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的你我》闲X存其诚

1、西凉 八月底，天

　　八月底，天气仍然十分炎热，路旁的草树都被烤蔫了，无精打采的样子，像是犯了错被老师罚站在班级门口的小学生。叶存诚正在村委办公室里看《西凉村村志》，仔细翻阅西凉村有史以来的大事记。
　　“砰”的一声，村委办公室的门被狠狠推开，一个中老年男人突然闯入，叶存诚吓出了一身冷汗。
　　叶存诚恢复平静，停下手头的工作，起身招待访客：“叔叔，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来人皮肤黝黑，岁月在额上刻下道道皱纹，炎热的天气和焦急的情绪使他满头大汗。他操着一口方言，一边用手比划着，很激动地在说些什么，嗓门大得方圆几里都听得见。但很遗憾，叶存诚听不懂方言，这种架势真叫人又怕又急。
　　这个下午，村委会成员都外出办事了，只留她一个人守着，突发状况真是让人骑虎难下。
　　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门口又有动静，她心乱如麻地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万幸！是村长回来了。
　　村长直接打断喋喋不休的大叔，问叶存诚：“怎么回事？吵什么呢？”
　　叶存诚连忙抓住救命稻草：“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叔一进门就这样，吓我一跳，可我听不懂方言。”
　　村长点了点头，直接跟访客大叔交涉，两个人越聊越激动，十几分钟后，大叔无奈又愤怒地离开了办公室，用力地甩上门。即使叶存诚听不懂，但也看得出来，两人没有谈妥。
　　门在这短短十几分钟内遭遇了两次重创。
　　叶存诚见访客大叔走远，才敢问村长：“叔叔，那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啊？”
　　村长长叹一口气，说：“那个人叫林祖庆，他孙子要在M市上小学，需要把户口迁到M市去。几年前，他儿子在M市买了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到房产证。没有房产证怎么搬户口呢？再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就算拿着房产证来找我，我也没有办法。以为做这些手续不需要个两周？这不就是在为难我们？可他一口咬定我们故意刁难他！”
　　叶存诚听完，也觉得无语：“啊，那怎么办？”
　　村长喝了口茶，道：“没办法啊，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孙子只能在镇里上学了。”
　　随后村长话题一转：“不过，小叶，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方言啊？”
　　叶存诚有点尴尬：“呃...我只会听一点，刚刚那个大叔讲得太快了，而且好多深奥的词，我就一句都没听懂。”
　　“那你可得好好学学，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拼了，留下来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一般都讲方言。”
　　“啊...怎么学？”
　　村长思索片刻：“这样吧，你以后吃完晚饭就去便利店门口，那里每天晚上都聚集好些村民聊些家长里短，去多听听，学习学习，别整天呆在屋子里看书了。”
　　“好嘞！”家长里短？有点意思。

　　叶存诚的爷爷奶奶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然而生的两个儿子都从了商，长子叶远山很有商业头脑，事业心极强，生意做得很大，儿子叶闲邪学成归来之后进入公司，自然如虎添翼，生意越做越大；次子叶远峰亦是聪明过人，只是生来随性，事业心弱，生意做得自然不如叶远山，但人脉广阔，也是M市一大富商，有一女便是叶存诚。
　　叶存诚随父母，有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大三时，学院召开了一次就业指导讲座。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说现在的毕业生无非三种选择，考公，考研，就业。而叶存诚剑走偏锋，对于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钢筋森林中的她，当老师仅仅粗略带过“大学生村官”这个职业时，她莫名被击中了。于是本来准备进自家公司磨砺的叶存诚，毅然决然的走上了“大学生村官”之路。
　　叶存诚一直很自主，家里也很开明。对于她的决定，只要跟父母耐心沟通，基本上不会有太大问题。即使关乎未来，父母也不会加以阻挠。毕竟与其让她被条条框框塑造成奇形怪状的人，不如遵从她的意志，让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未经世事磨砺，活在象牙塔里的她，把“村官”当成一个好玩的职业，等见到了真正的村子，发现与心中所想落差太大，会感到失望，会不习惯乡村的艰苦生活。于是父亲就拜托自己的老同学，把她先安排到一个叫“西凉”的小渔村实习打打杂，体验人生。若是未来真的决定要在基层服务，再报考也不迟。
　　小渔村不是特别落后，至少距离M市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等过一段时间路修好后，就更快了。
　　叶存诚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比起城市中的勾心斗角，她喜欢这种轻松自在的环境，有山有海有“江湖”，很符合她中二时期所幻想的游侠剑客梦。于是大三就修完所有学分的她，抓住暑假的尾巴，来到了这个小村庄。
　　初来乍到，叶存诚觉得乡下真是新奇，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又激动，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有着美好的憧憬与无限的幻想。
　　叶存诚对这份工作干劲很大，投入自己的满腔热情。接连几天都在加班加点看资料，熟悉这个小渔村的悠久历史与往日发展。

　　夏天的白昼好长好长，叶存诚吃完晚餐后就在村里闲逛。许是天还大亮，她走到便利店的门口，没看到什么人，于是她便往海边走去。此时潮水已经悄然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海滩与点缀其中的岩石。海滩被海水冲刷成一道道的层次分明的波纹，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迷人。叶存诚拍下了宁静安详的一幕，这是大海的温柔。
　　叶存诚在沙滩上漫步，踏出的一个又一个脚印，享受着海风的轻抚，使因为夏天而躁热的心逐渐平静下来，真的好舒服，觉得此刻别无所求。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和海都染上浓重的墨色，被包裹在海天之中的感觉有点渗人，好像渺小的自己要被吞噬在广阔无边的海天一般。突然一个激灵，叶存诚想起今晚要去便利店门口听方言。
　　糟糕，这会儿村民该不会已经散场了吧。
　　叶存诚火速赶往便利店，看到的是一副热闹的景象。村民们组成好几个“小团体”，看来聊天的领域不一样。人声嘈杂，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张张合合，夸夸其谈。叶存诚暗中观察，发现了一群与众不同的人。这群人中只有一个人在绘声绘色的说着，好像一个说书人，其他人都在安静的听着，看起来是什么独门八卦。就决定是他了！叶存诚靠近他们，打算一探究竟。
　　“说书”大叔突然停了下来，大家都疑惑地看着这个新来年轻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叔叔，我不会讲方言。村长让我来跟学学，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好了。”叶存诚面色尴尬，只能干笑。
　　叶存诚不知道，村委会来新人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想八卦一下她。奈何村干部都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人清楚她的来头。没想到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村民们在心里搓搓手，很是兴奋。
　　“这样啊，那我说慢点，你要是还听不懂就问我。”“说书”大叔切换成蹩脚的普通话。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了解叶存诚，还不得先用故事俘获她的心嘛。

　　这个夜晚就在大叔绘声绘色的言语中度过了，叶存诚虽然听得很吃力，但好在大家在她听不懂时用蹩脚普通话竭力跟她解释。
　　故事说的是前几年一个40岁的妇女竟然突发奇想想要一个女儿，而在此前她已经有了一个成年的儿子。二胎未开放的时代为了怀孕只能东躲西藏，她为了这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可天不随人愿，后来生下的又是一个男孩。而这个女人作为一个高龄产妇却不多加保养自己，无论何人都劝说不动，还说只是生个孩子而已，何必这么紧张，当年长子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如今这个小男孩已经7、8岁了，瘦弱得像一个4、5岁小孩，简直不像话。智商也异常低下，听说4、5岁时才会咿咿呀呀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就是现在说话仍然不清不楚。上了小学后，在学校天天被欺负。实在太可怜了，闻者唏嘘不已。
　　听完这个故事，叶存诚有点压抑。这个孩子未免也太无辜了，母亲的无知造成了他悲剧的人生，同时也是家里的负担，特别是长子的压力变得更大了。既要赡养年岁渐高的父母，又要抚养一个未来可能无法在社会立足的小弟弟。你说人何必要为了一己私欲，做这种双输的事呢？这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谁能想到在他出生时严打二胎，那时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计生部的人就开始到处“通缉”，被抓住要堕胎，生出来要罚款；而过不了几年就开放了二胎，甚至鼓励二胎呢。政策变得很快，往往让人反应不过来。这年头，沧海能变桑田，白的能变成黑的。
　　但今天还是有收获的，她的方言水平得到了提升，果然学习语言需要语言环境，这还蛮值得高兴。至于别人的家事，还是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吧。哪个活在世上的人能够一辈子顺风顺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