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去几多时》肥兔吃猫

2、【卷一：承世】第1章

　　这是傅长苏失踪的一个月后。
　　死里逃生后并未恢复该有的记忆，甚至连后来发生的许多都记不清了，即便如此，他这半个月也还是日夜兼程凭着直觉往皇城来。
　　即便不记得这条街叫什么了，他也觉得今天非得出现在这里不可才行。
　　理由呢？不知道。
　　街旁酒肆的楼阁的桌上摆着一管黑萧，萧上的红穗子短了一截，沿着桌腿愣愣地垂下来。傅长苏一脚随意搭在椅子上轻晃着，左臂搁在阑槛，手中搭着一只白瓷酒盅，深一口浅一口地抿着，这一幕美男独饮实在是吸引了不少无知少女的钦慕目光。不一会儿，就有一貌美女子坐到傅长苏的身边，娇滴滴地说：“公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不如和我玩个游戏？”
　　一脸英气的男子扯开嘴角，看着身侧疯狂抛媚眼的女人，那双瑞风眼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缓缓开口：“玩什么？”
　　那女人伸出葱白的手指，朝傅长苏肩膀摸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手腕却突然一紧，她吃痛地大叫：“啊，好疼啊，你怎么这般粗鲁，不懂怜香惜玉。”
　　傅长苏嘴角咧得更开：“纯香真玉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况且，”他从上到下扫视了她一遍，说：“你胸太大了，我不喜欢。”
　　“你说什么！你这个登徒子！还不快给我滚！”女子觉得受到极大屈辱，羞愧劲一上来，疯狂开始骂人。要不是自己手都快被捏断，恐怕就要施展出撒泼打架的功夫了。
　　“哦？这原是我的地方，怎的还要我滚？”
　　说完便是最后一句，傅长苏再也没正眼看她。
　　“你……你……”那女子自视甚高，即便是自己理亏，可她从小便因着容貌得到各种优待，没吃过这样的亏，只好愤然离去。
　　那眼睛的轮廓像极了一个人，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算了，没有记忆想来便是不重要吧，傅长苏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转手又续添了一杯。他将脸转向外面，原本就车水马龙的大街今日不知怎么更觉热闹。远远看见大红婚嫁的车队朝着这边有序地前进，他挥手招了店小二来：“今天什么人成亲？这样大的阵仗。”
　　“哎哟这位客官，您外边来么，竟不知道，”小二将手中抹布往肩上一甩，继续道：“那是景公王府的小姐，这么个绝世佳人，可惜呀，如今都嫁两回了。”
　　“两回？”傅长苏心头一紧，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死死缠着般。这景公王府的名字听来还真是耳熟，不知道跟自己以前有没有什么关系。
　　“可不是嘛，之前原本要嫁的那位被查出来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结果同景公王爷一同失踪了。这一出事儿啊，丞相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急吼吼就把这位小姐弄到手了，据说是娶回去给儿子做七姨娘呢……客官……客官？”那店小二只管自己说得开心，丝毫没注意到坐着的那位脸色已然是铁青了。
　　为什么脸色这么不好？这不是废话吗，要是知道为什么听完了心情这么差，还用得着坐在这？
　　“没事。”
　　“这位公子，我们这酒楼啊别的不说，就是图个风景。公子你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花轿过来的全过程，实在是宝地啊！”
　　“……”

　　送亲的车队锣鼓喧天地前进着，前面繁华的主道一旁忽地响起了格格不入的萧声。随即声音一停，一支削尖的竹筷飞来，掀起帘布一角，轿中人一回头望向那竹筷的来处，却是一愣。
　　她的身体几近僵硬，只几秒钟，泪水滚滚而来，打湿了袖口上嫁衣最轻薄的部分，温热的液体穿透布料触碰到她的手腕，温了她冰冷的瞳孔。
　　居然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长苏眼睛死死盯着那顶即将驶离的大红花轿，上头珠峦叠翠，好不华丽。可是方才轿中女人的样貌，虽说没怎么看清楚，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有感觉，这个人同他绝对不是一般的关系，起码可以让她帮个忙什么的。
　　店小二看着这个长相十分俊美的男子脸上那……似乎是要杀人的表情，颤巍巍开口：“客官，小的多一句嘴，其实你要是想抢亲，我想其实没什么问题……”
　　“抢亲？”傅长苏听到这两个字，心情不知怎么拨云见了日，嗤笑着说：“也行。”
　　“啊……”店小二还在发呆，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一道干净利落的青黑色落在送亲花轿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开头两个轿夫当头一喝：“什么人！丞相家的花轿也敢拦？你有几个头够掉的？快滚！”
　　傅长苏轻笑，说：“我就是看上她了，又如何？”
　　街边众人哗然，当今这世道，敢这么公然和丞相的人叫板的人，除了景公王，恐怕只有那位刚刚被查得身份的长甫殿下了，真不知这人是谁，竟然也这么傲。
　　那晒得黑乎乎的轿夫见他如此狂妄，便更凶狠了：“毛头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侍卫上来就亮出了刀剑，眼看着就打成了一团，轿夫们也是些欺软怕硬的，看见这样的架势，放下了花轿撒腿就跑。美名其曰回去通风报信，其实也就是胆子小，怕被打。
　　只一会，八、九名侍卫都被撂倒在地，傅长苏无视着周遭看热闹的人们，径直走向轿帘。他听到了心跳声，极快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得罪丞相一听就是麻烦事，可手脚像不听自己使唤般，只想这么做。
　　他右手执着萧挑起红色的绸帘，望向轿中端坐着的人。傅长苏鬼使神差地向她伸出左手，手心向上，示意她跟自己走。
　　真是疯了，人家好好成个亲，凭什么跟我走？太丢人了，到底在别人花轿前发什么癫？
　　正当想要放下手时，对方的手搭了上来。
　　轻轻地，仿佛再轻些就要抓不住了。
　　他这才完整看清楚她，嫁衣如火，金钗如凰，轻纱薄羽趁着细若凝脂的皮肤，无可挑剔的气质，果然是绝世佳人的类型。只是她的眼角，有着明显的泪痕。
　　怎么居然真的有点想娶回家，怎么居然好像不是“有点”而已？
　　“那个……姑娘，我并非有意冒犯的。我……”傅长苏想了想，怎么都解释不清楚这个局面，还是算了吧。
　　那女子眼中有一瞬间的呆愣：“你唤我什么？”
　　“啊……姑娘？那个，你看我这亲都抢了，要不咱边走边说？”
　　“……”

　　这一路可算是没歇，直奔傅长苏在城外的秘密基地。
　　这秘密基地属于万灵谷的地界，外有谷内弟子把守，算很是安全的一处所在了。
　　回到傅长苏的小木屋，尴尬了很久，他刚想开玩笑说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啊姑娘你我实在有缘，新娘子就先开口说了话。
　　“为什么拦轿子？”
　　“……”
　　傅长苏一脸为难，不好意思道：“我想，或许你会修这个。”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长萧，红穗子短的那一截似乎是在为他辩解，只是……谁会为了一截红穗子还抢别人亲？这理由实在是很妙了。
　　傅长苏看着她的脸色，又说：“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看来是月前的意外让他伤到了，这个人怎么永远在失忆？
　　叫什么名字？对方低着头，苦涩地回了一句：“你会知道的。”
　　你会知道的。
　　你会知道的。
　　只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紧接着，脑子像在不停收缩般放映着各色各样的画面，好疼……头好痛啊，炸了一样的痛……痛痛痛痛痛……
　　景公王府外的槐树上、丞相府的泉池和庭院、洗墨山下的桃林、将军府的后院、宫门外、苏灵江边、图拉塞外……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
　　到底还有什么！？
　　陵华什么……什么道……陵……
　　“啊啊啊啊啊！”傅长苏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几乎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一身嫁衣的江雁回见他这样，眼中满是愧疚和担忧，急忙蹲下来问：“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是不是我身上的蛊母会让你感应到疼？要……要不要我先出去？”
　　“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抓着不肯松开，“雁回，别走，我害怕。”
　　“你……记起我了？”
　　傅长苏却像没听到一样，只颤抖着重复同一句话。
　　“别走。”
　　“别走。”
　　“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