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裙臣》桃子小仙女

2、两颗人头

　　大宣六年，隆冬九月。

　　一场大雪刚刚消融，地上的湿土冻的又滑又硬。

　　时值傍晚，邗都许家，前院的守门刚刚把那地上冷风吹来的树叶扫了个干净。

　　方直起腰，却见远处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向着府门跑过来。
　　待
　　那人跑近了之后，许是太过焦急，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还不待这守门的说上两句奚落的话，那人已经咬着牙忍痛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跑。

　　“我说小全子，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不知道这地上的冰珠子还没化干净啊，摔的狗吃屎真是活该。”

　　等那小全子跑近之后，守门的大爷敞着两颗黑黄的大牙笑着。

　　小全子似乎连耳朵也摔的不灵活了，对于大爷的嬉笑，他全然不顾。
　　径自化作一阵风一般跑近院内。

　　一路到了后院，老夫人的住处，这小全子才在那门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夫人，出事了，出大事了。许家要遭祸了，咱们赶紧逃吧。”

　　怕那老夫人年老昏聩，耳朵不灵敏，小全子复大声嚷嚷了几句。

　　直至其他院子的下人也围在了这院外。

　　“真是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老身好端端的打个盹儿也不得安生。”

　　屋内，一个满头银发手持念珠的老妇人娄着腰走了出来。

　　见着院中里外围了一圈人之后，不由恼火。

　　“这许家的下人何时都这么冒失不懂分寸了？！”

　　老太太轻飘飘一句话，吓得周围的丫头小厮纷纷退避三舍。

　　老太太还想多加指责这跪在地上的小全子，这小全子突然两眼通红，哭叫了起来：“老太太，大公子没了。”

　　“什么？”生怕自己听错，许老太太猫着腰迈着年迈的腿脚向前凑了凑：“瞎说什么！我孙儿明明今日去那侯爷府赴宴去了，怎邗会没了！”

　　小全子此时哭的更加大声，道：“老夫人，千真万确啊！小的今儿去街上医馆准备给老太太抓药，却不想听人说公子在那侯府惹恼了平原侯。侯爷一气之下将公子给赐死了。现在那城门上还......”

　　“还什么......”许老妇人双手不禁颤抖。

　　“那城门楼上还挂着大公子的人头呢。不仅大公子，就连那随从小照儿也被一同砍了头挂着呢。那人头一大一小，鲜血从那脖子间都结成冰锥子了。

　　咱们赶紧离开这邗都吧，少不得那侯爷要祸急满门的。”

　　小全子将所见所闻一口气说完之后，只听“啪啦”一声，那院外地上一个药罐子碎成无数片，浓郁的黑汤黑水冒着难闻的药气味。

　　“定是那小照儿的姐姐，快，快去找人拦她去......”

　　老太太话刚说完，也忍不住内里气血上涌。

　　本就长年喝着药的病身子，如今遇事，更加抵挡不住。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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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阳西下，寒鸦声声。

　　往日一到此时，邗都城内少不得炊烟阵阵。

　　可今日，一众炊妇竟是连饭也无心做了，皆携着家人来了这城门处看热闹。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将那城门处围的水泄不通，要不是门下有官兵把手，那些人恨不能那个梯子贴在人头前细细的瞧。

　　瞧那许家的大公子，风度翩翩，文采斐然，城中的姑娘做梦都想寻个这样的好儿郎。

　　可是今儿个死的却如此恐怖，如此不堪。

　　那血迹都已经红中带黑，头发就如一团散乱的稻草，谁还能将这颗人头和青年才俊相联系。

　　再看那旁边一颗小小的人头，许是受了惊吓。

　　身子都没了，那其中一颗小眼睛居然还睁开着呢。

　　望着远处，黑亮的眼珠子下滴着血直让人发寒。

　　众人正议论纷纷时，城下的官兵一阵敲锣，随后说道：“侯爷有命，这两颗人头要在这楼子上挂七天七夜，你们瞧热闹的赶明儿再来吧。”
　　有
　　了官爷发话，那帮人才零零散散的散去。

　　远处，一个偏僻的小角落。

　　一个穿着亮丽下人服的女子躲在那里，眼巴巴的望着不远处的城门楼子。

　　直到那人群都散开了，城门前空旷一片，她才快步跑了过去。

　　如凝血一般的明眸望着那楼子上的人头，她的双拳紧握。

　　刚想要冲撞开士兵上那门楼将弟弟的人头给讨要回来，这时身后突然有人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正是好友赵柯。

　　“赵大哥，那是我弟弟，你别拦我！”

　　李环儿压抑着胸中的悲痛低声说着，说完还想再向前走，却被那不远处的兵爷发现。

　　“要看的明儿再来，围了一天了，也不累的慌。”

　　兵爷携着腰间的刀剑，十分气恼。

　　赵柯怕有事，连忙冲着兵爷赔了个笑，随即凑在李环儿耳边低声说道：“环儿，冷静一点。现下最好不要和这些兵卫做对。咱们回去和许家老夫人一起想办法。”

　　奈何李环儿此时悲愤交加，根本就没将这话听进耳朵里。

　　冷静，倒叫她如何冷静。

　　自己相依为命六年的弟弟就这么身首两端，她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照儿，姐姐这就来带你回去。”

　　李环儿红着眼睛欲向着城楼处跑。

　　而就在刚刚迈腿之际，突然感觉脖子后一阵痛意，顿时感觉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待李环儿倒下之际，赵柯急忙走了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紧接着对着那当兵的报以歉意一笑，随后才抱着李环儿离去。

　　当李环儿再次睁眼之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城外的医馆处。

　　“环儿姐，你醒啦！”

　　说话的是李环儿多年的好友，也是此处医馆的主人杨蓁儿。

　　杨蓁儿手捧药碗走到床前说道：“是赵大哥将你送到这里的。他说此时许家已经乱成一团粥不宜再去添乱。”

　　“赵大哥想的周到。”

　　冷静下来的李环儿缓缓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是小照儿那淋血的头颅。

　　眼泪汹涌而来，她捏紧拳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一丁点声音。

　　杨蓁儿和她相交多年，自是知道她那要强的性子。

　　即使再怎么伤心欲绝，也只是自己忍着，不愿与外人知。

　　无奈叹了一声之后，杨蓁儿丢下药碗走了出去。

　　临关门前还是仍旧不放心的说道：“环儿姐，世间唯有天灾人祸抵挡不了。此事便是人祸了。照儿已经死了，但是你还在。
　　好好活下去不仅仅是你爹娘的遗愿，相信也是照儿的心愿。”

　　说完之后，见着李环儿迟迟没有回应，她才将这门悄悄的关上离去。

　　方才杨蓁儿的一番话倒是让李环儿止住了泪。

　　她坐在那里，思绪一点一点回到六年前。

　　那年寒冬，天寒地冻，一场冬雪下了一天一夜。

　　雪停之时，大家纷纷都在传言永兴帝从那城楼上一跳归了西，血染一地，大魏亡了。

　　前有周边诸国虎视眈眈，后有大将军周权图谋篡位。

　　大魏这个屹立百年的国都已然摇摇欲坠，轰然倒下不过是现下当权者一句话的事情。

　　百姓们吃够了长年战乱的苦，现下的大魏支离破碎之际，也给了诸国可乘之机。

　　想要保命，就得流亡，一时间满城都是忙于逃亡的百姓。

　　此时的大魏，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永兴帝坠亡的第二日，李环儿的母亲万般辛苦的生下了幼子，也就是她的弟弟李照。

　　还不待母亲看清襁褓中的儿子是何模样，便有家丁急忙跑了过来通报父亲在朝中出了事，惹恼了周权将军，已经被一剑赐死。

　　母亲闻言立时昏死过去，而那时的李环儿不过十三岁的年纪。

　　她怀抱胎儿，望着昏死的母亲手足无措。

　　想要寻个帮手时，便见方才那家丁已经跑了出去并带着一群下人逃走了。

　　李环儿明白父亲一直衷心于大魏，对于周权是一直不屑的。

　　如今周权逼得小皇帝跳了城楼，父亲又怎么能甘心臣服于周权。
　　父亲一死，罪当满门。

　　那些下人也是怕祸及己身，所以才急忙逃走的。

　　李环儿并不多埋怨这些人急于自保，只是可怜了自己的母亲刚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生下弟弟，却不曾想要不了多久又要被那周室的奸党灭了门。

　　正在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想着如何让母亲和弟弟逃过一劫的时候。

　　方才昏死过去的母亲已经清醒过来，并唤她过去死死的拉住她的说道：“环儿，你父亲之死，是为忠义。可是在他周权看来，却是不忠之臣。
　　今日李家在劫难逃，此乃命数。不仅仅是大魏的命数，也是李家的命数。
　　你带着弟弟赶紧逃，为娘......娘和你父亲日后会在天上保佑你和你弟弟的。”

　　“不，娘，要走一起走。”年幼的李环儿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平日父亲母亲最疼她了，如今已经没了父亲，她又如何能抛下母亲不管。

　　“环儿听话，快带着弟弟走，这样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娘，环儿不会让你死的。我要带你一起走。”

　　李环儿哭完将弟弟放在地上正准备从床上将母亲背下来，但是母亲却从背后重重推了她一把，以至于她摔在了地上。

　　年幼的她并不明白母亲的用意，只傻傻的坐在那里看着发愣。

　　直到母亲哭着说的：“今日你不带着弟弟离开，娘便在你面前咬舌自尽。”

　　她这才明白母亲是在保全他们姐弟。

　　“娘~”

　　“快走！”

　　在母亲一双泪眼的注视下，李环儿这才哭着将弟弟从地上抱了起来，紧接着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才离开。

　　而那天她刚离开李府没多久，便有军队去了她的家将她的母亲给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