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今夕何夕春灯明（一） 猜灯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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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正值元宵节，满城都张灯结彩。走在花市上，放眼望去，几乎要被满街宫灯迷晃了眼。真真像是诗里写的那般“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江小少爷此时正无奈地替自家堂妹拿着串黄糖浇成的小糖兔，站在小摊旁等着她挑一个宫灯。只见她对着一个黄色的宫灯与另一个紫色的宫灯犹豫不决，江凝耐着性子催促：“快点！不然我们整个晚上的时间就都耗在这里了。”
江朝云拿起两个宫灯给他看，“哥，你觉得哪个好？”
江凝心说这种路边的小摊子里能有什么好货色，家里的大宫灯可是提前三个月就到燕城有名的手工匠人王师傅那里预订了，哪个不比这些玩意儿耐看？
他不忍扫江朝云的兴致，接过宫灯看了几眼。这两个宫灯虽比不上家里的，但在花市里数得上是精美的了。
宫灯由花梨木制成，雕刻精美，四周糊上了纱纸，其上的图案栩栩如生。
江凝仔细一看那图案，却有些惊讶，忍不住笑道：“朝云，你且看这灯上的图案。”他指着黄色的那盏宫灯。宫灯上绘了两只游于水上的彩色鸳鸯，其中一只展翅欲飞。“这倒像在暗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朝云笑骂道：“哥，你在胡说什么？”
江凝正色道：“我可没说错，你再瞧那紫色宫灯，上面绘的花像是睡莲，实则不然。此花外形酷似睡莲，名为紫蕃花。它的花托处长有锐刺，花心藏有剧毒，乃魔教传至中原的魔花。制这宫灯的人不怀好意。”
他朝那带着斗笠，低头缩在阴影里的摊主瞧了一眼，冲江朝云摇了摇头，拉起她的手便想走。
江凝说话声音很低，自忖只他们俩能听见。摊子周围的客人依然在挑选着宫灯，对这两个挑了一会儿就走的小孩视而不见。他们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孩童清脆的声音：“站住！你们怎么敢说我的灯不好！”
周围原本人流如织，此时却不知怎地少了好些人。江凝受惊回头，只见一个小胖子像是凭空出现在摊前，模样似比朝云还小，才八九岁的光景。他的唇上却贴了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分外滑稽可笑。江朝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胖子瞪了她一眼。江凝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小胖子看到他这个动作，“咯咯”笑了起来，说：“家里人把你们两个小孩子放出来逛花市，就不怕遇到坏人么？”
江凝心里一惊，暗暗握住妹妹的手，心思急转，便道：“我们两个小孩子，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前辈的事，先前的玩笑话，江凝在这赔礼了，还请前辈大人有大量，原谅黄口小儿的无知。”
江凝若是独自一人，绝不会这么没骨气地认输。但此人通晓魔花之事，善恶未知，他又带着妹妹，不敢任性冒险。
“哈哈，好小子！不战便败！有骨气！”小胖子大笑起来，顿了顿，突然好奇地说，“江凝？你是燕城江家的人？”
“正是。”江凝认下了，暗道倒霉。江朝云没想到还会被认出来，慌地拉了拉哥哥衣袖，这可丢了家族大脸了。
小胖子听闻他是江家的人，却没有露出半分忌惮的神色，只是凑近他端详。
江凝一边揣测他是敌是友，一边恶寒——他几乎可以看清他唇上的每一根胡须。恶寒了一会儿，他突然惊讶地发现，那短短的两撇胡须竟然不是粘上去的。此人是年少早衰还是返老还童？
小胖子看够了，才站回原来的位置，说：“不过就凭你这一番话，我就会放过你吗？不让你们吃点苦头，你们这些小崽子还来招惹我怎么办？”他摸了摸小胡子，阴测测地笑了。
“前辈怎知我家的人不在附近？”江凝看着小胖子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区区江家的人，我‘阴阳眼’才不会在意呢！小子，你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阴阳眼？这是何人？此番名号江凝从来没听说过，不过他还是丝毫不敢放松。
他忽地瞧到那宫灯摊子旁边的灯谜摊，灵机一动：“前辈武功高强，想必不屑与我这等小辈动手。今日乃元宵节，不如我们以猜灯谜决胜负。前辈赢了的话，我江凝二话不说扇自己一耳光，给您磕三个响头。前辈遗憾不胜的话，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两个无知幼童。”
“你这小子倒会说话。”小胡子似乎对这个主意挺满意，他暗想，江家嫡子磕的响头，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呢。虽说江家算得上是他那边的一派，但毕竟是此子先挑衅于他，到时江家找上门来，他也不冤。
“就以此摊上的灯谜为题吧！”江凝指了指旁边的灯谜摊，“请前辈随意点一个，看在下能否猜对谜底。”
周围的人一直看着这几人对话，只见都是小孩子，还以为闹着玩，都鼓起掌来。
小胖子看了那堆挂起来的灯谜纸好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上面写着“九十九（猜一字）”。[2]
江凝思索了一会儿便想出了答案，但他作出苦思冥想的样子，恐太快得出谜底会惹怒这个小胖子。江朝云却急得要哭了，忙摇他的手：“哥哥你快点想啊，不然就要磕头了！呜……”
小胖子满脸得色，似乎想迫不及待地看着他磕头，嘲讽道：“想不出来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别挣扎了。”
江凝此时才不急不慢地说：“谜底可是‘白’字？”
一直观看战况的摊主忙点了点头，笑道：“恭喜这位小兄弟，谜底正是‘白’字。”
“哥哥，为什么？”江朝云松了口气，却又疑惑起来。
江凝耐心给她解释：“‘百’字少了‘一’不就是九十九吗？正好是个‘白’字。”
“哦！”江朝云恍然大悟，她想夸一句哥哥，却看到那边的小胖子脸色黑如锅底，忙把话咽了下去。
“前辈，现在轮到我了。”江凝抱拳行了礼，才用目光搜索那一堆灯谜。
他瞧见一个灯谜，心神一动。“这个。第二颗心，打一字。”
小胖子开始有点茫然，想了一会儿，才说：“脏？……不对？那就是肝？”连说了几个字都不对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耐不住破口大骂：“什么破灯谜！玩老子呢！谁会有第二颗心！”
摊主忙打圆场：“小兄弟不要急躁，再想一想嘛。”周围的人群也在私语，“这是个什么灯谜？谜底是哪个字？”
小胖子火气上来，竟跑到他那宫灯摊后，拿出了一根长杆，虽是普通的木杆，但杆头被削尖了，看上去有些杀伤力。
他把杆头直指江凝兄妹两人，大吼道：“猜不出这个灯谜，你就等着磕头吧！”
众人虽觉着这是小孩子闹着玩，但还是发出了惊呼，围着的人圈往外散了好几层。
江凝冷漠地看着这些只是看热闹而并无出手相助之意的人们，攥紧了拳头。江朝云拉紧了江凝衣袖，颤抖着声音叫道：“你耍赖！刚刚哥哥都没让你猜！”
小胖子说：“我不管！规矩由我来定！能猜出这个灯谜，我就让你们走。”
江朝云害怕地盯着哥哥，通常来说，点哪个灯谜意味着本人很可能猜不出来，便赌别人也猜不出来。她眼巴巴地望着江凝开了口，只见他的眼睛扫了周围的人一圈，最后落到胖子的脸上。
他的表情几乎带着几分快意：“是恶人的‘恶’。”[3]
小胖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在嘲讽我？”
江凝没有否认，只是抱拳道：“希望前辈说话算话，放我们离去。”
一阵沉默过后，小胖子愤怒的表情慢慢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他缓缓地放下木杆，大笑起来。
“我‘阴阳眼’杨齐活了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小朋友！也算你我有缘，我送你们一人一盏宫灯吧！就别说我欺负小朋友了。”
说罢，他转身便从隔壁的摊子里拿出两盏宫灯，一红一绿，衬得十分好看。江凝迟疑地接过红色的宫灯，只见上面绘着一把断剑。
“江湖有云：练剑之人，最忌有情。可是无情之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为情而弃了剑，你说是吧？”小胖子嘴里说着胡话，江凝听后皱了皱眉。
江凝望着手里那盏宫灯，心下纠结，还是选择把宫灯往回一递，道：“多谢前辈好意，但在下不敢领情。”
小胖子凝视了他一会儿，这回却没有生气，而是收回了宫灯，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唉。算了，那也是你的命数。”
眼瞧着江朝云对那盏绿色宫灯十分眼馋，江凝抚了抚额，目光在摊前的宫灯里巡了一转。
“那要不前辈送我们这盏吧，一盏就够了。”江凝拿起了一盏同样是红色的宫灯，上面绘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小胖子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江朝云见他犹豫，只当他不舍得，抢过宫灯便往怀里塞。
“罢了，罢了，你们拿走这盏罢。”小胖子最后摇摇手，坐到摊后去了。那个戴着斗笠的摊主仍一动不动。
“哥哥，为什么那个摊主一直没有说话啊？”江朝云拉着江凝的手往前走，一手提着宫灯不住地看。
“那只是一具傀儡。”江凝有些后怕，心不在焉地答道。
等他们走后很久，坐在摊后的小胖子才缓缓地摇头：“逆天改命，终究是不成……”
他对着空气苦笑道：“浴火重生的，也可能不是凤凰，是怪物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今夕何夕春灯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