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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幼年之痛 “那时候他 ...

  •   今日的街市一如往常,报纸上刊登着76号再次抓获抗日人士的消息,放大在头条上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卖报的人照例麻木地吆喝着,叫卖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汽车的鸣笛声一起,构成了上海清晨特有的热闹景象。在穿梭不绝的人群之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压低了头上的帽子,走在大街上。

      前面就是“康华大药房”,少女看见玻璃窗里的柜台上写出了“新鲜何首乌到货”字样,迅速扫了一下周围是否有人跟着,在确认安全无虞之后走了进去。

      药店的掌柜迎上来,热切道:“小姐,要买什么?”

      “我不要何首乌,有没有白豆蔻?”少女看着他道。

      掌柜笑了:“豆蔻也有,只不过还没摆出来,小姐里面请。”

      等到二人进了一间库房,掌柜方才颔首道:“您就是顾思柔顾小姐吧?”

      带着帽子的少女,也就是顾思柔微微点了点头,将帽子摘下来,“我是‘灵蛇’,刘掌柜就是我的接头人吧,幸会。”

      “灵蛇?”掌柜刘舜安重复着这个名字,笑看着她道,“蛇是很狡猾的动物,却也聪明灵巧。早就听说顾小姐聪慧过人,常有惊人之举,更是多有奇思妙想的主意。不过,连我都没想到,顾小姐就是灵蛇。”

      顾思柔并不谦虚,似乎是默认般地笑了:“是月生对我这个经验不足的新人多有照顾,刘掌柜,您挂出那样的牌子,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嗯,又有人被抓了。”刘掌柜道,“月生和被抓的那人曾经是搭档,最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见过月生?”

      “自从那天看见他跟那个76号的女孩子喝咖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他跟我说,总见面会引起怀疑。他总是那么谨慎……”顾思柔说道陆月生的时候,才有了些平常在众人面前的一派单纯活泼的样子,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方才在街上买的报纸上看到了,我相信他即使是面对那里的大刑,也不会说出什么,可是,怎么能任由我们的人就这么被折磨到死?”

      “这年头,做我们这个事情的总会有牺牲,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你也总有一天要习惯。”刘掌柜叹了口气,道,“但能救出来,我当然希望拼尽全力去救他。现在月生心里一定也在难受。那天你见到那个女孩子了吗?”

      “那个谢小姐吗?”顾思柔回忆了一下那个女子的长相,清清淡淡的,不太容易被人记住,长相算是清丽的,不过不说话的时候,有一股不属于这个尘世般的感觉,目光也总是虚无缥缈的,不知道在看着哪里。总之,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子,并且——

      “她完全不像是76号魔窟里的人,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顾思柔回答道。

      刘掌柜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她是行动处处长毕忠良的养女,谢归晚。听说,是个傻子。”

      顾思柔看着照片里的女子,的确是那天见到的谢归晚。“傻子?不可能,那天她在陆月生面前,表现的很正常,不过——”她想起谢归晚不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无神的眼睛,恍然道,“她有可能是装的。装成傻子的模样,但是我很确定,她是一个正常人。”

      刘掌柜道:“是啊。她在行动处的地位十分不明确,似乎是没什么正式职位,却总是在那儿待着,说是帮毕忠良处理一些事情,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虽然如此,却也没人说什么,毕竟身份摆在那里。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她是毕忠良派去监视行动处其他人的。”

      顾思柔了然笑道:“是了,一群投敌的汉奸,还在怀疑自己人呢。”

      “所以,组织上的任务是,尽量从那个谢归晚入手,接近特工总部,能让她真正站在我们这一边,那是最好的。这些年,她不一定能接触到最高机密,但一定是那里知道最多的。”

      “你是说,要策反谢归晚?”顾思柔犹豫道,“她是毕忠良的养女,恐怕有些难度。”

      “不一定。”刘掌柜摇了摇头,“我想,毕忠良待她也并非传闻中那样好,让自己的女儿装成傻子,一装便是永远这样下去。哪个正当妙龄的女孩子,愿意这样活在世人面前呢?”

      “好。我尽力而为。”顾思柔道,“月生那边,也是这个任务吗?”

      “对,并且他是这个事情的关键人物。”刘掌柜道。

      顾思柔皱眉道:“你们不会是想让月生去接近谢归晚吧,这是美男计?”

      “你在担心他俩会有牵扯吗?”刘掌柜笑道,“便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陆月生,他志不在此。”

      顾思柔咬了咬唇,点头道:“好,那我走了,我会经常留意门口的牌子。”

      “嗯,时刻小心。”

      顾思柔走出药房,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陆月生志不在此,她自然是知道的。他看着是个风流俊俏的少年郎,事实上,却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人。至少是爱情,他从未对此上心。对于他的家庭,他也只字不提。他唯一在乎的,似乎就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们了。以及,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的希冀和为之付出心血的信念。

      也许这也是她动心的原因吧?

      顾思柔想着,走入人群中,渐渐地看不见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身后已经有人在看着她,见她隐入人群中,也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三省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腕上的表指针已接近六点。他起身,拿起衣架上的衣服,将门关上并仔细地锁好。走出行动处的大门的时候,迎着尚未完全黑下来的暮色,看见了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边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的小男孩,正伸出手抓住谢归晚的衣角。谢归晚停下来,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后将钱包掏出来,将整个钱包都递给了他。

      第一次看到,将所有的钱连带钱包给一个乞丐的。苏三省走到他们旁边,谢归晚意识到旁边有人来,抬眼一看,见是苏三省,脸上的惊慌之色更甚。想起那日尴尬的一幕,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知道她想起了那天的事情,苏三省眸色沉了沉,开口道:“这样的小乞丐,上海多的是,每一个都要把钱包给他,你还过不过日子了?”

      本以为声音已经够柔和了,不想谢归晚还是受了惊吓般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小男孩低声道:“他说……他要拿这钱救命。我就都给他了,毕竟人命关天。”

      苏三省打量着这个小男孩,面前这个小男孩的眼神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纯真,在苏三省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苏三省。脸上更是没有一点急着救人的样子,苏三省这样的人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为了生活,这样的骗局实在是太常见了。这个小男孩,也不算是一般的小乞丐。毕竟,哪个乞丐会来76号附近的街上来行乞呢?

      不过,这样和她解释,似乎也不能让她明白吧。

      “你这样是救不了他的。只解决的了一时,并不能让他以后都碰见愿意给他钱的人。”想了想,他还是这样告诉了她。

      “那要我怎样,才能救他呢?”她问道。

      怎样救他?是啊,天下有成千上万吃不上饱饭的人,他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一个。怎么救的过来呢?只有爬到最高处,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只有靠自己才能成为人上之人。他从来不信任何人,这个世间不存在任何无缘无故的好,只有数不清的欺凌,压榨和轻蔑。

      “在这个世界上,能活着已经很不易了,能活得好,更是难上加难。没有人是救世主。”他说道。

      谢归晚轻声道:“我做不成救世主,可我看着他们,总想着帮一个是一个罢了。苏队长,我有时候总会想,我们在这里,究竟是对是错?”

      苏三省一惊,望向她,她的眼神却依旧是迷离莫测,看不清她眼中是怎样的情绪,只听得她又道:”这里很压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若不是我爹,我也不愿意再来了。”

      听见这番话,仿佛刚才她话中的清明,只是一种错觉。

      ”是对是错又有什么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许是这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让苏三省想起了曾经一样备受痛苦和压迫的童年的自己,不由得冷冷地笑了笑,缓缓道,“从前啊,有个小男孩,家里特别穷,吃不饱饭,更别提有肉吃了。”

      谢归晚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讲起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是个傻子的缘故。

      “有一天,他发现地主家把吃剩下的红烧肉拿去喂狗了。他馋啊,就把那肉抢过来吃,结果居然被发现了。”苏三省讲到这里,嘴角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意,语气平静又残忍,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地主家的管家活生生就把他一条腿给打断了。直到那个时候,小男孩才知道,原来他连地主家的狗都不如。”

      谢归晚看见他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恨意缓缓叙述着,当年的场景仿佛触目惊心般在她脑海里浮现。凶神恶煞的管家,拿着站了血迹的棍子,躺在地上孤立无援的小男孩。原来,苏三省的童年竟是这样。与狗抢食,甚至受尽了残忍的对待。如今的他,一定会庆幸自己不会再像曾经那样过活了吧?

      苏三省讲着讲着,腿上多年前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当时,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伤还没好利索,便不得不起来。那样的家里,怎么养得起一个常年躺在床上不能干活的伤员?是姐姐一直在精心照顾他,太阳底下多干了几天的活,拼命凑钱找医生救他,不然他的一条腿早已废掉。

      “后来,他知道,要想吃红烧肉的话,就必须忍辱负重,出人头地。只有成为人上人,才能将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再也不受风吹日晒之苦。”苏三省每个字都说的分明,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道,“所以,我只要我和我在意的人,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比任何人都要活得长久。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即使是杀害了多少人命。

      可这朝不虑夕的世道,他要何等的胸怀,才会以拯救这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千万百姓为己任?他也曾经是个热血的少年,早些年,也有不少日本人死在他的枪下。那时候,他想的是拯救这个国家,将日本人赶出去。为此,他加入了军统,成为那里数不尽的无名小卒之一。可那些轻视的目光,让他在无数次被欺侮之后,他一天不能拥有权力,就永远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回想起来,在军统的日子恍如隔世,现在的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名与利,而他从来不是有着博大胸怀的人。在个人与他人面前,他选择了前者。毕竟,世人在他曾经的日子里,是丑恶的代表,从未使他感到一丝温暖。

      不知道为何会在今日和她说起这番话,或许是这夜晚的缘故,也许是这个小男孩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那时的他。他的记忆中,很早就没有孩童般的稚气了。

      谢归晚听着,心中一阵心酸,他和她的童年是一样的苦,可她因祸得福,被刘兰芝收为养女,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而他却不得不在生活的世间苦苦挣扎,为了吃饱,为了更好地活着,不断地逼着自己向上爬。这其中之事,她没有陪他一起经历,无从得知,却依旧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了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有人说,喜欢一旦掺杂了怜悯,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知道他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她的。但这样的感情,像是汹涌的海水般,他的孤傲,他的狂妄,他的苦痛。这三样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味很苦又带着奇特香味的中药,却让她不可自拔地陷入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幼年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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