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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单 ...

  •   江白抬眼看了看前方树影婆娑似虚幻,他犹疑问道:“怎么说?”
      手机那边响起翻纸的窸窣响声,江白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些宁和的翻纸声里,江白听到了内心汹涌的声音,伴着顾谷平静的语声而来。“在一所流浪猫狗收领站查出八只白猫,其中有三只检出与拘留所里一模一样的染色剂成分与配比。也就是说,它们被同一厂家同一批次的染色剂染过猫毛颜色。”
      “查到是谁将那三只白猫送过去的吗?”
      “据站长及工作人员所说,都是被路人在垃圾桶里救过来的。那些猫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直接放在垃圾桶盖上方。”
      “向拾猫的路人了解一下,是在哪个垃圾桶捡到的。”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着。
      “我问过站长,了解到其中一只猫是收领站常来看收领猫狗的一个朋友捡来的。我早上去那人工作的地方找过他,他说是在承平路尾临安路方向的垃圾桶捡来的。我去看了一下情况,发现周遭监控先前遭人毁坏,昨日修复。也就是说······”顾谷不再多说,静静等着手机那头的江白。
      江白沉思良久,幽幽道:“为什么要放生了白猫?如果不是这些白猫另有价值,那就是说,这人极其喜爱白猫以至于冒着被查出的危险也不愿杀掉白猫。”可若是喜爱,凶手为何还要用白猫来当可悲血腥的工具?他脑中忽而映出一双诡怖的红眼睛来,红眼睛后方,又划过了那一圈饱满的黑线。他突地冷了语调,又隐着些着急与担忧,“顾谷,查到的东西一律不允许外泄。还有,白猫的调查你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办。”
      江白极度不安,他觉得自己努力扇着翅膀却依旧从青天直直往黢黑的深渊里坠。那是一种明明有能力却无法改变结果的无奈与惊惶,从指尖冷到心底。
      顾谷久久不见江白挂断电话,也不闻江白说话,便疑惑地低低喊了声:“白大?”
      江白猛地惊回神,道一句“没事”便挂了电话。
      他久久地在车里凝神。
      身旁不知驶过了多少辆车,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江白缓缓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燊的号码。
      “江白?”
      他犹豫了下,提一口气,语声沉沉的。“二老大,A大有一位文学教授柳长卿,之前作为那件盗窃案的嫌疑人被带回来过。我发现······他很能干,或许会帮到我们,可以把他请做外援么?”
      欧阳燊沉默了一阵,其他什么也不说,只问道:“你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很笃定。
      他迟疑良久,又问:“或许我该换个问法,他值得你,或者说,值得我们交托信任么?”
      这一次,他依旧笃定:“值得。”
      欧阳燊似是很了解他,在手机那边狂笑一阵。“你是把他当英雄还是把他当贼?”
      江白被他这故作轻松乐观的笑声感染了,也笑道:“若他不是贼,帮我们捉到了贼,那他是英雄。若他是贼,我们利用他捉到了贼,那他也是英雄。”
      “那万一,到头来他还是贼呢?”
      “那结果跟我最坏的打算没差。”
      “听你语气,不像是平常案件,他跟红眼睛有关?”
      似乎一说到“红眼睛”,知情的人都得带着恨意瑟缩一番,连声音都变得森冷起来。
      “不确定。盗窃案子解决了,是一个情痴做的破事。酒吧老板虽然承认撒谎只是为了掩盖进假酒的事实,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陈枫的死还没有多少头绪,原本将希望寄托在白猫身上,但这条线索也要断了。唯一的线索,我能想到的就是酒吧老板让柳长卿去拿的作弊学生名单。所以我想,柳长卿即便不是,跟酒吧老板交情不浅,或许通过他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作弊学生名单?”
      “是的,学期初补考的作弊名单。”
      欧阳燊在那头皱眉:“这有关系?”
      江白似是早料到他反应,在这头对着后视镜勾唇一笑,他看见自己眼中满是自信与盯住猎物的激动,“有。”因为或许连柳长卿也没发现,名单中赫然出现的“江渚”,正是他父母收养回来的弟弟,而他弟弟本学期开始便已经留学去了。留学了自然不需要补考,又怎会出现作弊情况?而况他成绩一直不错。
      他暂时放过他们,只是为了钓一回大鱼,即便这是一场关乎存亡的豪赌,即便他将自己困于险恶之境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欧阳燊同意了,这是他对江白莫大的信任与不渝的托付。他清楚得很,许多人为了自己的生计,甘于将头缩进沙堆里。而江白,或许是他认识的人里最不愿计较的人,且是最能担当的人,否则他年纪轻轻怎能当检侦组组长?

      一周后。
      午后,阳光在天边晕出些神光来,整个世界便显得纯净美好。大街上的人们,或忙于生计,或过于清淡,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正觊觎着、蠢蠢欲动。
      一辆车快速行驶在午后稍显清静的马路上,转个弯,拐进A大学。
      这是一辆大街上普通常见的银灰色小车,连牌子也普通至极,似乎为了不张扬而能随时隐身在车流中一般。只是车窗贴的玻璃纸似乎比寻常的要深一两度,而车里,在隐秘处常常睡着个警灯。
      车子顺着平坦道路驶到一栋教学楼下不远处,而教学楼外有一长发西装人伫候。他在这场血腥里或许只是个看客,而看客那么多,他却是江白最感兴趣的一位。
      教学楼下,除了仔细谨慎奔忙的工作人员,其余皆陷在一片黑沉沉的死寂里,仿若这个光景正被死神掐住了咽喉,再感受不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光蹉跎过。
      这一届看客看着不错,起码坚决按照不得拍照的要求主动收起了手机,也懂得不随意妄断大发言论。可在江白眼里,他们很碍眼,他想留意柳长卿的一举一动。
      他徐徐走过去,似是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没有畏惧与嫌恶,只有惋惜,深深的、沉痛的惋惜,不管见多少次依旧泯灭不了的惋惜。暗暗地。
      江白走过去站在他身旁,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反着阳光的一滩血红色荼蘼,不着感情问道:“柳教授怎么也在这里?”
      柳长卿目不斜视,只锁着前方,嘴角微不可觉地僵硬动了动,幽幽叹惋:“他是一位生物系的博士生,总来旁听我的课,风雨无阻。”
      江白似是受到他语声吸引,转过眼去看他。只见他的双眸里那些清淡与傲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层染的氤氲。这些氤氲很虚浅,浅到江白差点察觉不到。柳长卿是悲了,尽管只有些微。“你跟他感情很好?”
      柳长卿反应慢了半拍,疑惑地转头问道:“指什么?”
      江白忍俊,“当然是指作为师生情谊,毕竟人家喜欢听你的课,即便攻读方向不在文学,”他随即如开花般令人心头一亮地笑得恣肆,“莫非柳教授实则是个女的?不然怎么会想歪?”
      柳长卿狠狠瞪他一眼,一步一步朝警戒线内走过去,清浅闲逸的步子,在江白眼里却是沉沉的。他边走便说道:“两个月前他新婚,新娘很美,美得有些不自然,来得也有些不自然。”
      “你怀疑······”江白一把拉住他就要掀起警戒线的手,“这是预谋?”
      柳长卿放下手,嘲讽地看他一眼,嘴里却说着与嘲讽无关的话:“他一向积极阳光,早上来听我的课时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到了中午,堕如飞鸢。”
      “柳教授今天跟他说过什么?”
      “齐物生死自生自化的大境界。”
      “什么?”江白满脑糨糊,疑惑一脸。
      柳长卿瞟他一眼,无有嫌弃,只有些惊讶。好歹是念过书上来的,怎的闻所未闻似的?他眼里随即吐出些捉弄神色:“课堂上的内容,有什么问题么?”
      江白掩饰一笑,“没什么,那私下里跟他说过什么?”
      至此,柳长卿终于了然一笑,没有气郁,反是大大方方平平静静地将双手交握。洁白修长的手指在春阳下从阴鸷诡异的场面中抽离,握住了心中的光明正大。
      他先回道:“没有,他向来都是听课而后有问题便在作业后备注,我再在作业上回他。因而,确切的说,我们并没有私下交谈过。他孜孜不倦,我自然十分喜欢这学生并且印象深刻。”他说完朝他扬起一抹混沌令人看不透的笑意,“江组长是要怀疑我?”
      “并不是,只是相关资料,循例都得收集。”江白看着他防备的笑意,反对他笑得爽朗做得大方。一把伸出左手勾住他肩膀,右手提起警戒线,边将他挪进去边说道:“上次说请你做外援一事,上头同意了。现在就麻烦柳教授也来查勘查勘,看能否发现法证疏忽掉的地方。若是预谋,你的‘学生’会感谢你的,即便九泉下。”
      柳长卿的目光在阳光下飘忽黯淡,似是无有凭依一般。他缓缓走过去,望冷冰冰的躯体几眼,接过江白递过来的手套戴上,徐徐蹲下。
      他小心察看,从目光搜寻到轻微触碰,再到尽量小幅的提挪。日头偏得更西了,便更红了。所有围观者皆被染上一层彼岸的颜色,触目惊心令人心头寒凉。而看客中无有一位学生,不得不说校方在这方面做得严厉且得当。而学校各个出口,皆有蓄势待发的记者被挡在门外。
      江白自然知晓他们的脸面一旦泄了出去,日后行事便没那么方便了。于是乎,他随着柳长卿蹲下,道:“完事后,你自己先回办公室留些时间,等记者都走了再走了。”
      柳长卿停手,瞥他一眼,冷冷地:“我一个正职教授,出入校园很是平常,不像你们这般鬼祟。”
      江白呵呵一笑,不语。私下却腹诽:好心当作驴肝肺,罢了。
      游云有些消沉,树影有些森冷,蹲下的两个人正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从容,仿佛那个灰暗的世界里,还有人游刃有余地追着光。
      江白抬眼扫一眼旁人,冷然站起走到秦晚身旁。“检出了什么?”
      “各项正常,没有精神疾病史,没有嗑丸子,没有被下毒,没有其他伤痕······”他快速掠了一眼,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冲动自杀可能性很大。”
      江白点点头,心里舒口气,可蓦地心又一拧——不是第十三世界的人,不一定与第十三世界无关。若真无关,他的曙光来得又会晚些。凡是知晓“红眼睛”存在的人,现已变得草木皆兵,毕竟他们一无所知,便如无根浮萍疑惧到巅峰。因而江白心里,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恰在自己沉思时,柳长卿站起,随意问了一个人:“从几楼跳下来的?”
      那人犹疑地将目光投向江白,接收到江白的信号,方一板一眼回道:“楼顶。”
      柳长卿又问:“勘察的大致情况如何?”
      “死者梁博生,27岁,半年前被光若生物科技集团看中,成为了该集团的一名研究助手,边工边读。父母早逝,留下一笔遗产足够死者一生日常花销。顶楼监控只拍到那个时间段只有死者一人上了楼顶,不排除早有人在等待。但是查看见到死者上楼后到我们封锁现场期间监控,并没有人从楼顶下来。栏杆旁好好地摆着一双鞋,白漆也有脱落的痕迹,但是不排除风化造成。死者衣物上也沾上了白漆,经检验,是栏杆上的白漆。”
      “栏杆有多高?”
      那人一怔,忙翻了翻记录,发现没有,即刻匆匆拿起耳唛,对着那头问道:“李哥,栏杆有多高?”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是才丈量了一把。“一米五。”
      那人传道:“一米五。”
      柳长卿微微颔首,幽幽脱下手套,走到江白跟前,满眼惋惜。“他是自杀的。”手一指,“他身高一米七二,若要翻出一米五的栏杆,胸前会沾染一片白漆。若是有人要将他从脚提出去,很困难,而且身前或身后都会有白漆反应。但是他却没有,只有大腿内侧沾了白漆材料,因而可以推测他是自己跨出去的。”
      他说完,低眸间不经意扫到江白手上的殷红指环,怔了怔。而后快步走到死者身旁,手套也忘了戴,直接拿起手便查看。查了左手,又查右手,面色清冷嚅嚅道:“戒指不见了。”
      他记得,这位学生经常用右手记笔记、用左手托腮听他讲课,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总会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浅亮的光。可现下,戒指却不见了。
      “因情?”
      “难说。”
      “接下来?”
      “尸检。”勾几许清风明月,绣一张阴晴圆缺却自在从容的脸,遥遥对着江白。
      江白一笑,心头荡漾,得意赞许。
      或许也因,心头的疑虑与防备消散了些,即便微不足道。
      残照里,人影翩跹却凄凉。半空中似乎还在勉力挽留一天的残笑,奈何初月已升,教学楼下已然清扫干净。似乎一切只是虚虚的戏看一场,各自归家各自悲喜。
      柳长卿驾一辆漆黑,将汹涌而入的记者巧摆,离了校,归了家。
      江白目送他远去,随即像个普通看客般,跨进车,归了家。
      夜晚似乎总有些妙不可言又令人瑟瑟发抖的魔力,所有恩怨情仇皆散尽在黑夜里。过一夜,便恩仇尽泯;过一夜,便尘缘不再;过一夜,便又是轻身上阵的将军,对付着黑里白里的种种艰难世情。
      冷淡的白光里,柳长卿正伏案,门铃响了。他开门,钱浅忧心忡忡地跨进门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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