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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我孤烟 昔年旧情黄 ...

  •   “他刚中了状元,在皇宫当教书先生,皇上自然器重的,”曾母陆氏在堂上念念叨叨,踱来踱去。“你就不该这会子告诉他成亲的事!看这一病不起,受罪的慌……”陆氏疼爱家里独子,上香求佛,愣是唤不醒昏迷的曾浔。埋怨曾老爷背着把婚事议了。
      “瑜山来的宋道长不是在屋里做法呢么,师承隐禄真人,为人仪表相貌堂堂,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世间不可多得之子。若永辰能与他交好,此后福运不断,我曾家定是万古流芳。”红泥小火炉泡着上好的碧螺春,香气四溢。
      “莫非你手里两破核桃才是你亲儿子,光惦记着让曾家壮,曾家强,你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有什么……你就让阎王爷吃你画的饼吧!”
      曾善甫一手握着瓷杯,一手盘着油光锃亮的狮子头,听到陆氏又往坏的想,烫手地搁下茶水,指着旁边的椅子对她说:“你们妇女人家老是把小子作姑娘一样养,快快坐下,晃得头疼。浔儿二十了,大小伙子有何事挺不过,何苦吃不得的?你忘了高家小孙子那茬,去乱葬岗绕了一圈,脸白的像腻子,那冷汗流的不要钱般。最后不还是瑜山派了个修士,三两下抽来张黄符喂了两口白水,又在这屋外守了两夜,给这孩子治的开朗了不说,家运也亨通畅达不少,”说到这,曾老爷脸上还有些许落寞,“诶呀这不老高升到工部尚书,孙子就是今年的探花。”一杯好茶一饮而尽,曾善甫盘起核桃来,远望起外面,叹气说:“快过年了,妖魔作祟也是常有之事,等他好了多放两天的炮仗。”
      陆氏颓丧地坐在垫着锦褥的木椅上,看着大堂上的雕梁画栋,游龙戏凤,八仙过海,无言地双手合十拜了起来。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她的儿子,无灾无难。

      宋九明看着双眼紧闭,满额虚汗的曾浔,从袖中掏出一个香瓜大小的法器,是个绢纺的灯笼。桃木柄长一尺半,细如新枝,缠绕黄纱;以珠玉为始结,灯笼呈缃色为日,四面点银杏树叶三片是东南西北天地人,金粉多如银河星子乃万物生灵;里面燃料似水若云,耀如白日,生生不息;五条黄线意五行,提着一朵四瓣绢花作四时,再以一坠珠玉垂白晶当月收尾。如此宝物,华而不俗。宋九明将灯笼挂在床头,那厮恍如通灵一般竟默默转了起来,光影夺目。
      广纳四海之精,八荒之华,乃至天上神灵诸佛感此灯现世皆附法力福寿无量。
      曾浔苍白面容上些许红润,宋九明多看了几眼后出了房门。众小厮见他出来,轻声询问,宋九明只叮嘱六日之后再进去,期间不准人启窗窥视,否则曾浔立马七窍流血,魂飞魄散。曾府二亲立刻遣散人员,忙问为何他儿如此波折,茌森及一概管家听到:令郎是被邪祟吸食了精气,再者身子本就孱弱,六天仅是苏醒,至于全盛,还得靠这灯照养一月有余。
      夫妇二人听了称谢,忙问道长去处,宋九明辞说有缘再会,推掉钱财,负剑离府。

      “小祖宗,”刚点好口脂的留云正在外殿轻缓焚香,“月亮还在呢,殿下不多睡会儿觉,是要捉兔子去?”穆泞攥起银披一角,是白兔纹样。“娘娘尚在熟睡,殿下别冒风雪了。”他自然不听留云幽声,从偏殿出去。一路小跑,留云撑在板桌上,撩开垂席从轩窗往外看——还被冻气缭绕的走廊中白色的身影像在狂奔。“须备上两碗药喽。”说罢,重掖了遍窗帘吹熄烛火下榻,也走到了廊上。不过往穆泞的反方向走,遇见了来换班的朱云,交待自己往御膳房去,大殿下去找佑曼了。
      莫误阁门被推开时,穆泞还踌躇了一道,扪心自问是否是在找理由搪塞,反而宫女佑曼坐在潭青舟床沿边的凳子上绣花。“你怎么在这儿?”佑曼本在专心女红无心来者,被突然出现在眼前小声质问的穆泞唬了一跳,忙笑说:“自然看着他了。昨晚还是我把他抱回来了呢。”穆泞一直抿着的嘴才吐出口气来。“殿下自己洗漱好了?”佑曼将手里的活放在腿上,看他浑身穿戴整齐,小脸白净。“曼姐姐,阿娘醒了。”佑曼这才站起来,道声告退,拿着东西,半垂酸涩的眼帘走了。
      潭青舟侧卧暖床,烛火昏暗照的和个红脸福娃一样,穆泞便坐到床头沿上,解开披风盖住潭五的下半身。从荷包里拿出御用的冻疮膏,扣了黄豆大小,探着身子在“腮红”的地方涂抹。玉兰桂花的香味,冰刺针凿的触感。七分睡意三分醒意的潭青舟不适地晃了晃脑袋,躲开在脸上画圆的手。又动手想蹭掉脸上火辣的膏体,穆泞扳过潭青舟蜷缩的身子按住他手说:“活该。”全无睡意的潭青舟“蹭——”地直起上身,捂住左脸,迅速与穆泞拉开距离,眼里有气带泪。“你怎么来了?”回身靠在床板上,与穆泞有一指长的隔阂。
      “我来给你抹药……”
      “用不着。”穆泞还没说完,潭青舟不耐地呛了回去,拽起被子把头遮住。不想搭理他。“潭青舟你生气了?”穆泞半心虚地问一了句。“舟啊,阿舟……”咕哝了一阵,出力扯下挡着的被子,强迫潭青舟许他涂药。潭五不想再动手,推他说:“我自己——”不等他说完,穆泞反将了回去:“不行。这是我的药,就只能我给你敷。”只得侧脸配合他抹药,左脸的冻上涂好了,该抹右边时,潭五看他急促的表情自觉好笑,遂欲再开口。谁知穆泞拿着药的手直接从脖子后面穿了过去,揽在怀里。接着剜了蚕豆点多的一一点在伤上,匀开。潭青舟被迫脸贴在胸口,有点呼吸困难,心也跳地紧快。
      “你得了冻疮一到冬天就会疼。”穆泞就势把嘴角压在他额角的碎发上,并未发觉白瞳之异样,“若我执意留你,你来日是否真的会走了?”潭青舟头脑发热,迷糊起来,鼻音含糊答到:“那你等等我。”最后的画面就是穆泞腰间别着的铁疙瘩,眼皮沉沉合住。脸上抹不开的穆泞往潭五手背蹭了,后又覆了指关节一层。扶额如抱火,把他放在绵枕上盖好被子,火急火燎的开了点门露出头,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传太医!”
      天早明了。

      穆泞穿着小袄就跑,后面拿着衣服的宫女太监们就追。不看路的穆泞以为撞到了墙上,来者却是宏渊皇帝。“宁儿跑什么?”宏渊抱起他来,替他扶正斜了的银圈。“给青舟找大夫。”宏渊转过身,示意他看,“这不来了,去为潭五医诊。”皇帝吩咐了身后的太医们,身边的崔团接过递来的另件披风伺候穆泞系上。旋即笑着问他饭否?便抱着他去默华宫中用饭。
      ……
      晌午,宏渊让崔团亲自去趟王府传话长朔。荣歌以妃位受册封入主金璇宫。
      穆泞着人挖了一茶碗的蜂蜜送去莫误阁,又替他要了屉豆沙糕。自己在皇后身边用膳。

      “杏梢,母亲回家了。”荣歌坐在妆台前,没神地挑着宏渊赏赐的头花。“她说,给我备嫁妆去。什么时候,我也与潭家的柔姐儿一样了。”手里橘珊瑚的簪子是她母亲赠予的,后来成了发髻上常簪的一支。“小姐得天独厚,皇上不会不疼爱的。”从小跟着她的杏梢和她主子同样有点落寞,怅惘。荣歌拉过杏梢的手,想说些心里话。“能入画的人,谁见了不称好看?”宏渊在五彩玻璃窗外看见镜中佳人凝眉不展,惊动水中之月。荣歌见他穿了绛红的常服。“表哥可知,真好看的人是画不出来的。”先在凳上悄声应了句,等宏渊再进来时,杏梢便退出去。
      “也不去面见皇后,就在这里等朕?”他笑意不减,荣歌是想笑也笑不出来。“既如此,臣妾去给姑母请安也是一样的。”宏渊当即不悦。“无礼,如今你成了我的嫔妃,怎可再称‘姑母’?速速改了。”
      “看吧,我就说错了一句,你便讨厌成这样。日后,要我和谁拌嘴口没个遮掩,皇上要打死臣妾呗。”
      “你还可私下唤我表哥,此外,静心养性,不得僭越。”荣歌转过身不理他,宏渊打横抱到宽榻上,“和表哥说说仍是像小时候爱哭否?”

      王爷府,打着替家中二老拜问长朔的旗号的范汀在阔台上拾长弓射箭。正中红心之时,府外的小厮领着崔团往□□去。凭着曲折的走廊,远站高处的范汀看清了他的模样——烟眉露目,玉颈薄背,乌衣朱绅。行如孤鸿过境,神如欺雪亭梨。一时看呆了,只顾得跟着他走,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从台上摔下去弓头差点戳了眼睛才把他魂儿拉回来。范汀抬头见崔团等人还绕着木廊,立马扔了弓箭,三两下施轻功先他们一步到了长朔屋子前。一脚踹开在屋里看闲书的长朔的房门,躲债似的藏到帘后,上句不接下句地说:“我看…我看见宫里来的那个……那个人来了,你别说我在这里!”
      长朔心叹有病,便去迎崔团了。两人见面先寒暄了几句,崔团说:“皇上命奴婢给王爷单独传句话。”这就一同走到了范汀藏着的屋子里,故两人说了什么也知道的明明白白。

      “崔内官不喝杯茶再走?”长朔有意无意地挽留。“崔团岂敢。王爷留步吧。”
      人走了后,范汀还抻脖子痴痴凝视那远去的背影。

      “你吃到屁了?”长朔回到原位继续看起话本来。
      “遗世佳人,不惹凡尘。”范汀不知道他现在的举止有多招人白眼。“王爷,我配吗?”自恋地摸了把脸。
      “嗳,你再俊也成个傻子了。”

      左思跪在下边给太后捶腿。太后盯着手里的锦盒:是穆泞兴冲冲地跑来给她的。
      “这本来就是哀家的东西。”太后缓缓打开,里面的红丝绒上躺着一块黑金虎符。背面刻的祁瑶宗在位时的年月日及功绩让他假不了。持虎符者令三军,能与长朔之军抗衡且易掌握的军队只有不需听命于皇帝的反禁军——他们只认黑虎符。
      “我把它给你。应该好好感激我这大孙子。”
      左思接住,许久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定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荣太后走出殿外,放晴天格外灼眼。“死吧……”

      隔日晚夜。
      琴楠宫里的陈妃抱着睡得正香的穆千。宏渊忽然到了。阿璞也是又惊又喜,轻手轻脚撩开帘幔,看了眼崔团,组织一众内侍守在外殿。
      “皇上何必来这儿?孩子半夜里哭了闹了,扰着皇上圣眠。”
      “朕也是个当父亲的,怎能你一个人抚养他,这不是让你守活寡?”
      陈妃没想到宏渊会说这话,哭笑不得,无奈地把穆千递给他抱。
      “千千长得和你真像,五官、脸型与瑛盏是像极了。我喜欢。”
      “是了,大殿下就与陛下甚相像。如今读书习字将来开疆扩土,千儿辅佐他流芳百世。皇上意下如何?”如夜里孤魅苦诉世事跌宕。
      宏渊将穆千安置与小床中。欺身压上,“害怕什么?”,陈妃环住眼前这人。
      “求陛下不要负了瑛盏……”

      冬夜寂静,暖人以怀眠。

      三日后的早朝,宏渊本在无奈地听着几位老大臣商议与邻国颡邦交通商之事。忽尔兵戈铁靴声渐渐响至殿外,大殿上果然霎时鸦雀无声。一小太监满脸冷汗地跪在阶下慌说:“太后近侍左思……率反禁军杀入禁宫,并——扬言——”这小太监差点没让唾沫噎死,已然吓得说不出话。
      宏渊早知今日局面,稳坐于龙椅,“拖下去。静观其变。”
      朝中臣子多有惧色——今早朝者,并无武将在场。
      不到一刻,殿门被些甲兵撞开,为首左思持血书凛然进于堂也。蔑视殿上天子,嫌扔血帕给一文官,那文官哆哆嗦嗦地展开,颤颤巍巍宣出血史:玟煜四十年,本曹妃之子鸿元假荣后嫡子数载,夺东宫乱皇权。弑兄杀弟,荒淫伦乱。祁朝万民不可欺,颡朝友邦不得欺,天理昭昭不允活!今调正义之师万兵,共阀千古罪人!平我反政,证吾人道!
      此时文人侍者皆跪伏一地,左思踩过血帕,直视宏渊:“奉太后亲令——清理门户,剿杀狗贼。”
      皇宫四处哀嚎起,血流成河。冷将寒兵杀入后宫,不留一人。崔团本听从宏渊之意候于屏风内殿,见左思一干闯入,不着影迹从密室甬道出到一宫宇,复进其暗路再走。所经殿宇都被人血迸溅,死状凄惨。他也能感觉有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但还是支着胆子向前。好在刘皇后是武将之后,有宝剑护身,身边三人也都不是吃素的;陈妃凭三寸莲舌或可与之周旋;荣妃是太后血亲,该不会下死手……只有久源宫的两个孩子最无依无靠,拼命也要为他们搏的生机是皇上所托。只盼王爷把握时机速速救驾。
      崔团气喘吁吁的从觅紫殿内破门而出,看见两个孩子一块搬着重物堵在门口。从密室冒出来的崔团拉过两子,见他们神色如常就知是呆了,立即推至耳厅,对潭青舟说:“你最懂事,要想活命——不闻不声不出。”掩住门后,靠在之前出来的门上,以假掩护。
      久源殿门大破,非禁军士杀入之时,崔团冷汗直流强保镇定,掩于长袖中的匕首出鞘。觅紫殿里跌跌撞撞涌入十多个肥头大耳的卫兵,穿铜带铁,披红挂剑。即见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皮相阉人瑟瑟困于殿中,顿生污浊恶荡之心首冲三人上前不轨。崔团就着他们摸碰推搡游走凶器,一闭眼顺着力便在抬手间划割一人喉管,当鲜血沾溅在手上脸上时才睁开眼睛,可惜陡然一柄冷剑破风来断命。

      就当刺入,却未死去。
      耳边又传来铁马嘶鸣的声音,要劈死他的人现在倒在地上被一长矛穿心。血再次喷洒在脸上。
      跨坐马上的人翻身走到身边蹲下,他这才感受到心脏还在跳动。眼前的这个人
      像是战神临世,冰河入梦。
      “小美人…?”范汀晃晃手掌,叫了他好几声都不回应,“吾随王爷赶来救驾。”伸手擦拭一点那人脸上的朱红,宛若涂了胭脂。“无需担心,此宫反贼已尽数伏诛。”崔团听闻,错过细细匀抚的指间,深深呼吸缓了几口气后才在范汀搀扶下直身快步于藏匿的门前,小屋里的二人听到有人门闩松动,潭青舟拉过穆泞隐在门隙处,虽看见门开后是崔团进来,却来不及拉住手里握着笔砚闭着眼睛把他护在身后一顿乱挥的穆泞。
      “殿下! 是崔大人,是崔大人。没事了,已经无事了。”潭五边唤边拦,崔团弯腰靠着木框一手也拉着穆泞,范汀因借机搂着心上人的腰和小孩子们的动作在一边偷笑。
      这才停下的穆泞看清眼前茫然的三人,走近崔团拉过他的衣摆,问:“父亲母亲还有别人都没事吧?”崔团些撇过脸低下弓腰安慰哄道:“没有事。皇上娘娘都还在呢。”
      潭青舟看见在旁边闲着的范汀,作揖给他:“将军。”
      “潭五着实有礼了,你我也算得上平辈。”范汀收拾武器就要离开,崔团放开穆泞再嘱:“现下局势稍微,仍不可妄动。殿下与潭五先莫松懈。”说罢,随范汀一同走出大殿。

      金璇宫,荣歌被太后身边的人钳住臂膀跪在地上受人掌掴。到无其他死伤。
      “假凤虚凰,值得你痴爱?”荣太后立在她面前,不怒而威,容仪华贵。
      “哼…”荣歌两颊肿红嘴角出血,眼神有耻有恨,“他不会死,你不会赢……”接着劈头盖脸的耳光袭过,血泪交杂。
      “太后娘娘!长朔王领军前来救驾了!”
      正宫之内雪也是暗红色的,荣太后狼狈过去时,脚下滚过一颗人头,她怔了几秒,捡起斑驳断头,是左思。当即嚎啕大哭出口,将这捂在怀中,哀彻、不得、歉疚、追悔、恨惜聚心头,天地硝烟弥漫,惨凄悲凉。死尸如沙,石雕长阶的宫殿慢下至皇帝与王爷。
      宏渊抬手颤抖指着地上疯泣的太后,“逼死吾母,困死吾父,分离吾兄,毒杀吾爱妻,加害吾爱子。今招兵造反,荒唐满疯语,调令肮人羞辱皇权——祁朝何祸劫,生汝此妖兮!”
      铿锵掷地,黑白有声。
      妇人金锻玉妆,表情扭曲:“你又能耐我何?地狱有我就有你……!”一番苦笑,啼送乱剑砍死的爱人。
      “押下去!把这妖妇给朕剐了!”宏渊气急败坏,长朔面露为难之色。搀住他正要说点什么,天子就虚弱的顺着他衣袍滑下,口溢朱红。顿时臣子侍者蜂拥围住,先滞于昌嵘外殿。
      戏台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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