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海平面

3、3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对面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车。
　　驾驶座的车窗开着，男人并未朝这边看，他指间夹着一只香烟，半响才抽上一口，露在车窗外面的一截手臂包裹在白得亮眼的白衬衫里，袖口处平整熨帖，冷不丁一眼望去，会让人错以为这不过是个年轻有为的普通青年。
　　但是王大生知道，他不是！
　　王大生从背包推销化妆品开始，事业做到今天这地步，靠的就是八面玲珑，谨小慎微，万万没想到小心了一辈子的自己，今天会惹了这样的人物！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急什么急，又不是去投胎！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哈腰对男孩道:“龙哥，要不我过去跟沈总打声招呼？”
　　“你看看，开个玩笑，王总还当真了。”男孩咧嘴一笑，哥俩好似得搂住王总的肩膀，“我们又不是土匪，超不超车的无所谓，不过我们三哥啊就有一点，见不得那种恃强凌弱的事儿，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两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把这事处理好了，咱们都该干嘛干嘛去，这都挺忙的。”
　　王总个子本来就矮，被一米八十多的男孩搂在怀里，再耷肩弓背，竟硬生生对比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来。
　　王总立刻领会到自己是哪里惹了这两位的不痛快，不是因为超车，而是因为他非要这西瓜摊赔钱。
　　“明白，明白。”王大生又掏出手帕擦汗。
　　既然明白了，男孩松开手，依旧笑眯眯的模样，却是一副等着看王大生表现的架势。
　　王大生也不含糊，他两步走到方淑华跟前，一个九十度鞠躬，“大姐，刚才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生意做这么大，除了八面玲珑跟谨小慎微外，“不要脸”也是成功的诀窍之一，只要能消了沈云的不满，别说道歉赔不是，让他管这女人叫奶奶都成。
　　方淑华是厚道人，王总盛气凌人蛮不讲理时她气愤，如今他气焰被灭，卑躬屈膝来道歉了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女儿，见叶玫没有要出声的意思，她便也闭紧了嘴不说话。
　　母女俩都沉默，场面有些尴尬，王大生擦了擦汗，反身从车上拿出一个黑色皮包，咬咬牙，抽出一沓钞票，双手奉到方淑华面前，“大姐，这是一点精神损失费，您别嫌少，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方淑华瞅瞅女儿还是没反应，于是继续不吭声。
　　王大生瞄了男孩一眼，心里叫苦不迭，他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这女人还要怎么样啊？
　　叶玫见男人擦汗的频率越来快，红头胀脸下还要力持镇定，跟刚才那副倨傲的模样比，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心里那股气总算消了点。
　　气消了，也该见好就收了。
　　她伸手从面前厚厚一沓钞票里抽出一张，“王老板真是财大气粗，不过不义之财我们不要，这是撞碎西瓜的钱，你的道歉我们也接受了，咱们两清了。”
　　王大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男孩先吹了声口哨，他桃花眼笑眯眯看向叶玫，“小姑娘挺有个性嘛！”
　　这么一沓钱递到跟前眼都没眨一下，有点意思，今天这闲事没白管！
　　要是别人吹着口哨调侃小姑娘，不像流氓也像二流子，他长得俊俏，笑容又阳光，倒一点也不惹人反感。
　　叶玫冲他笑了笑，对帮助了她们娘俩的人，她表现的倒是很乖巧。
　　男孩见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这才冲着一边畏畏缩缩的王大生和丁二顺摆摆手，“你俩该干嘛干嘛去，别搁这儿挡路，影响人家做生意！”
　　二人闻言如获大赦，本想凑上去套套近乎，见男孩有点不耐烦了，这才点头哈腰一番后听话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渐渐散开。
　　这会儿功夫，方淑华早挑出一个西瓜来，她感激道:“小兄弟，今天这事多谢你了，大姐也没啥好东西，这个西瓜你拿去吃。”
　　男孩挠了挠头发，倒像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一本正经道:“大姐，今天这事儿你得谢我三哥，我就是个听命平事儿的，你这西瓜我不能收，我哥管我可严了，他要知道我做好事还要好处，回去非打死我不可。”
　　这人长得不正经，说的话也吊儿郎当，没几分正经，瞧他把丁二顺跟王总吓那样，还搁这儿装什么纯良小白兔，叶玫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男孩冲她眨了眨眼，对方淑华道:“那大姐你忙着，我先走了。”
　　方淑华是个实在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犹豫了下，就这一犹豫，男孩早走出去挺老远了。
　　“哎，”方淑华捧着西瓜有点急，她喊:“这怎么说的，帮了这么大个忙，连个西瓜都不要，不行大姐给你哥哥说说，保证让他不骂你……”
　　叶玫朝天眨了几下眼睛，冲方淑华一伸手，“妈，把西瓜给我。”
　　……
　　楚小龙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一沓钱，那小丫头就抽了一张，你说说，我周围怎么就没有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妞呢？”他搓了搓下巴，“要不我去追她？……”
　　冷不防沈云一个眼风扫过，楚小龙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他打着哈哈，“我就那么一说，三哥你干啥吓唬人？”
　　“你身边的狂蜂浪蝶还少？少招惹好人家的女孩子。”沈云扣上安全带，准备启动车子，他的声音低沉清冽，极富磁性。
　　怎么他就不能招惹好人家的女孩子啦，想他楚小龙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正腹诽，沈云那边的车窗被人“咚咚”敲了两下，他转头一看，“好人家的女孩子”正弯腰看着他们。
　　沈云跟楚小龙都看向她。
　　叶玫指了指车窗。
　　沈云降下车窗。
　　“你是……三哥？刚才多谢你们帮忙，这个西瓜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妈觉得过意不去。”叶玫抱着西瓜小跑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沁着细汗，两颊的头发微微汗湿，她眼神清澈明亮，认真看着沈云。
　　沈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眸光幽深，只是沉默，就让这一方天地的气压越来越低迷。
　　楚小龙合上因为吃惊而张开的嘴巴，这女孩真不是一般的有个性，敢跟三哥套近乎的女人，不是没有，可是这么年轻这么单刀直入的，绝对是头一份！
　　自家三哥被搭讪时是什么反应，楚小龙心里有数，怕再僵持下去人家女孩子没面子，他越俎代庖一伸手接过西瓜，“谢谢你啊小妹妹，我们正好想吃西瓜。”
　　自觉做了好事的楚小龙对沈云凉凉的一瞥选择视而不见。
　　东西都收了，再不作声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沈云冲叶玫微微点了下头，他看到女孩子立刻露出了笑容，眉眼弯弯，很开心的样子。
　　叶玫看着黑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她慢慢走回摊位，方淑华正在收拾摔烂的西瓜，看见她回来，道:“我现在想想还生气，刚才不应该那么轻易放过那个胖子。”
　　叶玫很理智，“妈，我们把丁二顺跟那个什么王总得罪狠了，他们现在不敢找麻烦，以后来找怎么办，这次有那两个人帮我们说话，可他们不可能总在这里，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总还要在这里做生意。”
　　方淑华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就释怀了，她又唠叨着，“刚刚那个小伙子，可真是不错，要没有他，今天咱们可要吃大亏了，真是好人啊！……才给了人家一个西瓜，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叶玫把碎西瓜装进垃圾袋里，“没事儿，以后再遇见他们，多送几次西瓜好了。”
　　“啊？”方淑华一时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我说，我记住他们的车牌号了。”
　　方淑华:……
　　高考终于到了，寒窗苦读十余载，能上个什么样的大学，也只看这几天的表现。
　　方淑华是急性子，却到底在高考那几天忍住没问考的如何，结束后又怕女儿考的不好，逾加不敢问。
　　叶玫见母亲忧心忡忡，给她吃定心丸，说发挥的挺正常，方淑华听这话才放下心来，隔了一夜起来又继续忧虑，说成绩没下来前一切都说不准，叶玫无奈，随着方淑华去，每天除了去医院看父亲，就是帮着母亲出摊。
　　叶广承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不久就回到家养伤。虽然腿上打着石膏，行动仍然不便，到底是比在医院呆着时好了许多。
　　天气渐热，水果摊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就在家里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高考成绩出来了，叶玫的高考成绩很好，是D市文科第十二名。
　　叶家喜气洋洋，方淑华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最初的兴奋过后，马上就要面临择校的难题，叶玫成绩好选择面很大，可是最终她还是决定报本省招牌大学D大，一方面D大是名校，另一方面主要是师范类院校有补助，学费又低，会给家里减轻不少负担，再有就是离家近，方便照顾父母。
　　叶玫觉得D大很好，方淑华却不这么觉得，女儿明明可以报首都的大学，最后却因为家庭因素，报了本地大学，虽然D大也不错，她终究觉得不合心意，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叶玫每天帮着方淑华在路边卖西瓜，她之前跟着母亲出摊，虽然谈不上讨厌，却也没多喜欢，只是那日王总之事后，再出摊时她便多了一分积极，双手托腮逡巡着来回的车辆，尤其是黑色轿车。
　　可惜一直到叶玫开学，她都没有在路上再见到过那辆黑色的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