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14、第十四章 “我不需要

　　来者是王府年迈的管家，他不同于府中护卫，对待沈昭元和霍衍青格外恭敬，“王爷特命人在西客院备好了美酒佳肴，霍将军和汪夫人一路劳累，老奴先带二位到寝房换身衣裳。”

　　沈昭元同霍衍青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劳烦。”

　　隋景安排的两间寝房在前院一角，虽不是紧挨着的，但也是门对门，相距并不远。

　　目光落在点燃着烛灯的寝房，沈昭元并没有直接走进去。借着烛灯她能看到，里面站了四个侍女。

　　见沈昭元和霍衍青迟迟不进寝房，管家面露不解，开口试探，“莫不是两位不喜老奴安排的寝房？”

　　沈昭元摇头，她转身面对候在外面的管家，声音平淡，“只是不喜有人同我共处一室，将她们请出去吧，我不需要侍奉。”

　　管家了然，他扭头又看了眼霍衍青，见霍衍青点过头后，明白他们这是都不需要侍奉。

　　他站在寝房外，挨个朝里喊了声后，沈昭元就见几个侍女低着头从房中走出来。

　　沈昭元不再犹豫，朝管家道谢后，先披着霍衍青的外衫走进寝房。

　　她一进屋就看到床榻上放着身干净的素白衣裳，将外衫取下，沈昭元偏头看了眼肩侧，上面还有粉末变色后留下的红痕。

　　回想霍衍青碰过红痕后，一路上指腹都还有痕迹，她小心翼翼褪下衣裳，这才没让上面的红痕沾到身上。

　　等换上那身素白衣裳后，沈昭元目光又落在桌上的茶水上。她端起一杯茶倒在换下的衣衫上，在用力揉搓两下后，便发现红痕没有洗掉哪怕一分半点儿。

　　沈昭元眼眸微黯，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觉用力。隋景准备的衣裳是素白的，若是夜晚走那条窄道再沾到身上粉末，只怕明天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她正想着，外面就传出敲门声。沈昭元回过神，正当她以为是管家等久了，就听外面霍衍青的声音响起，“汪夫人，你还未将我的外衫归还给我。”

　　沈昭元微微一怔，她将霍衍青的外衫叠好后才开门。同她想的一样，霍衍青也是一身素衣。

　　将手里叠好的衣物递过去，沈昭元声音放轻，“多谢。”

　　霍衍青没接，他立在门口，刚好能挡住外头人的视线，旁人看不清屋里的人在干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沈昭元叠好的衣裳，便收回视线，望向她换下的那身衣物，“若是汪夫人不想被人怀疑，就将沾了东西的衣裳都交给我。”

　　沈昭元默了默，转身将方才她换下的那身也叠好，但这样将衣裳抱出去也会引人注意。思索片刻，她又把霍衍青那身叠好的外衫展开，将她的衣裳包在了里面。

　　霍衍青轻轻挑眉，在沈昭元做完这些将衣裳交到他手中的那一刻，才问，“汪夫人就不担心我拿此事威胁你？”

　　沈昭元淡淡笑了声，她视线落在霍衍青缠了绷带的胳膊上，笑意又淡了两分，“霍将军为人光明磊落，定不会这么做。”

　　霍衍青没有回应，还在原地站着的管家抬头看了眼天，只觉时辰已晚，一时间真有些着急，“二位有所不知，还有一个时辰王爷就要就寝了。”

　　沈昭元闻言，抬眼和霍衍青四目相对，“霍将军，我们该走了。”

　　霍衍青没再耽搁，他将手里的衣裳朝管家旁边的护卫一递，“里面有玉佩，就这样给我放到床榻上即可，切记稳拿轻放。”

　　一旁的护卫虽不情愿，但还是上前一步用双手接过。担心衣裳里面的玉佩会滑出摔落在地，护卫动作格外小心，就连步伐也放慢了很多。

　　沈昭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朝已经急出细汗的管家道，“劳烦带路。”

　　管家连连点头，他朝霍衍青拱手以示歉意后，才转过身带路。

　　备好佳肴的西客院稍远，足足走了半柱香才到。西客院外头悬挂了灯笼，但并未点燃烛芯。屋里头倒是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隋景一个人的身影，倒显得有些孤单。

　　管家只送到西客院，并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进屋，“老奴先告退了。”

　　霍衍青“嗯”了声，他视线在灯笼上停留片刻，“为何不点灯笼？”

　　管家还未走远，他听到霍衍青有疑问，也不敢不回应，只能停下脚步，朝霍衍青拱手道，“回霍将军，王爷节俭惯了，这才没点灯笼。”

　　沈昭元若有所思，她总觉得霍衍青话里有话。待那管家走远后，她就听霍衍青一边朝前走，一边道，“我方才还以为，王爷是因汪越岁离世才不点红灯笼。”

　　沈昭元微微一怔，随后才道，“霍将军莫要再提这些，以我对夫君的了解，他不会在意这些事。”

　　霍衍青推门的动作停顿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看到霍衍青和沈昭元进来，隋景抬手示意他们的座位分别在两侧，面上也并不在意他们来得晚，“桌上的酒应当还是温的，饭菜方才让人换过一轮。”

　　同霍衍青分别入座后，沈昭元碰了一下摆在桌上的酒，的确是温热的，上面的饭菜也还冒着热气，“王爷费心了。”

　　隋景摆手，他端起一杯倒好的酒，从座上起身，先走到霍衍青身旁，“霍将军可让本王好等，应当自罚一杯。”

　　沈昭元不自觉皱起眉，看隋景将手里的酒递给霍衍青，她几乎瞬间想到他指腹上残留的红痕。

　　霍衍青抬眼看他一眼，随后用有红痕的手接住隋景手里的酒。他也不管眼前的人会不会多想，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留意到霍衍青指腹上的红痕，隋景眉头紧锁，“霍将军可是去了什么地方？”

　　沈昭元心一沉，她抬眼看向隋景，这人侧身对着她，脸上虽只流露出不解，但那双眼里却带着丝丝审视。

　　霍衍青顺着隋景的视线看过去，见隋景正盯着自己的指腹，忍不住轻笑一声，“臣征讨蛮夷回来时，曾进过一家青楼。”

　　沈昭元闻言一愣，站在霍衍青面前的隋景同样愣住。

　　“本王虽身处边疆，但京城之事也有所耳闻。若本王没有记错……”

　　隋景语气缓慢，像在试探，“你早在多年以前便称心有所属，皇兄想为你指婚都被你拒了。”

　　“与这无关。”

　　霍衍青一本正经，继续说，“臣答应一个女子，替她去青楼捉奸，这粉便是拎着那男人衣襟沾上的。那姑娘哭的梨花带雨，也不忘告诉臣，这粉七日后才能洗掉。她还要去青楼寻人，看究竟是哪个女子身上沾了粉。”

　　说到这儿，霍衍青话锋一转，“王爷也知这东西，莫非……”

　　隋景打断，“并非所有有这东西的人都是行龌龊事。”

　　霍衍青轻轻挑眉，隋景也不再纠结方才的事情，他重新倒了杯酒，在座上朝霍衍一举，“今日你我二人再相聚，也是缘分，本王敬你一杯。”

　　霍衍青端起酒杯的同时站起身，“臣也要敬王爷一杯。”

　　沈昭元收回视线，悬着的心放下。她并不饿，但还是夹了一些菜。只是，她还未将菜放入口中，就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沈昭元稍稍扭头，就看隋景将酒满上，目光有意无意在她手上扫过。

　　见隋景此时的模样，沈昭元心里有了猜测，对于霍衍青方才的说辞，他其实并未完全相信。

　　眼看隋景又要举杯，一旁的霍衍青淡淡开口，“汪夫人。”

　　沈昭元闻言，扭头看向他。隋景也扭头看向霍衍青，眼里满是对他的不解。

　　霍衍青从座上起身，他走到门口后，将手里的酒倒在地上，“汪夫人，汪越岁同先帝关系匪浅，这杯酒敬你夫君。黄泉路冷，待真相大白后，再为你夫君温壶热酒。”

　　沈昭元垂眸，只见酒液缓缓渗入砖缝，将原本就暗淡的砖色浸得更深。

　　隋景见状，也端起一杯酒走到门口。他同霍衍青一样将酒倒在地上，但隋景说了什么，沈昭元并未听进去。

　　汪越岁还没有入土，原本她还觉得一个月很长，但眼下已经过了几日……

　　她不能再继续耽误了，现在恐怕是去望湖阁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了，就只能再等一整日。

　　思索片刻，沈昭元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朝隋景道，“还请王爷恕罪，我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隋景闻言，上下打量一番沈昭元。她撑着墙柱而站，显得身体格外虚弱，再看沈昭元脸色的确有些差，他关切道，“本王命太医来给你瞧瞧。”

　　沈昭元摇头，“不劳王爷费心，许是一路奔波没有休息好。”

　　霍衍青深深看她一眼，适时开口，“王爷不必请太医来，在抵达边疆之前，已有大夫给汪夫人把过脉。她是痛失夫君，伤到了根本，身体并非是开药能养好的。”

　　沈昭元并不反驳，隋景听他语气认真并不像作假，不由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汪夫人要顾好身子，节哀顺变。”

　　沈昭元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