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一刻》汽水

1、第 1 章 我赌我

　　李凝眸和肖一刻第一次见面是在上高中的前一天下午，夏天嚣张的气焰还没有下去。

　　李凝眸与妈妈站在三中校长家的门口正敲门，后背都有些汗意，衣服轻轻地吸在背上。

　　一种奇怪的“咚……咚……”声从楼上扑腾着到了跟前，完全盖过了她们的敲门声。这声音让李凝眸心中莫名一阵烦躁。

　　声音到耳边时突然停了一下，李凝眸下意识地扭头，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那是一个高个子男孩。

　　妈妈轻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像从楼上滚下来似的。”然后无奈地敲了第二次。李凝眸把头扭回来，眼角却瞥见他正单腿蹦跨着冲下楼，每次起码是三级楼梯。转眼就消失在楼道拐角，再次发出巨大的“咚……咚……”声。最后进入李凝眸眼里的是一截黑黑的小腿，肌肉鼓鼓得涨在中间。李凝眸心想：这样的腿踢足球多好。但很快她就知道肖一刻不踢足球，他爱打篮球。

　　一个胖胖的，满脸堆着笑的中年人打开了门。

　　“老周，你好，你好，这是我女儿李凝眸，今后可要麻烦你了。眸眸，快叫周叔叔，看我，还是叫周校长吧。”李凝眸对妈妈的过于热络多少有点不高兴，有什么话不能进屋里再说呢？

　　其实她真正不高兴的是高中要在三中上，而非初中时的六中。别的学校的孩子初中三年拼死拼活就想考进六中，她李凝眸倒好，自己跑出来了。眼看着班里多数同学都直升了六中的高中部，李凝眸委屈地眼泪直流。但委屈有什么用，谁让她中考体育三十分就考了十三分呢。

　　六中到了这种程度多半是有点矫情的，放出话来：李凝眸成绩还说的过去，又是自己的学生，想上六中交五千赞助费就行了。这个五千已经是折后价了，外面来的学生实打实少一分交一万，一分钱都不少。

　　牛什么牛，李凝眸听说后当时就在父母面前拍了桌子：“不上六中我就考不上大学了吗？这五千给我留着。”李妈妈一听竟然有些惊喜，心里暗想：还真是我女儿，这一拍真有点自己当年那股泼辣劲。于是不管李爸的不舍，跟朋友联系联系就把李凝眸打包送到了三中。

　　不是说三中不好，除了升学率略低于六中外，用妈妈的话说三中实在是一个太适合念书的地方了。三中是个大型国企的子弟校，这个国企结构庞大，枝丫繁多，地势上几乎占了城区边上的一个小镇，关键是效益肥的流油，福利好的没话说。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花园般的完全校（小学、初中、高中齐全），请些省内名师也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在妈妈眼中最绝佳的都不是这些，而是这个学校建在小镇边上，就那么突兀地立在一片农场和农田之中的小山坡上，距李凝眸在市区的家车程需要四十分钟，李凝眸不得不开始她生命中的第一次离家住校的生活，在李妈心中李凝眸还不修身养性，心无旁骛，一心向学。

　　李凝眸想到这儿一阵撇嘴，当初怎么算漏了这一层，不上六中最后怎么就变成了被流放下乡呢。

　　又是一阵敲门声，这声音也仿佛特别的有力。

　　胖校长赶忙去开门，“周叔”刚才那个男孩把额头探了进来，“我妈让我来问徐阿姨看没看见她的教参。”

　　李凝眸心里纳闷，他怎么去而复返，那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满是汗珠的头往屋里伸了伸，眼睛却是向李凝眸的方向瞅了两眼。

　　胖校长立在门口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进来还是不进来，含糊地说：“回头我问问你徐阿姨。”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抓住门把手的手向外一使劲，把门开得更大，对门口那个男孩说：“肖一刻，快进来，给你介绍个新同学，你一个班的。这是李凝眸。”

　　李凝眸非常肯定地看见肖一刻的嘴角翘起来了，那绝对是阴谋得逞的得意地奸笑。但他太善于掩饰了，立即把大尾巴藏起来，很有家教地弯腰进了门，然后笑嘻嘻地很客气喊人：“周叔好，阿姨好。”胖校长还真一本正经地拉着李凝眸介绍：“这是肖一刻，以后班里有什么事你找他。”
　　李凝眸“嗯”了一声，点着头，脸上带着笑，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里想“我干嘛找他，我找他，我妈不把我吃了。”有这种年纪女儿的父母在对待男同学女同学的问题上多半都是有些敏感甚至是神经质的，李妈当然也不例外。

　　肖一刻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我领着李凝眸去看看校园吧。”然后诚恳地等着两个大人发话。屋子里忽然一下子显得空旷了，李凝眸甚至觉得肖一刻最后的“……吧”带着回音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屋里的冷气开得太低了，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其实，这种安静顶多就持续了三秒，胖校长很快就打开局面，不知是对李妈还是对李凝眸说：“肖一刻是肖厂长的儿子，他妈妈是我们学校的小学部的老师，就住楼上。”当李妈很痛快地说“你们去吧，早点回来”时，李凝眸惊讶地甚至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跟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那个人。

　　出了门，肖一刻马上就原形毕露，迫不及待地说：“唉，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吧。”李凝眸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心想“你以为你是宝哥哥啊，可惜我不是你的林妹妹” 。李凝眸抬头看见咧着足以与八月阳光争辉的大白牙的肖一刻，敢打保票地断定像他这样的花花公子，刚才的经典台词绝对是无师自通，天生我才。

　　肖一刻锲而不舍：“走吧，先去看看我们学校最值得去的地方。”李凝眸随着肖一刻绕过了校训墙、喷水池，来到了所谓的最值得去的地方，是一条铺满了藤蔓的葡萄架。

　　有两三根葡萄藤怯生生地倚在柱子旁，每隔五步就有一棵的三角梅却有碗口那么粗，三角梅青翠的藤蔓和油亮的枝叶毫无章法地在柱子和顶棚上攀援、纠缠、匍匐前行，人走在下面居然有影影绰绰的感觉，不过五十米左右的长度，从一头遥望另一头竟然让人有种恍然。

　　李凝眸心里已经同意了肖一刻的观点，但神色上尽量小心不表现出来，仿佛就是大热天，走了那么远，终于到了一个阴凉的地方才多待那么一会儿。“开花的时候会更漂亮” 。

　　李凝眸突然没有继续欣赏的心思了，因为在架子的尽头，她看见了球场。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地面虽然没有夸张到铺满草坪，但是标线清晰，地皮也不是板结的一块，能看出刚经过整治，尤其是两边的球门，球网是红白相间的。

　　李凝眸知道像这种规格的球场，本市的中学是找不出几个的，就连六中的球场也比不上，有球门没球网，中间的场地既坑洼不平又坚硬无比，宋岑就曾经被绊倒后右腿骨折，石膏打了两个多月。“宋岑……”李凝眸马上摇摇头“说好不再想了”。

　　“比起六中怎么样？”肖一刻在旁边仍不死心，李凝眸被说中心事，条件反射：“你知道我。”

　　“哈哈……”肖一刻畅快地笑起来，差不多手舞足蹈“我赢了，我赢了”。

　　李凝眸正不知所云，肖一刻兴奋过了，但左脸上的酒窝还没有完全消失，眼睛亮的有点晃眼：“这几天总说有个六中的女生到我们学校，我们对你好奇死了，我赌我是第一个跟你说话的男生，唉，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说完一溜烟跑了。

　　等李凝眸反应过来，跳着脚喊“你回来，把话说清楚”时，只能看见远远地肖一刻向后晃动的手臂。

　　耳边传来夹着笑声的“谢谢”，李凝眸走了一下午的淑女路线彻底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