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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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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原是一件既没有面子,又气氛沉重的事情。而且国破家亡这种事,绝不会因为经历过一次痛苦就稍有消退。楚逢临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城墙,胸中悲恸浓的化不开,此时却听见有个像粽子一样软糯的声音焦急的喊:“美人娘娘!美人娘娘!”
楚逢临看过去,发出这动静的可不正是那傻子,楼毅之女,楼清薇。
楼清薇正攥着那妇人的衣袖,眼见鼻涕就要掉下来,口里还不住的喊:“美人娘娘,我要娘亲!”
妇人擦掉楼清薇的鼻涕,一点也不嫌弃她痴傻,将她揽进怀里道:“小公主乖,睡一觉吧。”
贴在妇人怀中想是感觉到了些什么,楼清薇伸出一根肉呼呼的指头,轻轻的点了点的肚子道:“美人娘娘吃了什么,肚子这样鼓?”
妇人脸一红,慌乱间抬头看见楚逢临正看向这边,只得解释道:“殿下莫怪,奴家身怀有孕,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决计不会厚着脸皮……”
楚逢临并不认识这妇人,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虽不知道她是谁,他也想得到,楼毅去宫里接楼清薇,又接到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想来腹中胎儿,只会是父王的血脉,他的族亲了。
徐公公在一旁阴阳怪气道:“陈美人,我们殿下心善,才留了你。若不是你怀有龙嗣,殿下能容你,我可容不得你!你最好别给我们殿下添麻烦!”
楚逢临心想果然如此,心下又生出些疑惑来。为何他不记得这名女子?前世逃亡时,队伍中并无此人。楚逢临重生的几年来,事事皆如同照搬前世的一般,没有丝毫行差踏错。可是这紧要关头,却突然横生枝节,他心里未免有些不安。而且这女子玲珑心思,初见时唤他小道长,听了几句耳风,就改了口称殿下,多余的话一句也不问,是以他免不得多打量了此女几眼。
只见陈美人恭顺回答道:“秋芸明白。”
话音刚落,就听徐公公哎唷惊叫一声,楚逢临转头一看,竟是那傻子正耀武扬威的叉腰瞪着徐公公道:“叫你欺负美人娘娘!”
徐公公捂着膝盖又惊又痛,小公主向来胆小怯懦,又因着痴傻病在宫中常遭人欺辱,太监宫女也未有几个把她当正经公主看,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敢冲着他伸脚了,还踹的这样狠?他哭笑不得的看着楼清薇,半晌没憋出句话来。
楚逢临看着这淌着鼻涕扮凶的傻子,也有几分讶异,俯身唤她:“楼清薇!”
楼清薇乖觉的站定看他,楚逢临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她不是个傻子,而是个正常的普通小姑娘了。他刚这样想着,楼清薇就飞快的钻回陈美人怀里,缩着脑袋不肯出来,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楚逢临轻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楼清薇这才偷偷探出一只眼睛来看他,也不说话,也不挪开视线。
楚逢临道:“我是被你救了性命的楚逢临。”
楼清薇在陈美人的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把整个脑袋伸出来,只是发髻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了,她口齿不清道:“楚——逢——?”
“楚逢临!”
“楚——?”
楚逢临想,自己也是傻了,怎么还和傻子认真起来了。正想放弃,却听得楼清薇一气呵成道:“风铃!”
“风——铃——!”
楚逢临不禁有些恍惚了,前世楼清薇也是这样唤他的。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又是一副傻子样,喊得他心神不宁,有时他真想缝住这张嘴,好叫她再也不能叫出声来。后来楼清薇真的不出声了,他反倒开始觉得落寞了。
他哽了哽,道:“你、再叫一遍。”
楼清薇听到这句话,却仿佛受了惊,飞快缩回陈美人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出声了,竟被唬住了。楚逢临一时也哑了,他既没想到这个总喜欢黏着自己的傻子看到自己会畏惧成这样,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傻子不肯同自己讲话,生出难过的情绪来。
徐公公在一旁见了,他自然不知道楚逢临这一小会儿想了这样多的东西,只以为楚王的独苗动了怒,忙不迭凑上去帮他顺顺气,还不忘瞪一眼惹事的傻子。没料想傻子怕楚逢临,可不怕他徐公公,竟睁圆了眼睛虎着脸瞪了回来。徐公公气的说不出话来,却又不好拿这个傻子怎么办,不光是因为傻子亲爹就在外面,更是因为说到底,这是楚国王室的救命恩人。
楚逢临摆摆手示意徐公公退下,徐公公是个好使唤的奴才,王上的贴身太监,自然机巧的很。此刻车驾里他唯一愿意攀上去讲话的楚逢临满脸阴霾,陈美人摸着肚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至于那傻子,青着张鼻涕横流的脸,他更是懒得看上一眼。于是他起身,轻手轻脚的挪到了外面,楼毅正面无表情的驾着车,感觉到有人出来,也不搭理,只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席之地。
徐公公捏着兰花指,戳了戳楼毅,问道:“国师啊,你这是要带我们往哪里去?”
楼毅挥了挥马鞭,马儿跑的欢畅,还没坐稳的徐公公一个踉跄,险些落下车驾。将将搂住了楼毅的胳膊,又脸色发白的将这胳膊搂的更紧了些,遂尖声道:“你干什么!”
楼毅偏过头,看着缠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不自在的扭了扭肩膀道:“徐公公,非礼勿动!”
徐公公当即甩开楼毅的胳膊,嫌恶的看着他,浑身发抖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得他连忙拍拍胸口为自己顺气,好一会儿,才指着他气急败坏道:“咱家可看不上你!”
楼毅作势又要甩鞭子,徐公公吓的一个激灵,忙收手住嘴,老老实实的缩了起来。只听楼毅道:
“楼毅先知会你一句,楚廷如今改头换面已是另一番光景了,湘王爷坐了王位,就断不会让你我等人安生。我等是亡命天涯,无路可去!楼毅敬你知恩图报,危难关头不忘旧主,能抛却自身安危带着大王遗孤出逃。但楼毅也要告诉你,不论将来如何,可现在——”
他眼神一凛,愈发郑重道,“且牢牢记着,现在我不是什么国师,你不是什么得势宦官,这车驾里面更不是什么王子王女!”
楼毅说着,眼里满是前方无尽的黑暗。饶是郁结于心,这一番话说完,心里竟然奇异的平静下来。他顿了片刻,缓和道:“今后你得护着逢临,你不光得护好他,还得护好自己!徐老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公公起先还又惊又怒,听完这番话,满腹的抱怨重又在腹中化了去。
少顷,他揪着楼毅的袖子,顺着衣袖上去捏住一小块肉,不客气的拧了好几个旋儿。楼毅痛的头皮发麻,抄起马鞭就威胁徐公公快些松手。徐公公委屈的抿紧嘴唇,红着眼圈瞪他,收了手又道:“你讲道理就讲道理,咱家——我!我又不是不听,作弄我干嘛!”
“叫什么徐老弟,难听死了,我入宫之前家中排行老大,叫我徐大。”徐大嘟嘟囔囔说完这些,才发觉楼毅不理会他,不称意了,“跟你说话呢!”抬头一瞥,才发现自己方才那两下子,给楼毅疼蒙了,这会子还在深呼吸。也不知道是为了忍住不打人,还是忍痛不叫出声。
“师父所言极是。”楚逢临不知道从哪里听起的,揭开车帘,向着楼毅微微躬身道。他又转面对徐大道:“今日起,我们便不再主仆相称。您是逢临救命恩人,逢临称呼您一声叔叔不过分。徐叔!”
徐大原本眼圈就红着,现在更是眼泪水直在眼里打转儿,死咬着嘴唇不住摇头,待到楚逢临那一声徐叔叫出来,已经就地跪下了。
“咱家、咱家……”
……
次日天刚蒙蒙亮时,一行人距离王都已经三十里开外了,披星戴月的赶路,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些乏了。楼毅看着这一车的妇孺弱小,决定原地休息片刻再启程。
他们走的仓促,人又多,车马里几乎没什么吃食,此刻人疲马乏,楼毅看了看这班人马,只能劳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徐大去饮马,自己想法子找些吃食来。
“凭什么要我去带这畜生喝水!”徐大纵使骨头都快要被颠散了,抗争的时候依然生龙活虎。
“……”楼毅无言的瞪了他片刻,才道:“你自己看看,这堆老弱妇孺里,你能厚着脸皮使唤谁?”
徐大左看右看,顿觉无法反驳,认了命牵着马匹寻水源去了,有孕在身的陈美人便义不容辞的揽下了原地照料楚逢临和楼清薇的任务。逢临好照应,只消给他撒堆叶子让他安静坐着便可,楼清薇可不行。
楼清薇一会儿要上树,一会儿要挖泥,没多会儿还异想天开的要下河摸鱼。徐大若是在这儿,一定要讽刺傻子了。这两三里的林地,找个泥潭都难,上哪去变一汪有鱼的河来。徐美人好言好语的哄着,楼清薇才算消停。楚逢临在一旁冷眼看着,既不动作也不言语,仿佛要和这林子融为一体做背景了。
他在观察。
他是个疑心重的人,除了楼清薇这傻子的话不需要琢磨,旁的不论是人是鬼,他都要在肚肠里百转千回的想一想,遑论这凭空出现的陈美人了。
先过来搭话的是陈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