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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夜雨篇(一) 三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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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倾城。
莫歧怀一行人一早入城的时候,就逢上了降雨,没带伞就只有被淋成落汤鸡的份,几人急急忙忙的来到一家客栈,头都没抬就进了客栈避雨。
“客官来点什么啊?”大早上的第一单生意,自然是要热情相待。
小二的抹布在桌子上擦了几下又搭在肩头,另一个跑堂的已经送上了花生米和瓜子,“咱店里的规矩,早上第一单生意就送瓜子和花生米,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雪峰尖,八分滚,缀菊花,要初秋开的第一批经过晨露的。”莫歧怀一行人还未说话,便有声音从小二身后传来。
“呦,老板今儿个起得早啊。”小二转身向身后的男子打了个招呼,又道:“好嘞,马上就来。”
没了小二遮挡,莫歧怀才看清了身后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别来无恙啊。”
“莫公子怎么到这三倾城来了,是又寻东西来了?”来人自己寻了位置坐下,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我说来三倾城是来看你的你信吗?”莫歧怀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哎呦,六年了,梦闲还操心湛歌,受宠若惊啊。”湛歌说着向莫歧怀抛了个媚眼,看的铃兰打颤,怒道:“湛歌你恶不恶心啊!”
湛歌哈哈一笑,又说:“这次是找什么来了,我这身上还有两魂五魄,梦闲要是不要?”
“不要。”莫歧怀喝了一口小二送上来的茶说:“这壶茶你请,我可不会给银子。”
“啧,还神仙呢,这么小气。”湛歌撇了下嘴问到:“这次来是为了什么?看看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为了从三倾城出海,好像没什么你能帮到的,要不然你再准备壶好茶等我们回来?”莫歧怀打趣到。
“出海干什么去?别说你是为了打渔。”湛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的有滋有味。
“你又帮不上忙,问那么多也没用啊。”铃兰胳膊撑着桌子,旁边堆了一堆瓜子皮。
“我是帮不上你们的忙,不过你们还记得答应我的吗?”他顿了一下道:“元清他,转世了吗?”提起这个名字,湛歌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起来,只是很短的一瞬间,而后又归于平静。
“转世了,做了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一辈子不愁吃穿,司命给写了个好命格,娇妻美妾,儿女成群,母慈子孝,别放心不下了。”莫歧怀喝尽了杯中的茶,看了一眼门外道:“雨停了。”
湛歌向外看去,雨果真停了。
“提起他,天也晴了。”湛歌微微一笑。
“在这里留几日?”湛歌看着莫歧怀问他。
“最多两日,我可是个忙人,不像你这么闲,整日守着客栈,只等银子自己进来。”
“唉,银子也不好赚啊,你哪儿懂我的辛苦。”湛歌摆摆手说到:“留几日就住几日吧,给你们打个折,半价怎么样?”
逢央轻声一笑道:“半钱也不给你。”
“几年不见,怎么逢央姑娘也会打趣人了,我这可是小本买卖,亏不得的。”湛歌嘟嘟囔囔的,似乎是颇为不满。
“等这次出海回来,带颗鲛珠给你怎么样?”逢央微微一笑,许下了湛歌一年也赚不来的钱,湛歌立马拍手称快,钱也不要了,上房伺候。
莫歧怀几人没多一会儿就去房间歇息了,留下湛歌一个人在那里磕着瓜子,磕着磕着,湛歌就想起,他遇见元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后放晴的晌午。
六年前,启明国国都,松林城。
彼时湛歌还是一个云游江湖的剑客,元清是右刺史家的公子,家居松林城。
湛歌云游到松林城,看遍了帝都的如烟繁华,美人狂子,也做了几日那烟花柳巷的逍遥客,他和元清就是在新月庄遇到的。
新月庄是松林城最大的杂耍去处,每日从早到晚,欢笑声不绝于耳,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江湖侠客,沉浸于此都不足为奇。
奇珍异宝不说,连南海鲛人这等举世罕见之物都曾出现过,就不要提在此处的人到底有多醉生梦死纸醉金迷了,一掷千金八百城池都曾上过赌桌,坊间还有一个说法,进了新月楼,去的时候穿金戴银贵公子,走时破烂流丢丧家犬。
元清与湛歌遇见的时候,元清正在赌桌上一掷千金,只是运气不佳,已经输了好几把了,贴身的金锁镶玉都压在赌桌上了。
湛歌抱着霁月剑站在一旁看着,这小家公子没见过世面,骰子被人做了手脚都不知道,怪不得输得这么惨,不过这公子倒是好笑,输了这么久,居然还想着翻盘。
待下一次元清把那玉压在了小一方的时候,湛歌用剑柄把玉拨弄到了大的一边。
“你做什么?”元清看着湛歌动了自己的玉,还改了自己下的注,颇有些不满。
湛歌一笑“算是你借我的,赢了算你的,输了我给钱。”
元清看了眼湛歌,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也忒奇怪了点。
持盅的人在众目睽睽下开了盅,五五六,果然是大。
那持盅的人皱了皱眉,旁边不跟元清的人输了一大笔,皆是唉声叹气。
湛歌嘴角一歪,却是笑出了声。
“多谢公子,这赢了的钱我也不要了,我只要我这玉佩就行了,剩下的公子尽管拿去。”元清甚是高兴,恭恭敬敬的向湛歌施了个礼。
湛歌只是拿起了众多银钱中的一小块银子说:“够买酒喝就好,兄台不必客气,只是下次长个心眼,别再被人骗了。”
“嗯?”元清并未懂湛歌的话,甚是疑惑。
只见湛歌拔出剑来,劈开了那三个骰子,裂开的骰子里的铅便露了出来,原是持盅的人利用骰子里的铅控制骰子点数的大小,怪不得元清一次也压不中。
“好啊,原来你们诈赌!诈赌是要送官的!你们怎么敢!”元清看见便喊了起来!
开赌局的人见形式不对,使了几个眼色,登时就有人把元清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元清觉得不对了,只是已经没办法退出去了。
“公子,赌钱的事情,向来是你情我愿,我们这方的不对,也跟公子施礼道歉了,只是这报官的事情,太过劳烦,公子还是算了吧。”
说话间,几个壮汉已经近了元清的身。
“唉”湛歌叹了口气,本来是凑个热闹来的,谁知惹出了祸事,到底是自己惹出来的事,不管也是说不过去。
“诈赌就不说了,你们还想打人不成?”元清指着那人喊着,只是没什么威力。那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来新月楼的什么人没有,一个富家小少爷还不算什么。
“动我家少爷可以,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湛歌手搭上站在元清身后的壮汉的肩上,那壮汉竟被他轻松掰到一边去了。
“你又是何人?”那人看着湛歌,只见湛歌眼神凛冽,手中捏着一把剑,直勾勾的看着他,竟惹得他心中一凉。
“无名无姓,士卒小辈,我家公子的侍从罢了,你们诈赌,又想动我家公子,且来问问我答不答应。”说着湛歌便已到了元清身后。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敢怎么样!”元清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小公子,江湖上的门门道道是一点都不懂。
湛歌把急着出头的元清按了回去,说到:“让你三招,赢了随你。”
随后也不见有人说话,几人便向湛歌打了过来。
元清是个实打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躲在湛歌身后,嘴里胡乱喊着“这边这边,那边小心!打过来了!啊啊啊,救命啊!”湛歌一时间想先把元清的嘴封上。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那几个打手已经哎呦哎呦的躺了一地。
“大侠好功夫!”元清一边说着,一边上去补了一脚,惹得湛歌一声笑。
湛歌回头看了一眼开赌局的人,那人也不敢说什么了,说到底他也是租了新月楼的一张桌子开赌局,在新月楼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也担不起责,新月楼的主人他虽然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确实知道那不是个好惹的主。
湛歌又回头看了一眼元清道:“还不走,等人给你收尸来吗?”
“哦哦”元清跟着湛歌出了新月楼,在楼门口对着湛歌好一顿感谢,忙着自报家门。
“在下元清,右刺史家的幺子,此番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还请公子与我到家,我好设酒宴好好感谢公子。”
“不用了,说到底是我给你惹的事,好生回家去吧。”湛歌说着便要走。
“公子,公子莫走啊,还不知道公子是谁,家住何处呢,来日元清好去拜访啊。”湛歌展步就走,元清小跑着追了上去。
“江湖侠客,无名无姓,春风为伴,红尘做家,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这个小公子,居然一路从新月楼跟到了城郊,非要问一句他的名字。
“江湖人怎么了,江湖人也得有名字啊,总不能见了抱剑拿刀的就叫喂吧,那多不礼貌啊,爹爹可说了,不论何时,礼仪是要周全的。”元清折了一枝柳拿在手中摇来摆去,低头思索了一阵说到,“要是大侠实在是没有名字,我给你起一个?”
湛歌捏紧了手中的剑,这个不能打,不能打。
“我叫湛歌,师从东流派,是奉师命下山历练的,命不好碰上了一个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湛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元清来不及刹住脚,撞进了湛歌的怀里,湛歌还得扶着他,怕他摔了,一时间湛歌悔的肠子都青了,他真是多管闲事,这等傻子还不如让人骗了去呢。
“知道了知道了,多谢大侠,不,多谢湛歌。”
“现在能走了吗?”湛歌觉得他再不走自己就要拔剑了。
“湛歌你现在要去哪里啊?”元清丝毫没有要走的自觉,继续跟在湛歌身后问到。
“去闻登城。”
“闻登城离松林城可是远的,湛歌你去那里干什么?”元清忽而把脑袋送到了湛歌眼前,吓了他一下,湛歌终还是没忍住,用剑柄敲了一下元清的额头,没好气地说:“去见故人。”
“嗷”元清揉揉头说到“你走过去吗?不若跟我去我家,我挑一匹好马送你做脚力啊。”
“不用”湛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到:“日落西山了,小公子,你再不回家你娘该着急了。”
“这么快就日落西山了,我还没玩尽兴呢。”元清嘀咕着。
“我说,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湛歌忽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湛歌莫非你除了会打架还会算命?”元清又来了兴趣。
这等官家的小公子出门,几时不是好几个人跟着,怎么会落了单,明显就是偷跑出来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你再不回去,被你爹抓住了,定要罚你的。”
“我爹什么时候不罚我了,他就知道找借口欺负我,争不过我娘就知道欺负我。”元清明显是不满了,只是再不想回去,这个时辰也是要回去了,否则娘亲真的该担心了。
“湛歌,我临走之前还有一个愿望,你能帮我实现一下吗?”元清看着湛歌,似乎有些祈求的意味在里面。
“唉”湛歌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说到:“说吧。”
“我能摸一下你的剑吗?”元清笑了一下,似乎此刻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又解释到:“我从小体弱,又是个懒骨头,怕疼又怕吃苦,虽然从小羡慕大哥二哥一身好功夫,自己却是从未去学。
我是家里的幺子,母亲自小疼爱我,刀枪棍棒这些东西自小就不让我碰,我就想摸一摸你的剑,你看行吗?”
湛歌看了看元清,又看了眼手中的霁月,最终还是给他递了过去。
元清拔出剑,剑身上书着霁月二字,他把玩了一把,心满意足的还给了湛歌,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元清哪里知道,他刚刚叹了声好剑的的霁月,是江湖上的人争破了头都想要的神兵利器。
闻登城,杨柳园。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杨柳园与桃花梦是闻登城两大寻风问月的好去处,只是湛歌来此处,并不是为了寻花问柳,他是来拜访故人的。
杨柳园有一对姐妹歌姬,名唤流溯,流光,是湛歌的故人,四年前湛歌初次下山办事,中了敌人的埋伏,身受重伤,是两姐妹把他藏在了杨柳园里,让湛歌躲过一劫,从此以后三人便成了故交,湛歌每次下山,都会来闻登城看望她们二人。
此次湛歌又来到了闻登城,去了杨柳园。
园子中依然是一片笙歌繁华,湛歌到的时候,台上的女子正在软语唱着一支小曲,正是流溯,一旁弹琵琶的流光看见他,微微一点头,湛歌便自己找了地方坐了。
几只曲子唱罢,流溯流光便退场了,邀湛歌去她们房中叙旧。
几人说了这一年来的奇闻异事,相谈甚欢,只是后来姐妹两的笑颜却渐渐淡了下去,湛歌便看出她俩是有心事的。
“两位姑娘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处?”这两个姑娘身世可怜,湛歌本就同情她们,又救过他,更是感激。
“公子救救我们两姐妹吧。”流溯思忖了一下之后,说着竟然对着湛歌跪了下来,湛歌一惊,慌忙站起来把她扶了起来说到:“姑娘有什么事吩咐便是,湛歌万万不敢请辞的,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
“公子”流光似是啜泣了一下说到:“公子知道我姐妹二人命苦,自小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做了歌姬,虽也是风尘之人,到底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上月十二,知府家的公子邀我姐妹二人过府,说是知府家设宴,要请歌姬助兴,谁知那席间尽是浪荡子,竟要轻薄与我们姐妹两,后来还是带我们过府的姐姐出面保住了我们姐妹二人。
我们姐妹流落风尘许久,自是人情冷暖看遍,自知只有公子可以帮我二人,我二人也并不是要公子替我等赎身,我们姐妹二人原有一个远方叔叔的,只是那时不知他在何处,如今知道了,叔叔在松林城的尚书府做管家,我姐妹二人离不得这杨柳园,我们这里有信物一件,还请公子转交叔叔,求叔叔救我二人,流溯流光感激不尽,此生不忘公子大恩大德。”
说着二人又有要跪下去的意思,湛歌忙阻止她们,说到:“四年前二位姑娘救湛歌于生死之间,如今这点忙,湛歌又岂会坐视不理,姑娘尽管把信物交给湛歌,湛歌一定送到。”
流溯流光大喜过望,只见流溯从手腕间褪下了一个镯子说:“此物乃是家母传下来的,叔叔肯定认得,求公子转交。”
湛歌也不多等,立时就出发。
湛歌离开杨柳园后不久,从杨柳园的小阁楼上飞出了一只信鸽,也朝着松林城去了。
湛歌甫一出了城,到了郊外林子,已经是月色晕晕了,他生了堆火,烤着抓来的野鸡,想着明日一早再起身。
只是那只鸡还未来得及下腹,林中就来了不速之客。
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持刀拿剑,将湛歌围在中间,湛歌思了一番,无谓就是抢钱的,再不若就是来抢剑的,不然还能干什么。
“行走江湖,无金无银,霁月乃家师所传,不敢擅转,几位请回吧。”湛歌又转了转插在树枝上的鸡,似乎是烤的差不多了,要是再来点盐巴就好了。
“把东西交出来!”围了他半天,终于是有人开口了。
“啧,听不懂人话。”湛歌也懒得再去搭理他们,撕下一只鸡腿来,味道甚好,嗯......还是缺点盐巴。
“跟着允王没什么好处,劝你趁早弃暗投明,我们也好留你一个全尸。”
湛歌这才反应过来,这哥几个是找错人了。
“我不知道允王是谁,你们要的东西也不在我这里,这么晚了,兄弟几个回去洗洗睡吧,别在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身上下功夫了。”
“不知好歹。”几个黑衣人说着便要动手,霁月剑铮然出鞘,在月光下发着寒光。
“到底是谁不知好歹,让你们走偏不走,非要血祭霁月才肯罢休。”
双方不再多言,只是缠斗起来,湛歌的清风剑法师承东流客,一套剑法出神入化,几个黑衣蒙面人还不在话下,不多久霁月就饮了几人的血,只余地上的几具尸体,湛歌辛苦辛苦,把尸体拖到河边抛了下去。
只是在抛下最后一具尸体时,湛歌却看到了那尸体脖子后面的蝎子,“此纹身......”湛歌想“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虿门吗?”
虿门的人为何要找他,为了钱是不可能了,为了剑?虿门的人善用蝎钩,尤其是门主的倒尾勾,在江湖上都是上了高手榜的,他们要一把剑有何用?那他们是要什么?还是真的如刚才所想,他们找错人了,毕竟允王与他没什么交集,一个庙堂之高,一个江湖之远,谁都不认识谁,于他们皇亲国戚而言,他湛歌一个小小的剑客又算什么呢。
湛歌想不到其他缘由,便熄了火堆,靠着树睡了一夜。
从闻登城去松林城,要经过两座城,脚力再快也得五天时间,原本以为来来去去也算快,可以办完两位姑娘交代的事情,然后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师门了,只是湛歌没想到,短短五天时间,他在路上居然遇到了许多杀手,口口声声让他交出东西,且不说无名无姓的小杀手,甚至是江湖上的许多门派,第一次来的虿门,后来的听风楼,极乐苑,叶家堡,平景宫,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上独立一方的门派,如今却都来追杀他,他甚至遇上了松林城来的人,皇城的人。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人这么争抢。
湛歌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件东西,登时回转去了闻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