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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源代码之光 ...

  •   楔子
      “心跳,正常。”
      “脑电波,稳定。”
      “血液纯度,正常。”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徘徊,睁开眼,看到的也是模糊的光影。
      “轰——”“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了?出了什么事?
      “阿恂的脑电波活动较快,得设法让他冷静。”
      “阿恂,阿恂,能听到吗?”
      ……
      “院长,源代码已经安植完毕。”
      “好,叫醒他。我们要迎战了!”

      一
      “阿恂……阿恂……”如蚊声般的呢喃在耳边回响,催促着沈子恂睁开了眼睛。
      仿佛拉下了关闸,耳边的杂音都消失了,只余下轻碎的水流的声音。入眼的,是恰到好处的满目的葱翠。沈子恂直起身,满身的痛处与疲惫让他忍不住皱起好看的眉峰,连耳后的伤疤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喂,你醒啦?”清脆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沈子恂猛地侧头看过去,只见在他数步开外坐着一个约摸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她身穿黑色的背心,宽大的迷彩裤,脑后扎着一条黑亮的马尾,说话间,耳边紫色的耳坠调皮的上下跳跃。
      明眸皓齿的女孩,竟让沈子恂依稀觉得似曾相识。记忆中,似乎有一只手在细细描绘,绘出的五官渐渐与面前的女孩重叠起来。
      “你是谁?”沈子恂声音嘶哑,目露警惕。他环顾四周,原本寂静的无人区,此刻竟喧闹非常,人影在树林间晃动,定睛看去,竟有多个人在不远处的树林中走动。
      “不用紧张,你现在安全了。”安罗善解人意的翻找出一个水壶递给他,“我叫安罗,是在国际植物组织工作的,我们这些人同在一支勘察小队,来这里做实地考察。昨天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你,那个时候你已经昏迷了,身上有一些皮外伤,我们已经给你进行了包扎,没有大碍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一身伤的出现在这里?遭遇到了什么意外吗?”
      “我叫……叫陈璟。”沈子恂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喉间的不适缓解了不少。可陈璟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滑进他的口腔,在他的喉咙里滴溜溜地打着转,让他几欲哽咽。他顿了顿,错开了安罗的问题,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安罗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笑道:“这里是索夫卡雨林区,你跳下来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吗?都不看看下面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高空跳下来的?”沈子恂的眼神深邃,直直的看着安罗。
      “听赛莲娜说,你身上的皮外伤多数为树枝剐蹭,而且右脚脚踝轻微脱臼,应该是从高处跌落所导致的。看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安罗似乎有点不能理解他的警惕,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金发女人走过来,看见他醒了,也笑道:“这么快就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哦,这就是赛莲娜,我们的随行医生。”安罗向他介绍。
      “没事,好多了,谢谢。”沈子恂礼貌地致谢,同时目光在赛莲娜身上扫视了好几遍,“您的中文说得真不错。”
      赛莲娜笑道:“我和安罗共事了很久,她教了我很多。你既然还有心思关注我的中文,说明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沈子恂点点头,再次打量着四周,安罗所说的勘察小队有不少人,除了安罗和赛莲娜,其他人几乎都是男性。体格很适中,既不魁梧,也不瘦小,看样子都很正常。
      赛莲娜为他换了纱布,又试了试他的体温,沈子恂问道:“医生,我应该没事了吧?”
      “嗯,烧退了,伤口没有感染,脚踝接口也消肿了,没有问题,可以下地走路了。”赛莲娜满意地点点头。她的话音刚落,沈子恂便迫不及待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脚踝上一阵刺痛,让他不禁趔趄了一下,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呀?”安罗像是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住他,“你的伤还没好,这么急是要干什么?”
      “我还有事情急着去办,就不麻烦你们再照料我了。”沈子恂道。他不留痕迹的避开安罗的手,自己找到重心努力稳住了身体,他紧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舒畅的地方,连眼前都浮现出点点黑斑。
      “看看你,都已经这副样子了,还逞能?”安罗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语气中略带责怪,“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着急?”
      沈子恂默然不语,避开了她的眼神。
      “你身上有伤,这一片雨林是无人区,会又野兽出没,离群是很危险的。这样,我们小组很快就要返程了,你和我们一起走,不会耽误时间的。”安罗很是热心的替他想办法,“你要是一个人在这里赶路,指不定会遇见毒蛇什么的,万一被咬了,肯定是要送命的。你说是不是?”
      热情的建议让沈子恂怀疑心更重了。安罗和他素昧平生,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可她如果真的是那个组织的人……又为什么要帮他?直接捆了他送去邀功岂不是更好?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拒绝她,自己在雨林里喂野兽?可如果安罗的身份真的不简单,拒绝她就能安全的离开吗?沈子恂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把握从十五个人的控制下脱身。斟酌了很久,他终于是点了点头,语气间也带上了惶恐:“不会拖你们的后退吧?”
      “放心吧,不会的。”赛莲娜在一旁说,“安罗可是个圣母,心肠好,遇见谁都要帮一帮,我们都习惯了。”
      安罗嗔怪地白她一眼,又对着沈子恂笑道:“别理她,我去找队长商量,给你安排一间帐篷。”
      “谢谢。”沈子恂微低着头,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苍白的面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安罗走后,赛莲娜扶他到搭建的帐篷里坐下休息,然后转身去给他倒水。沈子恂环顾整间帐篷,不大的空间内有很多实验仪器,仪器旁边还放有许多瓶瓶罐罐,沈子恂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赛莲娜转过身,把杯子递给他,“喝了润润喉,小心烫。”
      “谢谢。”沈子恂笑着说道,低垂的眼睛里藏着浓重的情绪。

      二
      雨林中的夜晚同样喧嚣,虫鸣鸟叫,星光莹莹。沈子恂仰躺在折叠床上,双眼出神的看着帐篷顶端细密的纹路。
      安罗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瞧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眉眼带上了笑意:“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什么。”沈子恂浅浅一笑,而后坐起身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睡?”
      安罗走到桌前,摊开手中的地图,“图中的标记就是我们返回的路线,大概需要一周的路程,走得快的话。大概需要五天。”
      沈子恂接过地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图中清晰的标注了现在所在的位置以及返回的路程,和他之前所观察的大致相同。他点点头,把地图递还给安罗。“好的,我知道了,你也赶快去休息吧。明天要走很远的路。”
      “我就是来休息的啊。”安罗眨眨眼,“你是我坚持要留下的,队长说要我负责你的安全。所以把我和你安排到了一间帐篷。”
      “监视吗?”沈子恂开玩笑似的挑眉笑道。
      “对啊,监视你,防止你犯傻逃跑。”安罗说着,也和衣躺在了另一张床上,“队长说你来路不清,害怕你不是正经人,所以嘛,看着你保险一点。”
      沈子恂听了她的话,幽深的眸子忽然一转不转的盯紧了她,声线也冷了几分:“那这么说,你们应该很正派了?”
      “正派不正派,也不是我们自己能评价的啊。”安罗忽然没头没尾的说出这么一句话,紧接着,她便笑嘻嘻的说道,“在植物看来,我们采集他们的同胞,抢夺他们的孩子,确实很不正派。”
      “说的……也有道理。”沈子恂也笑了起来,“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大,就已经是植物学家了,很有本事嘛。”
      “哪里有那么厉害,我只是在植物组织工作而已,怎么能称得上植物学家。”安罗解释道,“我还希望这次考察之后组织上能给我发补助呢,毕竟这几天真的遭了不少罪,好几天没洗澡了。”
      沈子恂听着安罗的抱怨,嘴角不知不觉有了笑意,“热带雨林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不管怎么说,风景是真的不错。”
      只是,他却没有一点点赏风景的心情。
      这时,帐篷外突然炸响了惊雷,不多久,雨声如密集的鼓点,在帐篷内回响。
      “又下雨了。”安罗语气急转直下,听起来闷闷的。
      沈子恂侧过头来看着她,“你也不喜欢下雨吗?”
      “对啊,我最讨厌下雨了。”安罗说,“雨林气候潮湿,连着下了好几天,导致我都不能静下心做研究了。哎——等一下,‘也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下雨吗?”
      “不是我,是……之前的一个朋友。”话语停顿处,竟像是一个沈子恂不能触碰的禁忌地带,轻轻一碰,便有一股疼痛像毒蛇一般窜向四肢百骸。
      “喂,陈璟。”安罗拧眉,有些不满,“我怎么感觉你身上到处都是秘密?我们救了你,还带你离开雨林,你怎么还是这么警惕,我们又不会害你!”
      沈子恂沉默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拼尽全力从魔鬼手中逃出来,见证了许多生死,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任何失误,让之前所有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过了很久,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安罗没有再说话。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唯有雨声阵阵。

      如安罗所说,第二天,整支勘察小队按计划踏上了返程。由于队伍中没有年纪较大或者身体不太好的,所以行进速度很快。沈子恂在心里默默估算,再有三天就能走出雨林了。
      在他心里深深扎根的秘密,像是一个梦魇,紧紧地咬住他不放。每每被噩梦惊醒,他独自在黑暗中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可是想到安罗就在一旁,他还是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想着想着,他越发的心烦意乱起来,连领队队长的提醒都没有听到。热带雨林有独特的自然美景,生机盎然,却也险象迭生。在沼泽地里,也许前一秒踏上的还是厚实的土地,下一秒,就踩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眼前的一块小水坑,清澈可见底,沈子恂漫不经心地迈进去,却突然感觉像是跌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中,被砖红色的土壤包裹着越陷越深。沈子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转瞬间,泥土已经漫过大腿。
      “救命!”
      大家认出是沈子恂的声音,都纷纷赶回来。见着他已经被沼泽吞噬一半,都是一骇。
      “别乱动,抓住你身边的植被!”安罗的声音穿破了慌乱的人群,莫名的让人内心安定不少。沈子恂抬起头,只见安罗一个箭步冲过来,毫不犹豫的脱掉外套,作势就要伸手来来拉他。可是,却被赛莲娜制止了,并示意她看向沈子恂的身旁不远处。沈子恂不解,顺着方向看过去,顿时惊骇不已——一条鳄鱼在水中浮起,在一旁观察着他。金黄的眼睛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冷酷,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餐桌上的美食。
      雨林区中沼泽遍布,而更可怕的是在沼泽附近徘徊的鳄鱼或者蛇类,它们最爱偷袭那些不慎落水的人们,很多探险客都成了他们的腹中餐。
      与那狰狞的线状瞳孔四目相接,沈子恂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以如此惨烈的形式,带着满腹的不甘,葬身鱼腹。可是,那个瞬间,沼泽边上的年轻女孩,依然还是弯下身,伸出手,不顾近在咫尺的鳄鱼,不顾身边队友的劝阻,毅然决然的拉住了他的手。
      “不要看那只鳄鱼!照我说的做!”安罗的声音果断而坚定,瞬间让沈子恂镇定下来,“不要用力挣扎,身体躺倒,尽量保持浮在沙面上!”
      沈子恂依言照做,下沉速度果然放慢了。
      “现在我要开始拉你过来,你放松身体,用手和脚把身体往这边推,慢一点,不要紧张!”安罗说着,开始逐渐用力,“赛莲娜,你去鳄鱼那边,做一些动作吸引它的注意力,切记要和它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她有条不紊的指挥,让周围的队友们都放下心来,纷纷过来帮忙,不多久,就把沈子恂从沼泽里拉了出来。而鳄鱼眼见美食脱困,也悻悻地撒腿游走了。
      安罗扶着沈子恂在石头上坐下,没好气地数落他:“你怎么这么笨?刚刚领队都提醒了这里是沼泽区,让我们先探路再走,你倒好,那么明显的沼泽都看不出来?”
      沈子恂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默默的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半晌,还是轻声说道:“谢谢。”
      刚从泥沙中挣脱出来的两条腿满是泥泞,几根水草缠绕在上面,顽固的很,安罗扯不掉,只好从包中找出匕首割开了它们。匕首的刀面反射刺眼的光,投射在沈子恂苍白的脸上。
      热带雨林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蔓细碎的投射在地上,流水潺潺,有不知名的彩色鸟儿在唱着悠长的缓歌。在这样的幕景下,连海市蜃楼都变得真实起来。

      三
      翌日清晨,天刚刚有一丝亮光,一夜无眠的沈子恂收拾好随身物品,静悄悄地离开了帐篷,临走前,在安罗的床前留了一张字条。
      太阳还未出来,雨林中有些地方还是黑黢黢的。沈子恂循着白天走过的路线,一路向雨林深处走去。走了将近半日,天也大亮了,他算算时间将近,便寻了个石头坐下等待着。
      他在做一个测试,测试安罗和他们的队友是否是“那个”组织的人。
      短短几日,他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这其中两次,都是安罗救了他。他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安罗帮了他这么多,他本应该感激。可是这几天在与这支考察组的相处中,他感觉这些声称自己是国际植物组织的研究者们身上有很多诡异的地方。
      首先是年龄太过集中而且偏小,几乎都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按理说,研究组织的年龄结构一般集中在中老年;其次,他们带的仪器与他曾经见过的实验观察仪器相去甚远,而且实验仪器旁还放着剧毒的氰·化·物。
      让他疑心更重的,是昨天在沼泽前的遭遇。真正的国际学者看到他人有难,不管结果如何,都还是会伸出援手的。可他们这一群人却因为自身会受到威胁就立即选择袖手旁观。如此冷漠,这当真是国际学者应有的的风范吗?
      安罗这个看似热心的年轻女孩,更是谜点重重。昨天她抓住他的手时,她虎口上的老茧厚到蹭的他皮肤生疼。人只要写过字,手中有茧子是很正常的。可她的茧子太厚了,位置也不太对。那应该不是一双写字的手,更像是经常持刀枪的手。而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就更是不一般了:刀面由钛合金锻造,尾部的钻头上镶有金刚石。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植物研究者应该持有的东西吗?他觉得他们更像是……
      “陈璟!”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子恂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安罗。她看见了坐在石头上的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小跑过来,“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在字条上说了么,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回来找一下,用不了多长时间的,你们在原地等我一会就行了。”沈子恂无奈道。
      “不行,我不放心你。”安罗没好气地说,“你昨天都差点被鳄鱼吃了,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她的理由想来确实很合理,沈子恂也只能点头答应,他向安罗的后方张望了一下。“嗯?你的队友们呢?”
      “我让他们在原地等我们。”安罗说,“对了,你丢了什么东西?大致丢在那里了?你回忆一下,我们就开始找吧。加快动作,队长说马上就要下雨了。”
      沈子恂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拿出一片薄薄的物什在安罗眼前一晃,“已经找到了。”
      那一瞬间,安罗的目光紧紧附着在这一个小小的东西上面,她的表情像是变换了千百遍,却又好像没有一丝变化。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又似乎面色如常。“那……我们回去吧。”
      “嗯,好。”沈子恂看着她,也勾起了淡淡的浅笑。
      面对面的两个人,微笑而对,却又仿佛各怀鬼胎。两个人似乎都在观察着对方的动作,却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气氛不知不觉地凝重起来,明明只有两个人,但态势好像千钧一发。突然,沈子恂毫无预兆的一动手,把那一片东西高高的抛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条件反射促使着安罗像一只矫健的猎豹,猛一发力,下一秒,那枚薄片已经被紧攥在她手里。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水声潺潺。时间似乎凝固了,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像只有眨眼一般的瞬间,
      “植物研究者,好身手。”沈子恂站起身,冷笑道,“你果然是那个组织的人!”
      “多谢夸奖。”安罗被他试出了身份,也不气恼,她检查了手中的东西,果然不是她要找的,只是一块破铜片而已。她随手丢掉,迎上沈子恂的眼睛,对他狡黠的笑笑,笑容不复之前的灵动,变得诡谲莫测。“我们都有所保留,其实陈璟是你的冒用研究院同事的名字吧?沈子恂博士。”
      沈子恂没有否认,他默默的握紧了拳头,“就是你们袭击了研究所,杀了我的同事们?”
      “没错,我们是隶属于组织的雇佣兵,我的代号是‘紫罗兰’。”
      三个字犹如火药般在沈子恂脑中炸响,他顿时诧异不已:“紫罗兰?”
      “是不是感觉似曾相识?”安罗的笑瞬间变得凶狠起来,“这个名字是沿用了我姐姐的代号,而我姐姐,就是你曾经的同事——顾梓。”
      “她是——她是你姐姐?!”沈子恂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对,她的真名叫安紫,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安罗的脸上浮现出冰花般的哀伤,“要不是今天领事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竟然差点就想把你放走了!没想到,原来……你们就是害死我姐姐的罪魁祸首!”
      “你先冷静一下!”沈子恂喝止她,“你姐姐的死,我很抱歉,但是,事情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安罗狠狠地瞪视着他,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辩解,好啊,你说说,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你别激动,先听我说。”沈子恂说着,指尖不动声色的在包中摸索着。“其实……”
      “砰——!”毫无预兆的,巨响过后,身后仿佛有一把巨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全身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视野内氤氲出一片殷红,沈子恂无力地栽倒在地。
      “赛莲娜?你怎么对他开枪!”恍惚间,沈子恂听到安罗的责怪声。
      “他的包里有东西……喏,一瓶氰·化·钾,他想自杀。”
      “可你——”
      “放心吧,没伤到要害,死不了,我们还要靠他寻找源代码呢。”
      意识模糊间,直觉身体沉沉浮浮,天地间仿佛万籁俱寂。

      四
      这世间真的有命运吗?沈子恂自问。
      沈子恂本来是不信命运的,可当他面对这个女孩时,那一瞬间,他又似乎是信了。
      无事时,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化名顾梓的姑娘,想起她潜伏两年的隐忍,想起她如湖般澄澈却又暗藏漩涡的眼神,想起她死前的不甘和决绝。以至于遇到安罗之后,他总感觉安罗身上有她的影子。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冥冥之中的天意真的用千丝万缕缠绕住了他们,让有些相遇,来的那么猝不及防。
      就在三年前,有一种不知名的电脑病毒突然毫无预兆的攻击了全世界的计算机系统,下至公司白领的办公电脑,上至国家的国防系统,无一例外的都被入侵了。
      不同于以往的电脑病毒,这种病毒不会破坏计算机的运行,或者说不是以干扰计算机运行为目的。它具有强制性侵入能力,并在侵入计算机的那一瞬间就自动开始记录计算机的工作过程。就像一个监控探头一般,远程监视他人的一举一动。
      各国科学家都发现了自家电脑里的这个幽灵,可是费劲研究了半天,不仅没有研究出办法将这个幽灵赶出去,就连它的出生地都没找到。
      这个病毒,就像悬在众人头顶的全知之眼,随时随地都可以掣肘于人。一时间,这个被专家媒体称为“全知之眼”的病毒,把人心搅得惶惶。
      世界各地的科研学者纷纷参与到对这一病毒的研究中,可还是收效甚微。众多研究方法中,以为在国际上不是很知名的学者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源代码,引起了国内一名科学家的注意。经过层层审批,总部征调了一批科研工作者们,在国家附属岛屿上设立研究所,专门研究源代码。
      从海外留学归来的沈子恂服从组织安排,被调任到研究所,作为核心人员,参与研制源代码。
      源代码所要求的技术很高,数百名科研精英齐聚,研制难度依然很大。但是经过研究院上下众志成城的努力,这项工程还是层层推进,成功几乎指日可待。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威胁,站在幕后的病毒创造者们有了行动。在研究阶段,他们就曾经派来一名间谍进行秘密调查,想要粉碎源代码研制计划,但是没有得逞,这名间谍化名顾梓,她就是安罗的姐姐。之后,那个神秘组织就不再有所行动,也再没有暴露过行踪。
      研究院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一直有所防备。但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实力。
      源代码刚刚研制成功,研究院还没来得及报告给总部,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庞大组织就出手了,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潜入,而是荷枪实弹的屠杀。
      一群雇佣兵冲破外围的驻军防线,强势占领了整座岛屿。沈子恂犹记得那天,到处都是灰色的光,枪声吼叫处,倒下的都是熟悉的身影。陈璟,是他在研究院最好的朋友,那天去外围研究室登记数据,就再也没有回来。研究院建设在附属岛屿上,距离总部较远,调兵支援需要时间。危机存亡关头,年迈的院长果断集结主要的核心人员,迅速将源代码藏匿起来。
      最后,雇佣兵们踹开院长室的门,尽数俘虏了他们,搭载直升机运往雇佣兵的总部。在直升机掠过下方一片葱绿时,机上的科学家们突然躁动起来,混乱中,沈子恂拼尽全力拉开舱门,一跃而下,落在雨林中,遇到了安罗。
      仅仅是回忆,就已经让沈子恂心如刀绞,他环顾这个苍白的房间,看样子,这就是那个秘密组织的总部了。就是这个组织,研究出了那种堪称最强病毒的“全知之眼”,把全人类的心搅得惶惶。沈子恂心中默算,他被囚禁至此已经三日,并没有见到这个组织的头目,安罗也没有来,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沈子恂撑着头缓缓起身,胸前的疼痛如钝刀割肉,在他的头上掀起一层薄汗。他原本是想把顾梓的真相告诉安罗,尽量争取她的信任。而他之前偷偷拿到的那瓶□□只是备用。如果安罗不相信,他还有机会自杀。可是没想到,赛莲娜那群人,竟然埋伏在不远处,在关键之时向他开了枪!
      沈子恂撑着墙站起身,透过高高的天窗看向那一隅狭窄的天空。他一定要逃出去,他作为科学研究人员,费尽千辛万苦逃离魔爪,就算到了穷途末路,也一定要守护好源代码。那是他们的心血,是世界的希望。

      “吱吖”一声,铁门被打开了,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沈子恂看过去,顿时惊骇的后退一步。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安罗。”
      面前的女子一头中分长直发,末端打着小卷,清秀的面庞挂着柔和的微笑。不是顾梓又会是谁?
      不过与顾梓的森女风格不同的是,这个女子穿着红色的紧身套裙,秀丽中更多了一份美艳。她眨眨眼,抬手扯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了沈子恂无比熟悉的促狭的笑容,笑得龇起虎牙,“原来把我记得这么清楚,非常荣幸。”
      沈子恂冷冷的说,“你们劫持我的目的是什么?源代码?”
      “没错,源代码是唯一能够破解‘全知之眼’的系统,领事命令我们必须要找到它。”安罗笑道,“沈子恂,别耍什么花招,你走不出去的。”
      “源代码早就已经转移出去了。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趁早死心吧。”
      安罗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反倒是笑着摇了摇头。她倚着墙壁,好整以暇的用高跟鞋跟敲击着地面。咚咚咚……这声音仿佛能敲进他心中,让他无端端慌乱不已。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的,至少不会这么快。你们研究院居然能破解领事研究出的‘全知之眼’,说实话我挺佩服。但是,你们搞科研的,对半导体那种东西有无数的点子,在迷魂布局这方面可不怎么在行。来,让我破解迷局吧。”安罗朝他眨眨眼,抱着臂抬起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临登岛前我们就封锁了整个岛屿的运输路径,用交通工具运输的可能性为零,你们根本没有机会把源代码运输出去,所以源代码应该还是在你们这些科研人员的手中。
      “你是研究院的核心人物,并且深受院长的器重。并且你的同伴们在飞机上制造骚乱,拼了命的把你送出来。他们应该是把源代码交给你了,对不对?他们助你逃脱,是以为我们在雨林里难以搜索。可是,你们的运气真的不太好。赛琳娜他们是组织中专门负责研制剧毒药物的,而我正好是他们这次的带队负责人。你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时候,我们正在离你不远处的河漫滩采集毒虫标本呢。”
      沈子恂抿唇不语,漆黑的眸子沉如深潭。
      “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们已经把你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并没有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可是呢,我曾经对源代码做过一定的了解:它与一般的芯片材质不同,不仅防水,而且抗压。所以,也不排除源代码安植在你身体内部的可能。”
      沈子恂别开眼,不置可否,双拳紧紧握住垂在身侧。安罗察言观色,继续说道;“人的血液不停的流动,若是随意安置在身体的某个地方,难免不会移动位置,并且身体中有异物,那也是很痛苦的,至少你也会显示出不适。所以,安植的地方应该是血液集中量最少,并且骨骼林立,便于藏匿小型物体。符合这些条件的,应该就是人体的中枢器官——大脑了。
      “据我观察,你的头上并没有做过开颅手术的痕迹,所以我也一直不敢肯定我的想法。可是后来我在查看人体头颅解剖图时,发现在后耳际的位置、头盖骨和颔骨的交接处,有一个极小的缝隙,勉强可以塞入一物。而你的右耳后耳际处正好有个浅浅的疤痕。”安罗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朝沈子恂得意的龇牙,“怎么样沈子恂博士,我的推测对不对呢?”
      “你说的没错。”沉默良久,沈子恂忽然轻笑一声,黑如夜空的眼眸直直看向她,“源代码的确安植在我的后耳际骨缝中。但是——”
      “但是什么?”安罗笑意一滞。
      “但是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沈子恂缓缓地说,“你以为只是简单的塞进骨缝中就完事了?不,研究院的人可不是吃干饭的。那枚芯片连接了我的一根脑部神经。脑部神经是全身电流最强的地方,你们若强行摘取芯片,脑电波将会在我神经意识断裂的那一刻,烧毁源代码。”
      安罗愣住了,好半天才道:“你们……可真够狠的。”
      “过奖。”沈子恂面色苍白的笑笑,捂住伤口处,又默默的坐回床上。
      “你的话里有问题。”安罗倚墙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既然取芯片会烧掉源代码,那你们就没想过若是你平安出逃,你又该怎么取出来交给总部?总不能把你变成一台计算机,直接取读源代码吧?”
      “院长在植入芯片时已经告诉我连的是哪一条神经,到时候我们自有办法。”沈子恂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想逼问我,大可来试试。但我要告诉你,情绪过度波动或者死亡都会不同程度的损坏源代码。这种风险你们能承受吗?”
      安罗站直了身体,有些恼怒的瞪着他。怪不得他会毫不避讳的说出来,他是算准了他们会无计可施才这么有恃无恐。她走上前,粗鲁的拽住沈子恂的衣领,“你威胁我们?取不出来我们难道就不能销毁它了么?别得意的这么早!”
      “销毁?”沈子恂牵动了伤口,却还是保持着微笑,“研究院遭遇袭击,各国科学家都会开始重视源代码的研究,你们就算销毁了我们做出来的,别的国家难道就没有能耐再做出来一个吗?你们领事要源代码,是想参照它修复‘全知之眼’的漏洞,对不对?”
      安罗气的咬牙,狠狠地甩开他,“尼尔斯可以催眠你,到时候你不说也得说!”
      “尼尔斯?就是那个耳朵上打了无数耳洞的大胡子?就在这几天他已经催眠我不下五次了。”沈子恂冷笑,“安罗…你还有什么招数?”
      安罗瞪了他一眼,转身欲走,不料却被沈子恂拉住了。
      “安罗,”沈子恂突然正色道,“源代码的你相信你是知道的,它关系着全人类的命运!可你,年纪轻轻,又颇具天赋,为什么,要为这种组织效力?”
      “那难不成我要为你们效力?”安罗好似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那难道你们就是正派人士吗?你们要了我姐姐的命,还要和我讲道义?”
      “那是因为你姐姐原本是带着间谍的身份潜入进来,她原本也是这个组织的帮凶!”沈子恂反驳道,“并且,你姐姐的死也和我们研究院没有关系!”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安罗用力拧拳,瞬间挣脱了沈子恂的桎梏,接着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的摁住了他。
      过大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的沈子恂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努力让声线不那么异常,低声说道:“你冷静一点,还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不但你得想办法把墙上的监控解决掉。”
      “故弄玄虚。”安罗皱眉,“想和我耍手段?”
      “信不信由你,你不觉得你姐姐的死,有些奇怪吗?”沈子恂循循善诱,“我在研究所工作了三年,内部消息还是了解不少的,也许,我真的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内幕呢?”
      两人对视,沈子恂嘴唇微微翕动着说了什么。安罗一怔,面有惊疑的看着他,良久,她卸劲松手,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沈子恂听着高跟鞋声渐渐远去,这才抖着手抹掉头上的细汗,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五
      “博士不愧是博士,果然好手段。”夸赞声从门外响起,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走了进来。
      “你是谁?”沈子恂问道,“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我是安罗的上司,联盟组织的领事,你可以叫我琼斯。”男人彬彬有礼的说,“我中文不太好,可以说英语吗?”
      沈子恂审视着他,竟有点不敢相信,眼前举止优雅的男人,就是研发电脑病毒、将全人类监视起来的幕后黑手。
      “就是你,制造了‘全知之眼’,派人袭击了我们研究院?”沈子恂问道。
      “可以这么说,‘全知之眼’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派过去抢夺源代码的,也是我最得力的下属。”琼斯笑道,“不过没想到啊,你们居然还是研究出来了破解的系统,而且你还能带着源代码从我们手里逃走。我还以为,凭借我的病毒,你们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魔鬼的把戏永远也不会得到喝彩。”沈子恂道。
      “我一直都在观察着你们。”琼斯说,“你们很聪明,源代码是一个经过层层加密的系统中枢,被浓缩为有形的芯片实体,植入电脑之后,可以在计算机核心外形成一个保护网,相当于在监控探头上蒙了一层遮蔽物,使其失去作用。看来你们真的很了解我的病毒。”
      “你在套我的话?”沈子恂笑道,“你是这个组织的首脑,高高在上的领事,为什么刚刚偷听我们说话,是因为你害怕了?害怕安罗知道三年前的真相?”
      琼斯笑道:“我为什么要害怕?她姐姐又不是我杀的?她要恨也应该恨你们。”
      “真的吗?赛莲娜在关键时刻打了我一枪,不也是因为害怕安罗知道真相?你们这个组织的人比谁都清楚顾梓她是怎么死的,你们不怕吗?还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丧失亲人有多痛苦?”沈子恂看着她,目光清澈明朗。
      琼斯怔怔的看着他,有点出神。他自信的模样、死不足惧的勇气,让他恍然想起了那个共事多年的女助手。他嘲讽的笑道:“你知道吗,遇到你的时候,安罗她并不知道你就是研究所的人,只知道你是组织要找的猎物。赛莲娜他们正要准备把你送回组织,谁知道安罗力排众议,说她可以帮组织拿到源代码,但是尽量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当时我很诧异,虽然安罗之前就很心软,不喜欢伤害无辜。可是违抗组织命令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干。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们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吧。”
      沈子恂看着他,眼神复杂。
      “安罗因为她姐姐的死,消沉了很久。安紫给她留了一封遗书,说让她好好活着,做个普通的人。带领药剂队去雨林采集标本,其实是她的最后一个任务。”琼斯说,“一个雇佣兵想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给了安罗一个特例。”
      “是因为你杀了顾梓,对她心怀愧疚吧?”沈子恂道,“可惜了,安罗不知道,他的姐姐为了更高的信仰,为了摆脱组织的禁锢,不惜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听了他的话,琼斯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子恂,什么信仰理想?别天真了!拥有无与伦比的权利,站在全人类的顶端,这才是最现实、最痛快的。你口口声声叫着‘顾梓’,不就是认为她和你们一样,是正义的一方。可是呢?她死了!触犯我的利益的,都会死,你也一样!”
      “我不会死的。”沈子恂道,“从古至今,想要奴役全人类、想要与全世界为敌的人,下场都很惨。”
      “那是因为他们太愚蠢!我和他们不同,单就是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病毒,就让你们所有人吓破了胆。”琼斯得意地笑道,“我知道,你想告诉安罗真相,然后再挑拨她与我们反目。哈,你就不要做梦了。在找出源代码之前,我会派人密切监视安罗的行踪,你不会再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沈子恂低下头,默不作声。
      “你以为你们研究院使得那点小计策,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琼斯继续说,“就算连接了脑部神经,我们也照样有办法把源代码取出来。你要是不想受太多的罪,就识相一点,趁早配合我们。”
      “有一种使命感,是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人永远也不会懂的。”沈子恂低声笑道,“我和研究院所有人的选择一样,你不必再劝我。”
      听了他的话,琼斯皱眉瞪他,冷笑道:“冥顽不灵!”
      大门再一次被狠狠关上,回声过后,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间屋子。
      良久,沈子恂看向天窗处,“你都听到了?”
      只见天窗口有一只手扳上了墙壁,她悬挂在囚室外,隐藏在两栋房子中间,难以被人察觉。那是安罗,在两人方才的对视中,听懂了沈子恂无声地提示——“有人偷听”。
      于是她状若无事的走出去,好奇心又促使她折返回来。谁知道,竟听到了这么不得了的内容。此刻她的内心翻江倒海,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子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默了一会,开始讲述起关于顾梓的那些被埋藏起来而隔绝的真相,他的声音很平静、很低沉,却句句回荡在安罗耳边,撞进她的心里。
      顾梓,也就是安罗的姐姐,她是沈子恂的前辈,也是世界著名的理工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信息科技方面的人才。她很漂亮,性格温文尔雅,在院里人缘很好。研制源代码是一项非常秘密的工作,为了防止“全知之眼”的侵入,岛上的一切电子设备都不与外界相连接,甚至工作人员与亲人通信,都是以写信的方式进行。并且上级领导要求,要院里对涉密科研人员进行了一次背景普查。在顾梓的履历中记录着,她和她的妹妹自小被遗弃,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受资助去国外上的学。研究院中不乏电脑尖端人才,实力远不输国际黑客。巧的是,在喜欢顾梓的男同事们中,恰恰就有一个软件工程师,他为了给顾梓一个惊喜,私自黑进了国内的DNA数据库,想要帮她寻找父母。更巧的是,他还真的比对上了,那是一对生活在小县城的夫妇,只不过这对夫妇早在90年代就已经死了,死因是谋杀。由于90年代初国内已经引进DNA鉴定,所以该夫妇的DNA幸运的被保存至今。
      工程师调出了这件谋杀案的卷宗,上面的记录很完整:这对夫妇生前曾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个小有名气的神童,小女儿年龄虽小,但很有天赋。案发时两个孩子都不过十岁,可奇怪的是案发后这两个女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关于她们的消息。算算年龄,大女儿的年龄竟正好与顾梓吻合。
      这位工程师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即把这个信息报告给了研究院上级。深入调查后证实,顾梓就是那对夫妇的大女儿,在父母死后,她和妹妹被掳掠到国外一个不明组织,秘密训练了很多年,如今,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国际特工了。
      院领导迅速控制了顾梓,作为一个特工,被察觉身份后只有两条路:秘密处死,或者是上军事法庭。可是考虑到在顾梓潜伏在研究院时对科研工作曾经做过很多贡献,并且她的身世也实在是特殊。院领导没有立即做出处置,而是把她亲生父母的资料以及死因交给了顾梓,暂时扣留了她。
      “你的姐姐本就对潜伏的任务很是厌倦,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独自一人考虑了很久,最后她告诉院领导,她希望继续留在研究院。”沈子恂说道,“经过鉴定,顾梓的大脑曾经做过手术,对于你们父母的记忆很模糊,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可是她再也不能容忍再为自己杀亲仇人卖命,并且她在多年的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尽管她明白背叛组织的下场,却还是选择走那条凶险的路。”
      “你姐姐的身份已经被识破,就算院领导再器重或同情她,也不敢拿这么重要的研制工作开玩笑,没有重新任用她,但也没有为难她。但是显然,岛上的特工显然不止她一人,有些甚至连她都不认识。他们把你姐姐变节的消息报告给了组织。”
      “顾梓是被远距离枪击击中要害死亡的,我们在她的体内找到了一颗子弹,这颗子弹有点不同寻常。听说过375Cheytac子弹吗?那是HAMR狙击枪的特质子弹,这种狙击枪射程极远。想在2000米外一击命中,这对HAMR来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枪手有这个实力。”沈子恂道,“枪手速度很快,等我们找到射击点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射击点在荒岛西南方向的一处岛礁上,我们找到了几枚新鲜的烟头,是著名的美国绿万宝路薄荷香烟。”沈子恂说道。
      安罗听着这一字一句,心脏紧紧地揪在一起。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冷的发抖。低垂的双眸逐渐盈满了泪水。
      “安罗,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你姐姐为了伟大的事业付出生命,她虽死犹生。”沈子恂看向窗户,“你也要小心,不要冲动。”
      无人回应他,窗台那只手消失了,窗外清风呢喃,繁枝点点。

      六
      催眠师尼尔斯今晚睡得不大好,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太安定。他猜测也许是失眠症又犯了,于是起身走至储物柜,从里面翻找出一瓶安定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你好?”
      “老公!老公救我!我和儿子被绑架了!救命……”
      “什么?出什么事了?绑架!?”尼尔斯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抱着电话大吼道,“别慌别慌,你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
      “在我这里。”一把手枪毫无征兆的顶在他后脑,“关掉手机,那只是录音,你的老婆儿子都很安全。”
      尼尔斯一愣,“安?”他依言关掉了手机。
      “我不会伤害他们。前提是,你要帮我个忙。”安罗的声音冷漠的不带感情。“你也别试图反抗,首先你打不过我,其次我会开枪。”
      “帮你什么忙?放走那个中国男人?”尼尔斯举起双手,问道。
      “别瞎猜!”安罗一脚踢在他腿上,轻叱道,“我要让你帮我催眠一个人。”
      “迈克?”尼尔斯走进安罗的房间,赫然看到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不由惊道,“你要催眠迈克?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问题。”安罗用枪指着他,“我刚刚给他注射了镇定剂,现在立刻开始!多一句话,我就先干掉你儿子!”
      有儿子的生命做抵押,尼尔斯不敢大意。他知道用得着安罗大费周章的一定不是一般的事情,于是他问道:“你准备让我问他什么?”
      “你就问他——”安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姐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迈克是组织中最出色的王牌狙击手,组织上层器重他,为他配置了世界一级的超远距离狙击枪——HAMR,这种枪需用定制子弹375Cheytac。迈克有一个缺点,就是烟瘾极大,对烟极为挑剔,非薄荷味的美国绿万宝路不吸。为了保证迈克的安全,组织严禁人员透露,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沈子恂对组织根本不了解,更不可能得到这些隐秘的消息。所以……他极有可能说的是实话。如果姐姐的死真的是组织所为,那作为负责人的迈克一定知道内情。

      安罗脱力般瘫坐在地,刚刚迈克被催眠后说出的话如震震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竟真的与沈子恂所言相差无几,句句撕裂她的灵魂。除了痛彻心扉,还有如地狱业火般炙热的恨意。
      原来真的是他们害死了姐姐,原来她一直在为仇人卖命,原来真相是如此的残忍和可怕,姐姐……
      “小罗,不要怕,站起来!”
      “小罗,姐姐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是你坚强的后盾。”
      “小罗,不要哭。眼泪是懦夫的表现,鲜血才是强者的荣耀。”
      “小罗,你是姐姐的骄傲。”
      ……
      昔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可斯人长已矣!为什么就这样风轻云淡的毁掉了我仅存的幸福?
      安罗捂住嘴低声啜泣,仿佛整个人生就这样死掉了。
      “安罗,刚才我说的话,你要记住,要小心。”
      沈子恂的话突然穿脑入耳,唤醒了她的神智。安罗静静的看着天花板,慢慢的,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既然组织不义,就莫怪她心狠手辣。安罗站起身,满心的仇恨为她的四肢灌入力量。她冷漠的俯视刚刚被她打晕在地上的尼尔斯和昏睡着的迈克,拿出了一卷尼罗绳。

      七
      三日后,已经清醒过来的沈子恂静静地躺在床上。
      “轰轰轰……”
      爆炸如洪波,排山倒海而来。地面颤栗着,楼房摇摇欲坠。沈子恂一惊,立即从床上跳下来。门外响起近在咫尺的枪声,门应声而开。安罗冲进来,一身黑衣黑裤,矫健的像一匹狼。她手中执枪,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走!”
      沈子恂顺从的跟了上去,随着她的步伐加快着速度。爆炸还在继续,石土瓦砾坠下,擦伤了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而沈子恂并没有感觉到痛,火雨中,扎着马尾的女孩带着他狂奔,就好像能奔到天的尽头。
      安罗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但是,后果又算什么?她已经一无所有,死且不惧,卮酒安足辞?
      尽管爆炸发生的突然,许多雇佣兵们措手不及,但也有人已经反应过来,循着爆炸声赶了过来。硝烟中,枪声如雷,阵阵炸响在耳边。他们一路飞奔至天台,打开天台们,一架直升飞机停在偌大的机坪上。
      “我已经往外界发射了脉冲信号,你们总部很快就能找到这里。”安罗放开他,推了他一把“这是一架无人机,还有两分钟就启动,快上去!”说完转身就走,她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在刚才的奔跑中,因为掩护沈子恂,她的肩部中了枪。
      “安罗!”沈子恂抓住她的手臂“你不能留下,一起走!”
      “不行!”安罗叱道,“如果我不拖住他们,飞机根本不能飞到安全高度,快走!别废话!”
      “安罗!”
      “时间快到了,沈子恂。”安罗回眸一笑,在烈火的映衬下这笑容美的惊心动魄,“记住你的任务,记住你的信仰,记住你那些为源代码死去的同事们。不想让他们白死的话现在就转身离开。”
      沈子恂看着面前的女孩,血和泥土混杂在她原本白净的脸上,她笑着,可那双狡黠的眼睛中,却再也没有了生的希望。他鼻子一酸,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姐姐没有做完的,我来帮她做完。”安罗轻声说,这声音丝毫不会被震天的烟火声淹没,反而尤为清晰,“如果姐姐在,她也会支持我的吧。”
      在遇到沈子恂之前,她活的浑浑噩噩。她从没有见过那样重的使命感,可以支撑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坚持这么久,直到生命的尽头。但愿来生她也可以拥有这么一个崇高的理想,支撑着她度过风风雨雨,虽死犹生。她转身,就那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给沈子恂那样一个坚定而卓然的背影。
      天台门闭合,枪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听得沈子恂肝胆欲裂。他终是狠下心,奔向已经发动引擎的无人直升机。打开舱门后,沈子恂愣了愣。一个打满耳洞的大胡子男人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一团布,正与他大眼瞪小眼。
      直升机终于起飞,载着两人徐徐升高。沈子恂看着逐渐远去的基地,心里是沉甸甸的悲伤。

      基地内,安罗看着远去的直升机,释然的笑了。她扔下手中的武器,再也支撑不住那血迹斑驳的身体,仰面栽倒。殷红的视野中,似乎还是姐姐清丽的笑脸。安罗微微笑着,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在轰然的爆炸声中,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基柱倒塌,石块碎瓦迸溅,苦心经营数年的基地被安置在各个基点的炸弹摧毁了,到处都是奔逃的人,他们不是害怕被掩埋在废墟里,而是看到了空中的战斗机群,那是来逮捕他们的国际反恐武装。
      与众人格格不入的,金发碧眼的男人闲庭信步,他穿越残垣断壁,踱步到安罗身边,看着她安然的表情,突然轻声嗤笑。良久,他缓缓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尾声
      “尼尔斯,今天的搜救名单出来了吗?” 一个和煦的男声传入了尼尔斯的耳中。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迎住进门的年轻男子。
      “沈,很抱歉,今天的名单里面没有安的名字。”尼尔斯面有难色,他招呼沈子恂屋里坐,又对着房间里喊道,“爱莲娜,给沈砌杯咖啡。”
      “不必了。”沈子恂笑着制止,指指自己脚边的行李箱,“我要走了,去索夫卡。”
      “索夫卡?”
      “对,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议。再顺便去雨林,看看我和她相遇的地方。”沈子恂笑道,“这边的事都交接完了,总部批了半年的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沈……”
      “我先走了。尼尔斯,咖啡就不喝了,登机时间就要到了。”他笑着拍拍尼尔斯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门。
      半年前,沈子恂和侥幸逃过劫难的尼尔斯乘无人直升机到达安全区域,并顺利与总部联系上。源代码保住了,强大的的“全知之眼”随之被粉碎。
      至于尼尔斯,大概是因为他是组织中唯一一个有妻有子的人,并且未参与到暗害安罗的行动中,所以才留了他一条命,把他绑上了飞机。回国后,尼尔斯作为人证,被军方保护起来。
      半年来,由于经常接触,两个人也逐渐建立了友谊。
      总部派出了救援队进行搜救,解救出不少被困的科研人员,可始终没有任何关于安罗和琼斯的消息。
      也许……也许那个女孩早已死去了,为她姐姐报了身死之仇。也许,她终有一天会化为白骨,独自在地下凋零。可是在夜深人静时,沈子恂总能想起这么一个女孩,笑容灿烂,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令人动容的哀伤。在这青葱耸翠,满目生机的热带雨林中,在水声潺潺的河畔,沈子恂抬起头。在耀眼的光晕中,安罗和她的姐姐十指相扣,在耀眼的光晕中,对他露出羽毛般轻柔地微笑。
      而琼斯呢?在基地爆炸后,他便彻底失踪了。或许,他现在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谋划着,满足他征服世界的欲望。可是,沈子恂再也不会畏惧了,经历了这么多,承载了那么多人的信仰,现在的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热带雨林占尽了地理优势,最早接收到来自太阳的恩泽。可那万里的晴空之上,依然会电闪雷鸣,乌云滚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时,你是否会动摇?是否会害怕晴天不复重来?
      可如果你的心中常怀曙光,再厚重的云彩也阻挡不住那炙热的火焰。要坚信,拨开乌云,就一定能见到阳光。
      这阳光,源自你在危难时振臂一呼的勇气,在绝境中宁折不弯的坚强,以及在追寻信仰时,永不忘记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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