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白雎过隙

1、重逢 明月楼，

　　明月楼，建于湖心岛中，只一道残阳桥连接岸与岛。残阳桥几乎平于水面，弯腰还能摘到桥两边种的荷花。据说明月楼为建筑世家翁家所建，建得极其奢华精巧，楼中视野极佳，可观月升月落，波光粼粼，静影沉璧。
　　这明月楼有个规矩，普通人家只能坐在一楼，富贵人家能上二楼，江湖名士或是朝中权贵方能上三楼，而四楼却是十分神秘，从不让人进。尽管如此，明月楼仍是一座难求。
　　明月楼一楼的正中央是个小戏台，平日里会有歌女，伶人或是舞姬助兴。便是歌女伶人也只献艺，是不许客人侮辱调笑，动手动脚的。
　　这晚明月楼内，薄纱珠帘笼着的戏台上隐约透着红衣歌女袅娜的身姿，隐隐还能看见后面还有位坐着弹琴的人。悠扬的琴声伴着歌女口中软软的的江南小调，轻柔舒缓，十分舒心。
　　一曲唱罢，歌声戛然而止，后面的弹琴人兀自弹起了众人说不出名字来的曲子来。曲子忽而急促忽而柔缓，忽而如兵刃交接，忽而如溪水潺潺，琴音夹着力道，莫名有些乱人心魄。
　　一首曲子还未弹完，只见三楼下来一位仆从打扮的人，站定在戏台前。
　　“里头那位弹琴的先生，我家王爷让您上去一趟。”
　　轻纱后无人应答。
　　仆从加大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一楼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人呐，也忒嚣张了吧”
　　“你没看见是从三楼下来的吗？那人既然说是王爷，恐怕就是那一位了。”
　　“是谁呀？”
　　“如此张扬，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位安平王，他父亲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又战功赫赫，不久前王爷王妃出去云游了，他袭了父亲的王位，就连他妹妹也是圣上亲封的公主。”
　　这人接着又压低音量到“只可惜他没学着些老王爷的本事，是个惯会玩乐的纨绔。”
　　另一人摇摇头道“这有什么，男人嘛，难免爱玩乐些。他还没娶亲吧，这样尊贵的身份，即便是纨绔些，也多的是人家想将女儿嫁与他。”
　　这边仆从见轻纱里弹琴的人不理会他，便要掀开帘子要进去。
　　刚拨开一点，原先唱歌的红衣歌女笑着走了出来，顺势将身子一挡不让仆从进去。
　　“这是要干什么？可是绮娘今儿个晚上曲没唱好，惹王爷不快了。”绮娘嘴上说得谦卑，身子却没有让开一步。
　　“不关你的事，我们家王爷要见的是后面那个弹琴的，你让开些。”仆从有些恼怒，他走一步绮娘挡一下，却又不好动手推绮娘。
　　就在两人有些僵持不下的时候，三楼又下来了一个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安平王身边比较有地位的人。
　　“阿茂退下吧”莫鸿鸣挥手示意仆从回去，说完又朝弹琴人拱手行了个礼。
　　“公子莫怪，阿茂不懂事，多有得罪了。王爷他并非要为难于公子，不过想请公子上去一聚，想看看是不是王爷的故友。”
　　“还请公子给几分薄面，上去一趟。”
　　闻言的弹琴人这才缓缓起身，自己拨开轻纱珠帘走了出来。
　　弹琴人一袭白衣，样貌清俊，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生了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皮相，正是息音门门主的独子秦一。息音门主要以轻功闻名，也是个大门派。这秦一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些名气，据说年纪不大会的却不少，年幼时便四处拜师，除了息音门擅长的轻功，剑术暗器，医术等等也都会一些。
　　莫鸿鸣一见秦一便心下了然，安平王顾淮的外祖父颜序是秦一的师傅之一，又与秦一的父亲是忘年之交，颜老爷子待秦一极好，几年前颜序夫妇来看望女儿外孙时带了秦一一起在王府小住过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莫鸿鸣就已经跟在顾淮身边了，所以莫鸿鸣和秦一两人从前也算认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莫鸿鸣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带路往三楼走去。秦一与绮娘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下，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跟了上去。
　　明月楼本就富丽堂皇，三楼更是奢华，安平王顾淮的独间的红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门外守着一堆侍卫仆从。
　　莫鸿鸣轻声叫了声王爷，推开了那扇雕满虫鸟鱼兽的红木门，站在了门口没有进去。
　　“秦公子进去吧，王爷在里面等你。”
　　秦一前脚进去，莫鸿鸣后脚就把门带关上了。
　　莫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秦一心里居然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几年不见，当年王府里的那个世子，如今的安平王是个什么样子了。
　　秦一看向内间里面，一身锦衣的顾淮正在坐在摆满珍馐的桌子边，面色薄红，似乎微醉了，手上在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瓷酒杯。
　　几年不见，昔日的小少年眉目已经张开了，星眉剑目，有几分年轻时叱吒沙场的老王爷的影子在，便是坐在那儿懒散的玩着酒杯，也带了些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在。
　　见秦一进来，顾淮放下酒杯，足足盯着秦一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眼睛，斟了一杯酒。
　　“熙照许久不见了，坐下喝杯酒吧。”
　　秦一颇为忐忑的将顾淮旁边的椅子移到了顾淮对面，坐了下去。
　　“是有许久不见了，得有三四年了吧，有劳王爷挂念了。”
　　秦一接过顾淮递来的酒，小尝一口后惊喜的又闻了闻，果然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醉春风’？”。
　　“你还记得呢”
　　秦一当然还记得，如果说这京城里头有什么他念念不忘的，头一个就得数这醉春风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名贵非常的酒，是秦一在安平王府借住的时候一次偶然出来闲逛，被杏花巷里面的酒香吸引了进去。买酒的是对老夫妇，酿酒的功夫是家传的。
　　这‘醉春风’入口略带甘甜，没有烈酒的刺喉，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可后劲却十分绵长。寻常人春日里喝上一小杯，能在融融暖阳，徐徐春风里绵绵的睡上一整天，所以叫‘醉春风’。
　　三年多前，秦一将要离开王府的头一天晚上把顾淮叫出来喝酒赏月时喝的也是这醉春风。那日里明月高悬，秦一没看到借着月光偷偷看自己的少年眼底藏着的倾慕。少年满腹赤诚的问了一句“熙照何时还会再来吗。”秦一也只当是客套话，顺口接了句有时间再来拜访就没放在心上。却不知道顾淮当了真，实心实意的一直等着他再来。
　　“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在明月楼遇到了，熙照这次来京城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这……实不相瞒，今日不是凑巧遇到，我是知道王爷在这里，特意想见王爷一面。”
　　秦一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想要顾淮帮忙的，他的一位小师傅，也是挚交好友被当今五皇子关在了府上，秦一虽然轻功了得，可想潜入皇子府救出人来到底不容易。秦一在朝堂里认识的人着实不多，顾淮是地位最高的，最可能帮得上忙的。可秦一心里也没有底，毕竟自己当年不过借住过一段时间，又有几年不见了，也不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安平王还认不认自己，又肯不肯帮忙。所以故意设计，看看顾淮还记不记得自己，有顾不顾念昔日里几分微薄的情分。
　　“你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王府找我？”
　　“王府那是我们平民百姓想进就能进的呀。”
　　秦一站起身走到顾淮旁边举起酒杯敬道：“其实我有一事想求王爷相助。”
　　顾淮抬起眼眸看着秦一微微笑道：“你从前在王府住着的那些时日是叫我玉溪的，如今叫得可真生疏。”
　　“我如今有事相求，自然要恭敬些。”
　　“有事相求还得我的人请上两次才肯上来，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事，不过你若是还管我叫王爷，我是什么也不会答允你的。”
　　秦一羞惭“这事儿其实也有些强人所难了，所以我才试探了一番，我想让王…玉溪你个忙，帮我潜进五皇子府救个人出来。”
　　即刻又补充道：“若是实在不方便我自己再另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胆子倒是大，潜进皇子府还想带个人出来，你知道被五皇子抓到了是个什么下场？”顾淮脸上笑意未散，似是漫不经心的提醒道。
　　“你先”
　　顾淮话音未完，被门外的吵嚷声打断，似是有人想强闯进来。秦一不免在心里嘀咕，是谁这么大胆，连顾淮的包间也敢硬闯。
　　吵嚷声逐渐到了门口，响起了一声傲慢的男声，似乎是故意要说给里面的人听“我听说五弟来找安平王喝酒了，我也想来喝上一杯。”
　　接着又响起了莫鸿鸣的声音：“三殿下还请留步，五殿下不在里头，我们王爷是在里面会见故友。”
　　秦一心下了然，原来是当今圣上嫡出的三皇子，圣上就这么一个嫡子，怪不得连顾淮的包间也敢硬闯。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安平王可真是好大的架势，连我都拦在门外头。”
　　听着外头五皇子的阴阳怪气顾淮也不生气，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把三殿下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