还是，羽，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奇迹呢？
　　那么，金月夜，你是羽的奇迹吗？
　　李轸翼轻轻的笑了，可是那抹微笑却是一种惨烈，更是一种放弃。
　　羽，如你所愿，我対你放手，从此，我们是兄弟。
　　永远的兄弟。
　　李轸翼心痛难耐，急忙跑出了医院。徒留那急忙而悲伤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病房走廊里久久不绝。

　　“羽，你关门干什么？”在李轸翼走后不久，金月夜拿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却看见李哲羽要关上病房的门。

　　听到金月夜的声音后，穿着病服的李哲羽一惊，看着眼前的金月夜。
　　夜，你知道吗？
　　如果那天你早点来或者你不要出现，事情都不会这样。
　　为什么偏偏你那个时候出现了呢？
　　错的时间遇上错的人，一声叹息而已。仅此而已。

　　“羽，你怎么了？你的眼睛，……”金月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哲羽关上门的巨大响声打断了。

　　“羽，开门！李哲羽，快开门！”站在门外的金月夜大叫着，想要去打开病房的门，却发现李哲羽已经反锁上了。

　　“李哲羽，该死！你开门！”金月夜大叫着，拼命的敲着门，希望门可以打开。
　　可是，无济于事，那白色的门依然紧闭着。
　　“李哲羽，开门！”又是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金月夜在门口大叫着。
　　心里有种很强烈的悲伤似乎在慢慢升腾着。
　　“夜。”关上门后，李哲羽便无力的靠在门上，他轻轻的叫着金月夜的名字。
　　声音轻到，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羽，开门好吗？”听到李哲羽声音的金月夜一震，停止了敲门，也同样轻轻的说着。
　　只是，他的声音是沉稳而有力的。

　　“夜，记得那天我在天台说的话吗？”李哲羽的声音依然缥缈无依。

　　可却让金月夜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夜，你不要靠近我了。”李哲羽努力不让身体颤抖起来，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动。

　　金月夜的手握的更紧了。而李哲羽似乎不打算停下来。

　　“金月夜，你知道吗？我恨你！”李哲羽突然大叫起来，可是却带着莫名的尖锐。李哲羽痛苦的望着天花板。

　　金月夜，我恨你，恨你出现过我的世界。因为，以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你了。

　　金月夜，我恨你，恨你微笑着揉着我的头发。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那样揉着我的头发了。

　　金月夜，我恨你，恨你温柔的叫着我羽。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黑色英挺的少年対我流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叫着我的名字了。

　　金月夜，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那天要出现。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个叫做金月夜的少年出现在我为难的时候了。

　　金月夜，我恨你。因为，我有多么的恨你，就有多么的爱你。
　　心里像有一个缺口打开了一样，悲伤，倾巢而出，汹涌而来。
　　黄昏，伴着那许许的余晖。
　　望着天花板的少年，闭上了双眼。可是眼角，却依然滑落了一滴眼泪。
　　眼泪缓缓的流在脸颊上，与夕阳的余晖照应着，仿佛那是最美的霞光，那是最美的情思。
　　那，也是最决然的哀悼诗。

　　“金月夜，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恨你吗？”李哲羽大叫着，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起来。
　　“不要再靠近我了，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终于，李哲羽把最后的告别说了出来。

　　然后，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顺着门缓缓滑落。

　　李哲羽靠着门坐在地上，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每一滴都打在手上，每一滴都打在心里。

　　“李哲羽！你到底怎么了？给我出来！”金月夜听着门里那熟悉的声音说着最果决的话语。

　　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心底的悲伤却缓缓上涌，争先恐后，汹涌而来。

　　李哲羽，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那么那么痛？好像要窒息了。

　　羽，给我一个喘息的地方吧。

　　“羽，你开门好不好？”金月夜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依靠在门上，对着里面的人轻轻说道。

　　那话里，有着温柔与疼惜。

　　“羽，我知道我害你晕倒，是我不好，羽，我知道我失约了，我再也不会了。开门好吗？”金月夜温声细语的说着。

　　“你走吧。”半晌，金月夜听见门内的李哲羽说着。

　　那样的努力挽回，那样的期待，却在瞬间覆灭。手心变得冰凉，也许还有更加冰冷的地方。

　　“你走吧。”门内的李哲羽机械的回复着最后的话语。用左手努力的握住右手，企图让自己变得温暖起来。

　　却才发现，右手已经无法感知了。

　　我连得到温暖的权力都没有了。

　　李哲羽，你都是个残废了，你的右手废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一无所有了。

　　“金月夜，如果你觉得那次我用自由帮助你换回房子的事情让你愧疚的话，那就不用了。”李哲羽像想起什么似的。

　　眼神空洞的对着门外的金月夜说着。

　　“因为，我们一样。我也曾经是私生子。”李哲羽轻轻的说着那个封尘多年的秘密。

　　而在门外的金月夜却一脸震惊。心里更是一震，感觉好像血管里那缓缓流动着的鲜血都要滴下了一样。

　　那么痛那么痛。

　　“我的生母，不是现在的母亲。因为在我七岁那年，我的生母不幸被车撞上了。”李哲羽絮絮叨叨的说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又见到了当年的那个女人。

　　温文尔雅笑语嫣然的那个女人。

　　躺在血泊里面，安详的睡着了。

　　“小羽，寻找到蓝庭草，就可以见到真爱。”那个温柔的声音说着。
　　“小羽，蓝庭草，其实，…”后面的声音，却变成了无限的空白。
　　樱花林下，那个女人曾经说过关于幸福的蓝庭草，却变成了至死的心痛。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然后，我几经波折才来到李家。我们一样，所以不必愧疚。“李哲羽声音变得喑哑低沉。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即使，那个人不是你，我也会帮助他的，哪怕萍水相逢。”李哲羽再次闭上咖啡色的眼眸，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努力的，不泄漏自己全身颤抖，泪眼模糊的事实。

　　“羽，别说了！”金月夜大叫着，声音里却也带着颤抖。

　　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幼小的年纪，几经波折，那又是什么样的波折呢？
　　羽，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金月夜紧睁着泛红的眼睛，却感到一阵苍凉。
　　为什么，有种最珍贵的东西失去的错觉呢？
　　金月夜垂下那长长的睫毛，一滴眼泪，缓缓流下。
　　不留痕迹的滴在地下。
　　羽，我的心好疼。快被你撕裂了。

　　“哇。”而在走廊的另一边，躲在墙后的四个人，都忍不住叫了起来，尽管声音不大。
　　“小夜夜，哭了。”晓颖惊叫。
　　而凌辰炫，白苏姬，安娜几个人更是张大了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当初大家误解金月夜的时候，他没哭。
　　当初苏佑慧不理金月夜的时候，他没哭。
　　当初兄弟反目被众人唾弃的时候，他没哭。
　　当初家里房子被抢无人帮助的时候，他没哭。
　　金月夜，那个玩世不恭的金月夜。
　　从来没有哭泣过，任何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过。
　　可是，现在，他却在哭泣。仅仅那只是一滴泪。

　　金月夜，李哲羽，你们要佑慧怎么办？已经完全看清他们之间关系的白苏姬在心里说着。可却发现自己无法去阻止。

　　原来，夜你心里的人，一直是羽。安娜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微笑，可却依然屏住呼吸看着他们。
　　夜，羽，你们不会，……纵然是迟钝的凌辰炫也看明白了。

　　其实他们从李轸翼走出病房，就来到了，只是看到金月夜被李哲羽关在门外。所以不好上前。
　　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相爱吗？你们，羽和夜。

　　而这边的李哲羽和金月完全不知道在走廊对面的那几个人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羽，让我进去好吗？”金月夜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进不去病房，那么自己就再也进不去羽的心里了。

　　这门，是羽的心门。
　　羽，你要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心里吗？你要让自己的心无人入境吗？
　　“夜，你走吧。”而门内的李哲羽表情全无的说着。
　　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留下了。或者，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呢？
　　“再见。”最终，李哲羽轻轻的对着门外说着。
　　还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哽住了喉。
　　再见，再也不见。
　　李哲羽这样说着。

　　夕阳终于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余晖，那闪耀着的光芒被夜色吞没的一干二净。
　　而一墙之隔的两个少年用着不同的姿势僵持着。

　　是因为过于悲伤，还是恐惧离开呢？
　　没有人知道，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道。

　　这个世界上最恐惧的事情不是失去，而是看不透自己的心。
　　让时光一点一点游走，然后在茫然无措的情况下失去了。
　　李哲羽坐在门边靠着门，表情空洞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金月夜依靠在门的另一侧，眼神悲伤，言而又止。

　　这一墙之隔，便已咫尺天涯。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咫尺遥望，回首已成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