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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翳海重明 ...

  •   【翳海重明】

      (四)

      妴胡原本只在尸胡之山出没,最远不越过珜山,出尸胡则无法生存,这东西看着像麋,却生了一对鱼目,本是无数生灵中最普通的一种,却偏偏因为那对鱼目为獓狠所喜,在上古时便有獓狠寻至尸胡山猎食此物,山中其他生灵也被殃及池鱼,后尸胡山神求助东山之首,得东海龙族首肯,将妴胡迁至一海岛,隔万里之海又有龙息庇护,这才绝了獓狠之祸。

      也就是说,隔绝在茫茫东海之上的妴胡,必须经由龙族许可方能离开。

      苍钧只觉手中这份供词重逾千斤,方才蟠桃宴上孟章君与润玉言笑晏晏,看着当真如多年未见的故友一般,以联姻承诺换取东海助力一事也是说得诚诚恳恳,他甚至已有很多年没见过润玉如此轻松和悦的与下界诸王交谈。

      可如今这种种纷乱的源头却直指东海。

      润玉踱步到一株鱼尾铜树灯下,不知在想些什么,苍钧原本以为他会命人召回刚离席的孟章君,却久久等不到命令。

      “我观沧海浸碧空,何须池底留片影。”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听不出喜怒,如自言自语一般,乍听还有些温柔,唯独那点不易察觉的杀伐之气让苍钧听得心头一颤。

      润玉笑了笑,又道,“他没这么蠢,东海的形势或许远比我预料的更为复杂,否则也不会借联姻来整顿兵力。”

      苍钧道:“属下这就安排一队暗哨过去,打探一下虚实。”

      “不必。”润玉道,“东海不比鸟族,月飘渺海也不比南方的遮云海,那里三洲十五宗,自上古传下来的仙门更是不计其数,当中的关系盘根错节,贸然派人去只会打草惊蛇。”

      “是。”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翼渺洲。”

      苍钧闻言忙道:“陛下,翼渺洲情况未明,您的伤势还未痊愈,还请……”

      润玉挥手打断,对邝露道:“拟一封法旨,派使臣送些粮草去鸟族,走正式的流程,不必急着复命。”

      这是要分明暗两头去查明翼渺洲邪疫之事。

      邝露领命后没有直接去取笔墨,而是欲言又止,早在西海踏月舟之上她似乎就有些话要说,可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说出口,最终她只是取出一片花形法器呈给润玉。

      “这是花神临走前留下的,说是陛下或许用得上。”

      润玉接过那枚法器,刚一入手就知墨烬留下的是什么,他神色有些复杂,并没有开口。

      这时魇兽又凑了过来,咬住袖子就不肯松口,大约是听到润玉说要去南海,对于“刚回来就又要走并且仍然不会带上自己”这件事,魇兽展示出了极大的不满。

      它甚至叼着袖子钻进书桌下,大有哄好了才会出来的架势,润玉无奈,只能放下笔去拉它出来。

      这小兽惯是会耍赖的,撒娇卖萌更是很有一手,哄了好一会儿才肯出来,委委屈屈的忽闪着大眼睛,可惜润玉一点也没心软:“我要去的地方很是凶险,你还是留在这里安全些。”

      魇兽听了发出呜呜的叫声,将下巴搁到润玉膝盖上,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

      润玉只好又道:“下次若去安全的地方,一定带你。”

      远处的沉渊冷哼了一声,很是不屑。

      不多时,苍钧已安排妥当回来复命,派遣使臣的法旨也已拟好,润玉略作交代便携了苍钧与沉渊离去。这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饕餮竟在离开时变出原形头颅冲魇兽龇牙,颇为得意。

      经由阵法传送可在瞬间抵达翼渺洲,但润玉显然是不会直接去的。此行的路线经由南山一脉入结匈国,避开青丘,经厌火、羽民两国抵南海之滨,即可放舟入海,行九万里而到遮云海。

      翼渺洲就在遮云海之东。

      不过他们自云端落下之地并非南山之首,而是人间一处普通的宅院外。

      这宅子落在城郊不远处,前有流水后有青山,白墙灰瓦绿柳成荫,虽未必是大富之家,却也颇为雅致。

      此地远离集市,也没什么人来往,润玉便没有掩去身形,只在外面远远看着。

      宅院外有一垂髫幼童抱了竹鞠玩耍,大约是此处也没什么外人,只有一名嬷嬷和一个护院看顾。那幼童梳着小髻,扎了绸带,腰上的荷包缀着一串铃铛,走一步便有清脆声响,应当是家人怕她走丢了才专门系上。

      润玉看着这幼童,面上难得笑意,平日里他极少将情绪流露在外,此时倒是毫不吝啬那点微笑,手中那枚墨烬留下的花形法器正在莹莹发光,与那幼童隐有关联。

      苍钧曾在降伏獓狠后随润玉去过花界,自然知道墨烬已收集了锦觅的元灵,那时润玉曾命他将元灵转生于人间,想必就是此处了。

      天帝与先水神的那些往事,虽没人敢大肆闲谈,却也不至于禁了声,润玉也没那个意思去堵别人的嘴,该知道的,苍钧也早就知道,只是想起当日在花界润玉似乎并不愿谈及此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前来。

      锦觅转生的这个幼童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很是活泼好动,仙人的记忆漫长繁杂,若在幼年时就强行忆起,将会对魂魄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是以墨烬是设下了某种禁制,在锦觅成长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的慢慢恢复,直到成年后可承受这些记忆时才会完全忆起往事。

      润玉会来看看锦觅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沉渊自然是个不靠谱的,苍钧也自忖不如墨烬那般善解人意,若说错了什么话反而不妙,只得默默守着。

      几岁大的小童总是精力旺盛,踢着竹鞠到处疯跑,后面的嬷嬷上了年纪,追也追不上,眨眼就跑到润玉这边,竹鞠滚到润玉脚边,小锦觅却没有过来,只站在几步之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润玉捡起脚边的竹鞠却没有起身,递给锦觅时脸上是少有的温柔。大概是这样对等的姿态更容易让小孩子放下警戒心,小锦觅终于走过来拿回了自己的玩具。

      “你是神仙吗?”小孩子一脸天真烂漫。

      “我是个……”这问题让润玉想起曾回答过两次的答案,可惜他并没有带鹿,也不再是放鹿的散仙了。

      润玉笑道:“我是个过路人。”他把竹鞠交还还给锦觅,起身时有风拂动衣角。

      “好好拿着,这次别再弄丢了。”

      小锦觅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未完全恢复的记忆令她充满好奇。

      “你骗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过路人。”

      润玉笑了笑,却没有回头。

      羽民国位于南山之东,近海之滨,其民有翼,可飞不能远,多鸟喙赤目而白首,亦有得道修行者,与常人无异。

      这里也是南海最后一处有鸟族参与其中的海市。

      羽民的来历过于久远,已经很难考究,即使天界的藏书中也少有记载,现在很多人只当他们是未修炼完全的鸾鸟一族,而有些修为的则去了翼渺洲,成了盘踞南海的一大势力。

      这一说法是否真实已经不重要,但羽民背生双翼,与鸟族更为亲近确实促成了此地海市的繁华盛景。

      在凡人眼里,海市不过是海上蜃气凝聚的幻影,只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天气里出现,若有船于海上见琼楼高台喧嚣集市,必绕道而行,若将这幻景当做真实航行过去,只会迷失在大海中,再也不能回来。

      此间传说不胜枚举,对于得道的修行者和海上的妖族来说,却是再寻常不过,只是海市上交易的东西不能轻易落入凡间,故而只对凡人设下种种禁制,略有道行之人就能循着海上蜃气的走向找到最终凝结之地。

      海市没有固定的地点,也不会在岸上,这次蜃气凝结的地方是在一处浮岛之上。

      那浮岛在平时只露出一点礁石,最多不过一人立足之地,却在蜃气笼罩下渐渐浮出水面,待到海潮退去,竟有一城之大。羽民国临近海边的悬崖之上多巢穴聚居,每当海市燃起灯火之时便可在峭壁上远远眺望。

      只是能顺利进入海市之人绝非普通的羽民。

      浮岛之上灯火通明,即使已经没落了,依然能看出此地繁华时的盛况。

      往来的行人当真是什么模样的都有,既然来了海市,大家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尾巴犄角有没有露出来,喧嚣街道上席地而坐的卖家也是奇形怪状,甚至还有一个硕大的蚌精带着壳来,只它一个就占了两人的位置,让左右摆摊的老板很是不满,不过这蚌精的壳极其坚固,真打起来只消往壳里一缩,其他人也是无可奈何。

      蚌精夜叉来海市还算常见,拿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沉船里的珠宝、海底挖到的珍货罢了,真正算的上稀罕物的,还是那些海中大妖们的藏品,可惜这处海市萧条已久,放眼望去也没有什么道行高深的妖怪。

      润玉一行走在集市上,谁也不知他为何会来海市,他们曾在羽民国停留过一日,那里的人生活如常,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密报中所说的鸟族邪疫应该也不是从羽民国传过去的,可海市也未必有线索。这地方已经不比以往,在繁盛时或许有手眼通天的大妖出没,可能会知道一些旁人无法探查的秘密,现在则完全成了小妖们的集市,明面上交易的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等到蜃气散去,海市便会消失,连脚下这片浮岛都会变回原来的汪洋,除非邪疫的起源是能飞天遁地的活物,否则是断不会出现在九万里外的翼渺洲的。

      那封密报里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苍钧虽然满心疑问,也曾想过安排在鸟族的密探是不是有什么变故,是否需要重新部署,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海市虽然萧条,他还是命数十亲卫隐藏于暗处随行,以防有意外状况发生,同时还派了暗探去查看是否有隐藏在表相之下的某些交易。

      六界之内有数不清的海市、鬼市、走山集①,从何时兴起已经无处考究,但无一例外的规矩是各界都不可干涉其交易的内容,至多是在出现时由那处地方的山神、鬼王、海主稍加看管,保证开市期间没有恶妖作乱即可,至于集市上买卖些什么东西,多少价格卖出,那更是谁也管不着的事。

      凡事必有两面,如果这些小妖们交易的寻常宝物是“明市”,那么必然有见不得光的“暗市”。

      很多年前曾有位身居要职的仙人自天界消失,彻查这件案子的刑官寻遍六界都不见其人踪迹,最后只在鬼市找到其血肉炼制的秘药,又在走山集一位洞主的手里找到元神炼制的魂灯,这之前是否转手、何人加害、又是谁能瞒天过海的直接对仙人下手,则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题了。

      如果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么大概也只有这种不可为人所知的“暗市”了。

      派出去的人手很快就有了回复,大概是这里已经萧条,原本应有这片海域之主派兵巡视,如今也是一个卫兵也看不到,这倒是让暗市交易更加明目张胆。

      来接应的人是一个树精,老叟模样,脸上的褶子比海里的浪花还多,看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一双眼睛却是灼灼有神。

      树精向润玉一礼,也未多言,只如寻常老叟带人赶集一般,信步闲庭的在海市中穿梭。这老树精便是花界留在海市的最后一个眼线,鸟族虽不再来交换粮草种籽,墨烬却也不会完全放手不管,而留下的这个眼线也确实派上了用场。

      繁华退尽,不会只留下萧索,还有那些被掩盖的脏污。

      一旦显露,就毫无遮拦。

      穿过两条街巷,先前看到的蚌精海妖已经很少见了,只有零星几个妖怪还燃着灯火等待买主,兜售的东西也开始变得奇怪。

      看不出内容的幡旗残破不堪,在暗色里迎风而动,到像是某些鬼怪的爪子,幡旗下有难辨原形的妖怪铺着布巾子,放了些骨头、犄角和不知哪里淘来的法器,偶尔还从里面冒出诡异的粘液,甚至有些旧法器里还会发出凄厉的哭嚎。

      这陋巷几乎有一半淹没在浑浊的海水里,路过几处摊贩也不见摊主叫卖,只直勾勾的看着润玉,想来他虽掩盖了仙气,但妖怪的直觉向来十分敏锐,这样的人出现在海市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奇珍。

      苍钧好几次按住腰间的剑柄,这地方令他不适,英招的天性便是要降伏恶妖,可现在恶妖正盯着他守护之人,却无法有任何动作,实在令他不快。倒是沉渊这心大如斗的妖兽,虽也化作人形,却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恨不得把路上看到的活物都吞吃干净,也亏得他这样子,沿途恶妖见了他,一看便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倒也不敢上去招惹,省了不少麻烦。

      这段路也不算长,树精带着润玉等人淌过半沉海下的陋巷,转过一处断壁残垣,竟是豁然开朗。

      眼前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往来的行人竟比初入海市时还要热闹,街边叫卖的小贩自是不必说,楼台琼宇,香花宝车,高台上有红袖招摇的美艳女妖,也有琳琅满目的珠宝商人,各式新奇之物都是寻常难以见到的,若非街上的行人大多半人半妖之貌,倒还真如人间的上元灯节一般热闹。

      树精领着润玉到了一处富华阁楼,守门人是个高逾丈八的狪妖②,手持一对利斧,矗立门口颇有点一夫当关的威武。树精跟那狪妖一边说着黑话一边打着海市专用的手势,又递出一块木牌并两枚灵珠,这才进了门。

      门里的世界更加富丽堂皇,中间大厅摆了数十张桌子,落座无数仙妖修行者,中间有美貌的舞姬暖场,还有一个商贾打扮的男子招呼客人,其间的宾客更是各色各样,有半妖化形,有魔气未收,也有求仙修道者,甚至还有几位在天界领了玉牒的散仙,诸多仙妖云集,魔道未分,除了六界不沾、诸门之外的海市,怕是再难看到这离奇又荒诞的一幕。

      这里看起来虽然仙魔混杂,却也未必跟翼渺洲邪疫有什么关系。

      润玉转过头看了一眼树精。

      树精被这一眼扫过,比被五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刮掉两层树皮还要难过。他忙行了一礼道:“尊上,这里有南海最大的唱宝会③,在此地已盛行多年,即使吾主插手海市时也不便涉入过深,只派老朽留意此处,其中有些法门我等难以看透,还需尊上亲临方可。”

      润玉在一处预留好的位置上落座,有美艳女妖奉茶而上却被苍钧拦下。

      树精深深一躬:“这唱宝会里或许有尊上想找的东西。”

      “说清楚。”

      树精犹豫了一下,道:“今夜,唱鸾。”

      ————————————————

      ①走山集:行走在山脉里的集市,没有固定的场所,有时在明川深处,有时在荒山坟场。凡人不可进,进则不能出。

      ②狪[tóng]:古时候在泰山的一种猛兽,其状如豚而有珠,叫声为狪。

      ③唱宝会:唱是唱卖的意思,取自亡僧唱衣,也就是拍卖会,最后的唱鸾,就是拍卖鸾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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