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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九月的第一 ...

  •   九月的第一天,烈日当空,阳光穿过云层又似要穿透地表,还剩几只零散的知了贴在树枝上聒噪。
      莫然办理好新生入学手续,从学生活动中心搬了二十来本新书走向教学楼,气喘吁吁走到楼梯口。手臂酸软,她抬起左腿搭在第二级阶梯,把一摞书放在大腿上整理停歇。
      抬头的瞬间突然怔住。
      牧常毅站在楼梯转角处,怔怔看着她,眼底略过一丝异样,又转瞬即逝。
      看着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莫然,瘦弱得像是营养不良,零星飘散的小碎发和着汗液粘在额头和脸颊,笑脸被暴晒得通红,有些微喘,也有些……狼狈。
      他说,你来了。
      她点头轻‘嗯’一声。
      他说,我帮你搬,又侧头看了看同行的芦溪,那眼神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那你先搬,我先去占位置打好饭。”芦溪面露温婉的微笑,声音柔软得让她作为一个女同胞都心生怜爱。
      这不经意间的举动,像一把生锈的钝器,硬要死死捣入心脏中心,她甚至能想象那个被捅的窟窿有多丑陋,印染着鲜红的血液。
      “不用了谢谢,我就在二楼。”她干涩的微笑着。
      顿时浑身充满力量,抱起那一摞书飞快地冲上楼梯,略过牧常毅的身旁,奔跑,逃离。
      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端坐在空无一人的新教室里,一切都是新的,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开启了扩音,直击她耳蜗深处。
      她曾多次想象着和他再见的情景,她一定会嬉笑着对他说: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可真正见到他在邮件里提起的那个女孩站在他身边时,莫然的嘴巴像是被胶水封固,喉咙处好像也哽咽着一坨巨石,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讲不出。
      他邮件里描述的那种纯洁和温柔,如今,她终于能理解,她若是男儿身,也必会对这样的女孩儿过目不忘。
      她拼尽全力才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不是为了见他和别的女生‘恩爱’。
      来学校报道之前,莫然才终于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是她那个守寡的母亲,光荣的劳动人民林女士奖励给她的。一向严苛的林女士能做出此等义举,实在是天降正义,难得。
      “我去车站接你”。
      出发前一天,牧常毅发来企鹅消息。
      若在以前,不用他自告奋勇,莫然也会主动赖着撒娇打滚也要让他来的。
      “不用啦,我东西不多,好好陪你的小公主吧”,她回。
      第二天,林女士工厂不能请假没办法送莫然,她也不想惊动邻镇年迈的爷爷奶奶。拖着新买的格纹旅行箱,拎着林女士给她准备的一袋干粮,背起书包,抱着一床棉被就上了大巴。
      街道上响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鸣笛声,遇上赶集日,人群中吵吵嚷嚷。
      大巴还在等人,林女士站在她所在窗户外,反复叮嘱,不要饿着冻着该花就花,要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高中是重要的分水岭,成败在此一举……莫然边听边点头,她清楚的知道林女士那微薄的薪水,还没有给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权力。
      大巴缓缓行驶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女士还站在原地,车子越驶越远,隐隐约约中看见林女士的手抬向眼角处的动作。
      那个严厉又要强的女人啊,是那样爱她,莫然呆呆的看着,眼底有光。
      第一次经历离别,是送牧常毅离开的时候,只是当时她没有哭,眼泪都献祭在了每日供她取暖的棉被里。
      不,那还不是第一次经历离别,第一次是生离死别,在市里的太平间里。
      医院负一楼那个冰冷的格子箱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面目全非,混身是伤。她永远记得,那个扭曲狰狞的面孔,他当时一定很痛吧,一定。那些棍棒钢管齐上身,拳脚相加的时候,她亲爱的爸爸,在想些什么呢?是绝望吧,一定是绝望才让一向和蔼大气的父亲承受不住这压力和折磨纵身一跃,从工地20层的建筑上跳下,摔在钢材堆里。
      那一年,她十二岁。
      入殓师将他身上的血迹和残杂物清理干净,莫然的手轻轻触碰着那因没有愈合能力而泛紫泛红绽开的伤口,忍不住全身颤栗,他的手冰凉,像一块恒冰寒彻骨髓。
      那个曾被亲切拥称为莫老板的男人,名副其实的包工头,好不容易承包了市里的一个大工程,却不想上面的大老板拖欠工款跑路,拖欠了四十余名民工工资,在视察项目进程的时候被民工围堵,殴打。那个曾经给了他们饭碗的男人,就那样呻吟瘫倒在地,忍受着他们凌虐的暴行。
      在临死前一个月时他才对莫然说过:市里的房子跟你妈商量已经买好了还没装修,等你上高中考进市里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搬过去了,你想要怎样的装修就怎么弄,女孩子一定要装点得像公主一样。
      林女士还总责怪他太过宠溺莫然。
      上面的开发商老板迟迟未落网,几个主犯因故意伤人罪都被判了刑,只是,他们只被剥夺的是两三年自由,而莫爸,却永远定格在了三十五岁,那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周遭邻镇的民工不时的跑到家里来要债,态度蛮横,甚至跑到林女士的学校去闹,林女士因此被学校停课一个月,校方让处理好家事才能申请复课。
      莫然在离家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泽湖镇上学,市委重金筹建,市区排名前五的九年义务制乡镇学校,平时住爷爷奶奶家。
      在一个周末,莫然回到自己家,被眼前的乱象吓呆,屋内一片狼藉,在卧室找到林女士时,她在慌忙擦眼泪,莫然走过去一把抱住她痛哭,是惊恐,亦是委屈。那群要债的民工总是成群结队而来,每次都会顺走一些东西,还不忘言语恐吓。
      后来,城里的房子被林女士卖了还债,还那莫须有的债务,才得以保全她们母女的安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成天欢呼雀跃,带着一群小伙伴疯跑泽湖镇大街小巷的女孩,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是牧常毅一直陪在她身边,让她重新变回那个爱笑爱疯的傻子,让她再次相信人性的善意。
      牧常毅在莫然十岁的时候搬来泽湖镇。
      那时黄美群带着牧常毅租住了和她爷爷奶奶同一栋楼,他住三层,她住五层。那时候这对母子腾空而降的神秘,引得镇上的大爷大妈议论纷纷。
      而听得最多的流言,黄美群是从这里出去的高材生,嫁给北京某富豪被抛弃了。还有更恶毒的揣测说,她做了富豪的小三,被正室发现驱赶回老家了。
      无视流言蜚语,黄美群在楼下门店开了一家面包坊,糕点做得和她本人一样精致,更好吃,比邻莫医生的药店。
      黄美群带着牧常毅到药房来打招呼时,莫然正在看堂哥莫桐和他对街一个同学下象棋,她偷偷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带着一身傲气的俊毅少年,却被他凌厉的眼神抓了正着。她倒是不闪躲,昂首挺胸,直面他的打量直到他转移视线。想想自己也是孩子王,她怕过谁。
      桌上的棋局陷入白热化的阶段,眼看莫桐就要输了。
      “走車。”牧常毅清冽的声音响起,手指在象棋上比划着路线。
      莫桐似乎茅塞顿开,看到了走向胜利的路线,轻快的笑了两声,由衷地说:“厉害,好棋好棋。”
      第二天,五年级来了一位插班生,据老师描述是一位智商过人的少年,引起校内一片轰动热论。此人正是牧常毅。
      放学后,莫然等在五年一班门口,牧常毅出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径直走出教室。她就跟在身后,一直尾随他出了校门。
      “喂,你干嘛。”
      “跟你一起回家啊”,她又说,“我们都是邻居了,又在同一所学校,当然要结伴回去啊。”
      牧常毅无奈,没有见过胆大如此又拥有神逻辑的女生,任她跟着,也不搭话。
      日子往复循环,他却在沉默中习惯了这种模式。
      直到一天早上,过了上学的点,那个叫早的女生却没有出现,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那个叫莫然的女孩叫他一起上学。
      “喂,你怎么这么晚,都快迟到了。”
      莫然飞奔下楼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本不该出现在这的那个人等在楼梯口外,一脸不悦,似乎专门在等她?
      “你你,你怎么还没……”
      “快点上车,要迟到了还废话。”牧常毅脸更黑了。
      他蹬着自行车,飞速穿过两条街,她安静的坐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抓着他后背的衣角,感受着早晨八点和煦的阳光。
      莫然初三的时候,牧常毅升高一,先一步离开小镇。为了方便他上学,黄美群干脆在市里买了一套房,这样一笔‘巨款’,来源也不得而知。
      他们再也不能一起上学放学,再也没人骑车带着她在田间狭窄的泥巴土路上瞎转悠,再也没有人在她被班上几个不思进取的混混恶整时冲上去直接动手,再也没人一边讥讽她蠢一边又为她补死亡数学和死亡物理,再也没人在她姨妈脏了裤子时冷嘲热讽却又厚着脸皮在营业员怪异的眼神中买走一包姨妈巾,最重要的,再也没有人偷偷给她塞零钱买垃圾食品。
      想起来似乎很悲哀,毕竟,行走的钱袋和保镖就这样没了。
      牧常毅搬走的那天,他和莫然走在他们常骑车去的那条老街,这里已经废弃,没什么住户。街道两旁都种满了粉色蔷薇,穿过围墙向外延展开来,每逢七八月份都是粉扑扑一片,花香四溢,置身其中仿佛走进了公主的伊甸园一般。
      莫然最爱蔷薇。她时常调侃自己就是那娇艳动人的花朵,人见人爱,而牧常毅则像那冰冷尖锐的绿刺,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她嬉笑着问,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霸道样子。
      他看不到的是,那怪异表情下小心隐藏的紧张和认真。
      牧常毅伸手飞快的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用少有的不正经的语气说:“当然是永远的铁友,是永远。难不成你喜欢我?”
      这无心的玩笑话,莫然像是被电击一般,感觉浑身集聚着猛烈的正负对冲电流,那两个神秘又不敢想的字使她恼羞成怒的吼道:“喜欢你,怎么可能,一点情趣也没的死人脸。”
      “那最好,披着淑女外衣的男人婆。”他恶毒地反击。
      等你有女朋友了发张照片我瞅瞅帮你审核审核,她说。
      和我考同一所学校吧莫然,他说。
      猝不及防的一个拥抱,让她踉跄一下,无处安放的小手被紧紧禁锢。
      那个少年就这样转身,远去。
      好像在这个单行道上永远都是他先走一步。
      那个午后,阳光突然变得阴柔,田间的野花也开始气息奄奄。
      牧常毅如约每周都给她发邮件,分享他的日常,那时候莫然还没有手机,只能在每周仅有的一节微机课用上电脑查收回复。
      直到有一天,收件箱里躺着这样一封邮件:
      遇到一个很纯很阳光的女孩,不知道如何形容,像一个Princess,又像 Cinderella ,会不由自主的吸引我的注意,这就是爱情的萌芽?莫同学好好努力,等你亲自来见。
      她怔怔的凝视着这两行字,看得出神,发了很久的呆。
      终于有一天,那个能吸引他注意的人出现了,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他从来,都不曾属于她不是吗。
      似乎连他说话的语气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好像变得更柔软?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吧,莫然嘴角勾起自嘲。
      我会的,恭喜呀死人脸,终于有人能收服你这个妖孽了,她回。
      只是牧常毅,你是否还会记得,曾经,我也是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
      她移动鼠标到右上角,无声地关掉邮件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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