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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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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算一卦不就得了。”
谢长运一个劲地朝谢太微飞眼,让她快点快点。
快点什么呀,谢太微已经猜到那个“小贼”是来偷什么的了,她这里是有一个宝贝,是祖父传下来的,蒲团大小,黑铁做的,正是她三哥亲手做的星晷,不过碎了,被祖父收回去,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这块星晷很漂亮,晚上关了灯,把它拿到有星星的地方,便会像镜子一般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亮光。谢太微取下一块大的,挂在墙上当灯用。
可是除了当灯,谢太微并没有发现其他特别之处,只是那些裂痕像人脸上的伤疤,有点触目惊心。这是三哥的心爱之物,更是他留给谢家的遗物,怎么就碎了呢?
祖父抚着细细的裂痕,如抚过一层细细的锯齿。
“你三哥哥是跳崖死的,他死之前,就抱着这个星晷。”
这冰冷的精铁里渗着他的血肉。谢太微立刻傻了,忙隔着帕子,把墙上那块请了下来。
“所以三哥哥为什么要跳崖?”那时候他风头正盛,因为星晷的事被皇上屡次嘉奖,怎么会突然心如死灰跑去跳崖呢,连个全尸都没有。
“呵呵呵。”祖父眼角褶皱,声音苍老而疲惫:“他为什么要跳崖?我也很想知道呀。”他摩挲着星盘说:“占卜这件事是需要天份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天份,我有一点,你父亲却没有。你父亲刻苦研读天时地理,甚至求助于巫术,没用,没用的,他测的事时准时不准,和瞎猜没有区别。到了你们这一辈,长运有一点天份,能感知异象,但也只有一丁点而已,而长生,下一任国之相师,钦天监监正,其实一点天份都没有,他站在星盘前,两眼一抹黑,只看得到无尽的黑暗。
“可惜啊,可惜,谢长青是个有天份的,他发明的星晷不但可以观测星象,还可以窥探每个人的生死和命运。据说他做好星晷的那天非常高兴,把你父亲、大哥、二哥和大姐姐都叫了过去,给每个人都算了一遍,然后他就死了,当天早晨就死了。”
谢太微惊讶地看向祖父,她从小跟着祖父,在她眼里,祖父是一个和蔼而有智慧的老人,不想他本性这么直白,直接用“天份”评判自己的子孙,她看着熟悉的白发,突然觉得十分疏远。
“祖父,那我呢?”
“你?”祖父笑眯眯地摸摸她的脑袋,那手掌太重,把她的脖子都压弯了:“你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强大。”
祖父嘴上这样说,却什么都不肯教她,还死死管着她,不让她接触任何和占卜有关的东西。
“你还是安心嫁人吧,不然会被人当做巫女的。”
巫女?为什么不是神女呢?
三哥死后,皇上也很震惊,派了几员大将彻查此事,甚至亲自询问过谢长生,最后还是刑部最年少有为的常湛清了结了此案,也就是她表哥结的。
第二年梅子熟了,祖父让谢太微捡一箩筐好的,蒸熟酿成梅子茶,然后邀请表哥来沐洲坐坐。沐洲是个很清静的小镇子,祖父想修个亭子,拉着表哥在沐河边散步,一边走,一边闲聊。
表哥常湛清是个很英俊的男子,穿着深黑色的官服,在沐洲这种穷乡僻野的地方简直是天神下凡一般的存在。他看见祖父身边有个女孩子,还没长开,脸蛋肉嘟嘟的,笑道:“这就是太微吧?还真有点像她姐姐,只是年龄小,满眼的稚气。”
稚气?谁稚气?
“对,生气的样子尤其像。”
他把谢太微当小孩,一时忘了繁文缛节,把她和姐姐比来比去的。
姐姐长姐姐短,MMP,你莫不是看上她了,才跑来巴结我祖父。谢太微像只机警的野猫,一眼就洞悉了表哥的秘密。
在祖父面前,他确实是个非常谦卑的晚辈,言语之间尽是小心翼翼地恭维,说到谢长青一事时,也毫不客气,将卷宗悉数搬了出来。
“五月十日清晨,京城起雾,谢太真正在房中睡觉。”
说起谢太真时,他果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突然她听见了谢长青的声音,他非常高兴,说‘找到了,找到了’,他找到了能看见未来的东西,从此以后世事将不再无常,命运也不再多舛,一切皆为定数,凡人将不会为未知之事苦恼了。
谢太真第一个跳出来,笑道:‘我不信,不就是个黑乎乎的罗盘嘛’。她伸出手,滴了一滴血进去:‘那你给我算算看。’
谢长青来不及阻拦,就看见一股青烟升腾而起,化作一位极其艳丽的女子,衣饰华丽,腰间带着凤凰戏珠的玉佩,不是王妃,就是……就是皇后。
谢太真更不信了,笑着打断道:‘这也太假了。”
皇上已经六十多岁了,和皇后伉俪情深,不可能突然废了她改立谢太真。这段对话涉及皇家內帷,常湛清为了保护谢太真,特地删了许多。
他凭着记忆说:“谢长青也不太相信,以为自己的星晷错了,谁知一碰铁片,青烟竟然动了起来,在谢太真旁边,出现了英气十足的朔王,眉眼间对她尽是宠溺。
‘这就更不可能了。’朔王人在蜀地,比她大二十岁,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谢太真气鼓鼓地拍着桌子,吵着要再算一次。”
而且那时谢太真正在和常湛清议亲,根本不能接受别的男人,常湛清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笑道:“太真就是这样,不服输,她又滴了一滴血进去,可是星盘里又出现了朔王,而且是他们成亲的样子。”
祖父“嗯”了一声,说了这么多,他都在说谢太真,没死者什么事。
常湛清尴尬地饮了一口梅子茶说:“我是说什么命运不命运的,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别人家迷信这些东西也就罢了,谢家这么通透,不会真的为了几道青烟,就把谢太真送给朔王吧。”
为了印证这句话,常湛清又聊起了谢长青的死,说:“其他人测完之后,终于轮到谢长青了,他是最后一个。谢长青挤出一滴鲜血,血水化作青烟,变成一具尸首的样子,他看见自己抱着星晷,从观星崖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谢长青立刻脸色铁青,眼神里露出一丝绝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地说,原来这就是他的命运。说完,他就推开窗子,从占星崖最高的屋子里跳了出去,变成了一具尸首。他挣扎了一番,终究选择了相信命运,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在晚辈看来,实在是……实在是不可理喻。”
祖父听完,惋惜地出了一口气,谢长青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竟然就这样死了,可是他又有点理解他:“天命有定端,守分绝所欲。天命自有定数,自己的那点求生欲,不断也得断了吧。”
常湛清见他和谢长青一样固执,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晚辈……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他本想用真心打动谢家,没想到祖父其实是个十分心硬的人。祖父摁着谢太微的肩说:“这才是你的良配。”
良配?有我什么事?谢太微像只小野猫似地逃到他小弟那里,这个人和常湛清有点像,但是目光更为冷峻,只知道握剑。
“喂,你叫什么名字?”
“常景杀。”
“哦哦,景杀。”谢太微悄悄打量着他。
“你不认得我吧。”
他目不斜视,摇了摇头。
谢太微笑道:“可是我却认得你。”
你是常湛清的庶弟,虽是同根生,却不配拥有他名字里的“湛”字,将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优秀的暗卫,然后被常湛清当做礼物,送给他最最心爱的朔王妃。
你当然不认得我,因为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我却认得你,因为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有一次,你为了救我中了一剑,就在这里,谢太微摸摸心口,笑道:“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没错,她是个巫女,一个能梦见未来的巫女,她很害怕做梦,因为在梦里她看到过祖父的死和父亲的死,直到她梦见了景杀,一点点喜欢上了他,才发现梦中不全是死亡,还有朦朦胧胧的星光。
谢太微笑嘻嘻地说:“把你的手掌伸出来,我给你看看相。”她拉着景杀的手,结局竟然是个死字。她以为自己算错了,用三哥哥的方法算了一遍,结局也是一样的,一把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谢太微从回忆中醒来,眼神顿时清冷了许多。
谢长生说:“今天铺房的事你就不要去了,以免节外生枝,误了明天的婚事。”
“误了会怎样?”
那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谢长生没有回她,捡起一块碎玉,放入手心里,谢太微是个非常敏锐的女孩,能在千丝万缕中捕捉到一丝真相,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们的秘密,比如他其实不会占卜。
谢长生淡淡地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二姐姐听说谢太微那里遭了贼,急的扔了簪子,随便顶了只通透碧玉的翡翠玉冠就奔来了。她拎着裙裾转了一圈,没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脂粉“唰”一下白了,颤声说:“景杀!”
谢太微背后凉凉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鬼魅似的影子,他一直跟着我,我怎么不知道呀。谢太微怕冷,往姐姐身边凑,可是姐姐正在气头上,挑着长眉说:“不是让你护着她吗?”
“姐姐别生气,我没事的,这么好的日子,你就别生气了。”
谢太微为景杀求情,但是景杀好像一点都不领情,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他右臂受了伤,鲜血沥沥滴了一地,瞬间在雪地里滴出一串红梅。
哎呀呀,谢太微闻见血腥,突然想到了梦中景杀被人刺穿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忙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免得被人说做娇气。
姐姐怜爱地检查了一遍妹妹,不高兴地说:“景杀以前很稳重的,我本想让他护着你,让你好好嫁出去,谁知连个小贼都应付不了,真让人失望。外犯一次,凭谁求情也没用。”嗯……谢太微怎么感觉姐姐是在说她,悻悻地道了歉。
母亲去的早,姐姐要出面替她张罗婚事,应酬诸位妇人,交代了好几句才恋恋不舍地去了。今日姐夫面圣,一早就出了门,家里都是自己人,气氛陡然松弛下来。
谢太微看看周围,扶起一只黑色的圆凳:“你,你流血了。”
景杀看看右臂,没有回应。
没事没事没事,她大哥也是这样的,一天也说不了十个字。
“姐姐把你留给我了吗,正好。”
“不不不,我是说,我正好有事找你。”
谢太微轻笑,我在紧张什么啊紧张……她紧紧攥住披风上的珍珠领子,俯视着立在阶下的景杀,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小心地说:“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说完就笑了:“不,你应该不记得了。”
她怕景杀不说话,没想到景杀只是沉稳,没有急着回答,细细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划过谢太微的脚趾,小腹和脸,最后停留在她的头发上。
谢太微感觉自己要冒烟了,跳了一下,抖落他的目光。
“不记得。”
“好,不记得就好。”谢太微心里一松,绽放出一个桃花纷飞的笑容。
她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响,忙让宝粥备了些银苗面,隔水蛋羹,梅花圆子和白面菜卷子。
“景杀……”谢太微盛了一碗百合养颜粥,放到旁边的空位子上:“你,你也来尝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