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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痴傻小姐 谢小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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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新到任的三分队队长苏三省阴狠无情,喜怒无常,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谢归晚路过三分队队长办公室的时候,倒是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常年关着,也没有声音,和陈深的一分队截然相反。陈深在行动处人缘极好,向来左右逢源。办公室也是时时刻刻有人进出的。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正在上楼的苏三省。谢归晚停下脚步,冲他微笑道:“苏队长早啊。”
虽然话很正常,眼神却十分迷离,谢归晚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是个别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神经病——她多年对自己的表情控制,早已驾轻就熟。
苏三省有些意外的抬头,看见是她,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谢小姐。”
谢归晚看着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一种非要他理自己不可的冲动。傻子不是白装的,她总得用这个特质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苏队长——”她喊他道,“早饭吃了没有?不如一起吃啊。”
苏三省嘴角抽了抽:“不了,多谢谢小姐美意,三省享受不起。”
“有什么享受不起的,难道说苏队长很享受和我一起吃早饭吗?大可不必客气。”谢归晚装作不懂他的拒绝,充分显示出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苏三省这样精明的人,很难相信她是真的傻吧。只有给他一种自己在努力维持正常的感觉,他才能对自己放心。
苏三省微不可查地皱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谢归晚看出他的怀疑,直接上前拉住他的手:“苏队长意下如何?”
被她忽然拉过手,苏三省完全猝不及防,面前的女孩子巧笑倩兮地看着他,她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常年冰凉的手有些不适应。不过,再怎么说,她现在的举动还真是不正常。
谢归晚有点意外地看见苏三省耳根发红,不过却很快挣脱了她的手,面无表情地道:“谢小姐一向是这样自来熟吗?”
谢归晚道:“什么自来熟?我一向如此,这有什么不对吗?”
苏三省冷淡地道:“谢小姐没什么错,不过三省无意高攀,还请谢小姐让在下离开。”
说罢,也不管她什么反应,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
礼数周全,外表十分谦恭,内心却又心高气傲……谢归晚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很有意思的人,说来他俩倒是有一点很相像,都是独来独往,被排除在外的。
如果她不装成这个样子,作为毕忠良的养女,在行动处必然不会如此孤独吧。
她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任何和她熟识的人都有可能暴露她不是真正的傻子的事实。装了那么多年了,怎可前功尽弃?
谢归晚垂下眼眸,例行晃悠了一圈,该回去了。不然天天在这里逗留,容易被人怀疑。
不过,今日碰上的人有些多,谢归晚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扁头买了早点上来。
“扁头!”谢归晚喊住他,笑眯眯地指着他手中的早点,“给陈队长买的?”
扁头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又是谢小姐,这个谢小姐委实有些古怪,举止不正常也就罢了,关键是她拦截他买的早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毕处长的养女他总得给个面子不是?可把早点给了她头儿又要责骂他,免不了再跑腿一趟。如此说来,这谢小姐是瘟神一般的存在,能避则避。
然而今天是避不过了。
扁头护住手中的早点,慌张道:“谢小姐,头儿让我买的,我做不了主。您若是想拿去,得去问问头儿的意思。”
谢归晚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去找陈深,让他把早点给我。”说罢便向陈深的办公室走去。
陈深打开门就看见谢归晚站在门口,扁头苦着脸拿着早点跟在后面。心中顿时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一本正经地道:“谢小姐有何贵干?”
其实论起关系来,陈深是整个行动处和谢归晚最熟悉的人。作为毕忠良生死之交的兄弟,一直知道他这个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养女,毕忠良还常常笑称他认错了辈分。
“陈深,我还没吃早点。”谢归晚直盯着扁头手中的东西,道。
“这样啊,谢小姐想吃早点怎么不吩咐一声?让跑腿的给你去买。”陈深微笑,从扁头手中拿过豆浆油条,而扁头终于舒了一口气。
“买要费多长时间,到时候我要饿死了,陈队长……”谢归晚伸出手想直接抢过来,陈深眼疾手快地将早点藏在背后,“谢小姐这样霸道,当心我告诉了老毕,让他来教育你。”
谢归晚眼神及时瑟缩了一下:“别呀,陈队长。只要你保证不告诉他,我……再也不会抢你早点吃。”
“好,我保证。现在谢小姐可以放过我的早点了吗?”陈深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谢归晚似是不甘心般转身离开了,还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豆浆油条,十分不舍的样子。
待她离开后,在一旁看完整场戏的二分队队长唐山海,缓步走到陈深面前。“谢小姐很有意思,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
“是啊,自从我认识她就是这样。”陈深注视着她的背影道。
“那陈队长相信吗?毕忠良的养女,真是个傻子?”唐山海看着他问。
“唐队长,这里是行动处。”陈深轻声道,嘴角露出笑意,“行动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唐山海也笑了:“自然不会。如果真是如你所说,那么这位谢小姐,一直装了那么多年。”
“很累。”
唐山海挑眉:“什么?”
陈深摇了摇头:“没什么,谢小姐是个有趣的人。不过唐队长,我要进去吃早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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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谢归晚站在毕忠良面前,小心翼翼地祈求着,“您对我的养育之恩,归晚没齿难忘,可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这些年,你一直做的很好。”毕忠良云淡风轻地道,“你可知有些事情,一旦你开始选择了它,就不得不一直做下去了。”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放弃了,那么他们会怎么想?”毕忠良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自己的养女。他对这个孩子并非全无感情,可终归不是亲生骨肉,到底是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的。让她这样做,势必影响她的人际关系甚至是终身大事,可她当年却是答应了,现在反悔也是为时已晚。
“他们会说,毕忠良让自己的养女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潜伏在行动处,用心叵测,连自己的养女都要利用,实在是丧尽天良。”毕忠良语气缓慢平和,循循善诱般,谢归晚有一瞬间觉得,像极了他对犯人说的话。充满了说服力。可他说的没错,他并没有逼迫她这样,一旦开始,就无法再结束了。
谢归晚低下头道:“我知道了。今后我不会这样冲动了。”
毕忠良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愧疚,却又带了几分试探:“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谢归晚微微停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这样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一个装傻的,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自己。
“我只是觉得……太孤独了。”
“以后你想出去就出去吧。”毕忠良复又叹了口气,“我不拦着你,不过如果看见认识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谢归晚浑浑噩噩地走出来,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就像那个晚上。
她想起那个叫苏三省的人,一个复杂的,拥有极为清俊的长相和那样阴郁气质的人。
她知道,行动处最受欢迎的人是陈深。追他的女孩子能从这里一直排到米高梅,他那样耀眼,是毕忠良生死之交的兄弟,行动处众人巴结的对象。
而苏三省呢?阴郁,狂傲,心狠手辣,这样的人即使在行动处这样的地方,也注定不会受到欢迎。他背叛军统,甚至将军统上海区连根拔除,杀的一干二净。他不是个好人,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都不是。可她却从他的眼中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他的眼神是阴沉的,却也是坚定的。是为了目标不顾一切的狠辣,亦是对命运不愿低头的决然。他和她一样,孤身一人,他却远远胜过她。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此付出一切努力。哪怕孤注一掷,哪怕孤军奋战。
谢归晚看着窗户上照出的自己。一个单薄,苍白,习惯性露出微笑的奇怪的女孩。在被雨冲刷过的玻璃窗上愈发斑驳,月色下的她,眼中丝毫没有同龄女孩的朝气活力,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三省会喜欢太阳花一样明媚的女孩子。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可她就是这么觉得。也许人都会喜欢和自己截然相反的类型,以达到互补的效果。不过,她为什么要想他苏三省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她是行动处的痴傻小姐,他则是她要暗中监视的人。她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自己永远变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谢归晚打开窗户,俯视着整座城市,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这座叫做上海的城市,饱含着无数人的血与泪,和祖国大片已经沦陷的土地一起,在这个雨夜无声地流着泪。她曾对毕忠良的话言听计从,如今却迷惘起来。难道她要一生做一个傻子,为特工总部工作,监视的是那些有着“被策反”动向的人……可她心中知道,那些人才是正确的选择。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无奈,可毕忠良选择了这条路,难道她注定也要走这条路,一条残害同胞,与日本人狼狈为奸的道路?
不,绝不可能……她痛苦地闭上眼,想起的却是母亲刘兰芝温柔美丽的脸,小时候毕忠良对她的慈爱。倘若她背离他们而去,她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可若她继续这样下去,心中亦是不安。
她很喜欢雨。雨能够冲刷一切血腥污浊,即使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