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前调》燕蓁蓁

1、第 1 章

　　第一章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癸卯。

　　五更三点，随着太极宫正门承天门上的第一声晓鼓敲响，东西南北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皇城宫门，里坊坊门开启，整个长安又从一次从冬夜中苏醒过来。

　　这似乎是一个平常的冬日早晨，积雪还未消融，呼一口气就能结出冰茬子来。

　　长安的居民们和往日一样，在睡梦里被一波又一波的鼓声敲醒，却翻了个身，继续贪恋着那温暖的被窝。因为他们知道，过不了多久，寺院的钟声也会依次响起，和鼓声遥相辉映，唤醒整座长安城。
　　这一夜，有一个人一夜未眠。

　　或者说，许多人，都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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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庆坊，临淄王府。

　　李隆基站在王府最高的望星台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全身冰冷，脸被这冬日的风刮的通红，哪里还有平日那副飒爽的样子。

　　他已经在这寒夜之中站了整整一夜了。

　　从子时开始，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南方。

　　那里，是皇城之所在。

　　也是她的所在。

　　第一阵鼓声传来，他的心中突然动了一下，今夜，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他的手里紧紧还地握着那枚小小的符子，嘴上喃喃地一下一下地数着那晓鼓的声响。

　　“一，二。。。三十。。五十。。。三百。。。”

　　最后一声已经敲定，但脑中期盼的事情却依旧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手里把那枚小符攥得更紧了。

　　“郎君。” 旁边一个穿着胡服的小厮小声提醒道。

　　“再等等。” 他不耐烦地说。

　　“等不了了。” 那胡服小厮却并不唯命是从，反而坚持道，“尚宫大人说，晨鼓定，则大事定。”

　　见他没有动，那小厮又说：“郎君切莫辜负大人。”

　　李隆基的脚步颤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只听一声骨哨声响，一匹高大的灰白相间的骏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停在了望星台下。

　　他飞身而下，大氅溅起片片雪花，撒在那小厮的脸上，冰冰凉凉。可是，那小厮却感受不出来雪片的凉意。自从昨夜出城到了这里，他也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夜，除了脑子以外，每个器官都似乎失去了知觉。

　　只听马儿一声长吁，前蹄跃起，便飞一般的就着微薄的月色奔腾起来。

　　那小厮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没辱没了大人给的信任。

　　可是，这口气还没舒完，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郎君，你要去哪？”

　　天上突然飞下了一个物件，他伸手接过，正是杨尚宫托他带出来的那枚虎符。

　　“皇宫！”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破晓的晨暮里，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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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元年，发生了许多大事。

　　武皇迁都回了长安，名相狄仁杰与世长辞。

　　这个在武后在位期间，通达权变，智慧过人，断案如神，体恤百姓的一代贤相，终于带着自己匡扶社稷，重整朝纲的雄心壮志，长眠于尘土之下。

　　虽然杨心舞从不关心政事，心中也不免一阵怅然。于是，在某天吃饭的时候，她便把从山下买菜时听到的这个消息说给了师父。

　　师父沉默了良久，最终放下了碗筷。

　　那个时候，师父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听到这个消息，原本清秀的眉目间更是多了些许愁容。杨心舞后来很是后悔告诉师父这个消息。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师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临终前，她把杨心舞叫在塌边，叮嘱她下山，去长安为自己办一件事。

　　那个时候，杨心舞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嘱托是她命运改变的开始。后来的很多年，她在长安经历了喜怒哀乐，生死荣辱，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在回到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杨心舞按照师父的意愿，将她的遗体放在了无衣山最高的一处峭壁之上。从此青山白水为伴，也不寂寥。而后，她又仔仔细细将玄都观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番，合上山门，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一个月后，杨心舞以经站在了长安最繁华的一块地方，长安人称其为东市。

　　恰巧碰上开市的时候，市署鼓声的响，刚刚还紧闭的店门一个个打开。珠宝首饰，绸缎衣帽，胭脂花粉，香氛沐浴，各种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让杨心舞目不暇接。

　　远处，还有农夫们挑着扁担，或者拖着推车。里面是新鲜的时令蔬菜，或者是粮食米面。

　　她张大嘴巴，左顾右盼地看了好一会儿。不敢说管中窥豹的能力，但她已经可以确定，长安绝对是大唐中的大唐，都城里的都城。

　　不过，杨心舞不敢沉迷于这盛世繁华之中。她需要先见到那个师父让他找的人。

　　“那个人会帮我？” 她问师父。

　　“不会的。” 师父的语气虽然虚弱，但否认的却斩钉截铁，“他不会。所以，你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你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我为什么还要找他？”

　　“因为，只有他，才能让你走进那座巍峨宏大的大明宫。”

　　说到大明宫三个字的时候，师父的目光突然有些迷离起来。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悠长的回忆之中。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杨心舞的错觉，她看到师父的嘴角似乎带着浅浅的微笑。

　　她从衣摆里掏出师父给她的玉佩，据说这可以被当作信物的东西。那着实是一块普通的玉，虽然玉质温润，颜色也是淡绿中透着几抹深绿，算是好看，可是，她从不认为信物就是这个样子。要知道，这块玉说好听点是一个玉佩，说难听就是一个玉片，上面一没有雕刻纹饰，二没有名家刻字，上面吊着一个街边可以随意买到的水兰色的璎珞。总的来说，就是一点特殊感都没有，街边随便抓个人都能仿造出来。

　　“哎。”想起前路漫漫，她不由叹了口气，刚刚见到长安的大好心情上笼起了一丝忧郁。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杨心舞没有给自己太多的忧郁时间，很快便又给自己打气道。她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要非说有什么优点，那便是天性乐观。要知道，在玄都观那样的地方，每天面对着严厉且略带阴郁的师父，没日没夜地练功，读书，要是不乐观点，她早就过不下去了。

　　“呀！” 思索之间，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上，那东西力量很大，她不由就往前方栽去，在闹哄哄的长安东市摔了个大马趴。顾不得被地上的砂石蹭破的手背，她赶忙去检查自己的玉佩。幸好，那块玉还稳稳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毫发无伤。

　　她转过身，一个容色明媚的男子就在她眼前，一边正准备鞠躬作揖，一边嘴里已经吐出来：“这位小娘子，真是对不起。。。”他的手已经抬起，但看到面前人的面貌时，又活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千言万语化成一句惊恐的怒喝：“是你！”

　　杨心舞的眼睛也睁的老大，嘴里突出的话与面前的男子别无二致：“是你！”与面前的男子不同，她的拳头落下的速度和说话的速度一样快，转眼之间，那男子的肚子上已经挨了一圈，他踉跄两步，然后一屁股着地坐在了大街上。

　　杨心舞收回拳头，星眸微转，一脸不屑地看着地上的人。只见他满身的锦缎华服，头上带着金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骄纵的公子哥。原来还是大家公子，她心中更为厌恶。他这样的人，杨心舞在自己偷藏的话本子里看的许多，仗着自己有几分势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她看话本的时候就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遇上了这样的人，必然是见一个打一次，见两个打一双。但好巧不巧，同一个人她还能连着两天遇上两次，难不成真的是昨天晚上在城外观音庙许的愿成了真。

　　昨天她不过是一边唱着歌，一边走在郊外的小路上。那是在上一站住逆旅的时候，店家告诉她的小路。小路隐在崇山峻岭之间，按照店家的说法，你翻过这座山，长安城就在眼前，要比走官道快上不少。

　　“只是。。。”那店家上下大量了她一眼，道：“当我没说，你还是走官道吧。”说罢，又低头去打算盘算账了。

　　他不说原因，却突然又叫杨心舞走官道，杨心舞心中斗升疑惑，自然而然地追问：“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近路不抄反而要走远路？那不成是山里有豺狼虎豹不成？”

　　那店家复又将脸从算盘里抬起来，看着她一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原委。

　　原本，这山上的小路只是窄了些，崎岖了些，不能走车马，但那些徒步前往长安的人为了省些时间，大多喜欢抄这条近路。但是最近，这座山上却平白出现了些盗匪，若路过的是个男人还好，不过是留下些买路钱，但如果是女人，尤其是容色不错的女人，便会给他们掳走去当压寨夫人了。那店家本来是随口一说，但又想到最近几天似乎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家报了官，这才想到这原本的小路已经不能走了。

　　杨心舞听完店家的介绍，只道了一声：“多谢老伯提醒。”说罢，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那条小路。她从小怕虫怕蛇怕各种奇怪的东西，唯独不怕人。别说是寻常山匪，就算是江湖上有名的江洋大盗，她也不放在眼里。要不然，从三岁就被师父逼着习武的她，这十二年来的辛苦汗水，岂不都是白费。当然，除了师父，她倒也没有真正与人交手过，唯一的一次动武就是从洛阳出来住店的时候，有人半夜抹黑进了她的房间行窃，她恰巧失眠还在盯着床上的天花板数羊，于是便翻身而起把那个人按到了桌子上，结果用力过猛把来人的手直接折断了。那人穿着夜行衣嗷嗷大叫着从她的房间跑了出去，也没什么交手的机会。

　　如果这次真的遇上了山匪，倒是可以好好和他们打上一场。

　　想到这里，杨心舞上山的步伐便轻快了起来。山间清幽，偶有蝉鸣鸟叫，她不由哼起了小曲儿：“虫儿飞，蝴蝶飞，蜻蜓悠悠点苔水，桃花点点香溪流，红尘多少千载梦，梦醒白云载闲愁。”曲儿还没哼完，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叫道：“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就喊人了。”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传来，带着一些戏谑：“你喊，这深山老林，你看能喊来谁。”

　　这简直就和话本小说里看到的一摸一样，惩恶扬善的时间就要到了，杨心舞心中有点紧张，又有些许的兴奋。与其同时，她还有些许的担忧。万一那个男人轻薄了那女子，她一定会哭哭啼啼，届时，自己该如何安慰她。带着一系列的内心戏，杨心舞停下脚步，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悄悄移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