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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翳海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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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海重明】
（一）
九霄云殿檐转鸾翎，飞翠侵霄，今日将开蟠桃宴，往来的仙侍容貌秀美，步履轻盈，仙人们更是华袿飞髾，珠翠璁珑，莫不慈眉善目。殿内有歌舞升平，四方有仙乐飘飘。
献舞的天女眉目清冷，反手琵琶却弹得哀艳绯丽，忽又一转，艳色退去，有日月煊赫之光，又有江河沛厉之势。
此时这百年难得一回的蟠桃宴，才正式拉开帷幕。
这次的蟠桃宴是为宴请六界诸王，也是为凌霄殿朝会那一番威慑后的安抚，更是为新诏令缓和君臣关系，总之，这场蟠桃宴天帝定会出席。
可出席不代表全程都在场，太巳仙人望着空无一人的帝座，心里虽叹了口气，倒也在预料之中，如今这位不太喜欢那些笼络人心的排场，可不喜欢不代表不需要，这些歌舞升平君臣同乐的场面天帝自然也是会的，只不过就莫要奢望他亲自去搞君臣相得那一套了，以前做夜神的时候能跟仙友闲聊几句已是难得，现在做了天帝，就更不会去应付这些。
不过所幸大家也不是第一天做君臣了，对这情景也算是见惯不怪，兼之太巳仙人也是暖场高手，席间气氛倒也颇为和乐。
当然也有些远道而来的仙主对新诏令颇有些异议，此时天帝不在，反到也可以放心交谈，有些话在凌霄殿朝会上不能说，在觥筹交错中却是可以的，不过太巳仙人将众仙座位排得巧妙，下界的仙主身边多有天界的仙人作陪，既不会让人觉得冷落，也不会由着他们胡言乱语。
酒过三巡，六界诸王都已松弛了情绪，先前在凌霄殿上的剑拔弩张仿佛不存在，甚至连火神刀指诸王项上人头时，众仙背后流下的冷汗都已经被酒气烘干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忘记这是一场由天帝亲自下令开设的蟠桃宴时，天帝终于出现。
他来得很低调。
没有五彩祥云，也没有仙气缭绕，如果不是御殿将军身上的铠甲在走动时会发出轻微声响，估计没几个人会注意到天帝已经来了。
看他的样子甚至还打算悄悄走个过场就离开。
“恭迎陛下！”左侧席上的孟章君倒是眼尖，哪怕他已经与人喝到耳朵发红，也能在润玉刚一到场时就扯出这么一嗓子。
他这一声陛下，其他人又不是聋子，自然纷纷上前来，个个手里端着仙酿，嘴里都是天花乱坠的恭维。
润玉看了孟章君一眼，倒也没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众仙心知这是默许了，雷霆之后必有雨露，既然新诏令已成定局，总得在天帝面前留个好印象，谁能保证自己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会在什么时候捅上去呢。
诸王颇为殷勤，按照远近亲疏一一上前来，或满口歌功颂德，或敬献异宝奇珍，都还算得上守序有礼。
这种场面润玉虽不见得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憎，若有需要，他甚至可以与人侃侃而谈，令其如沐春风，若再浅酌几杯，甚至会产生“陛下待我与他人不同，我须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的错觉。
总之，这一场君臣相得其乐融融，臣下表忠，主君笑纳，只有孟章君注意到，朝会上分左右而立于帝座之下的花神与火神，并没有到场。
花神也就罢了，火神赤献新晋受封，又与天界毫无干系，若想在任上混得顺利，少不得要来与众仙结交一二，可此时却连人影都没见着，若不是对自己极度自信，那便是另有其他安排。
这事虽让孟章君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往心里去，很快就有一位来自偏远之地的国主凑到天帝面前去，这人倒也认得，不知多少年前在先天帝寿宴还是别的什么场合匆匆见过一面，依稀记得那小国是叫瑶仙遗谷，跟上古时的瑶仙神女多少有些渊源，所有国民都聚居在一处狭长山谷之中繁衍生息，那地方刚好位于妖魔两界交界之地，灵气混杂，常年受外族侵扰，臣服天界也不过是寻求庇护，若真遇到什么要紧事，于天界也是毫无助益的。
这位国主倒也有自知之明，新诏令什么的基本上与他无关，此行不过是来向天帝表忠心献殷勤，前面那些稍有实力的国主走完了过场，瑶仙国主便走出来行了大礼，又一番精心准备的呈词，虚虚实实不着边际的吹捧了一番，眼看着帝座上的那位快要失去耐心，这才进入正题。
瑶仙国主略作停顿，大概是一口气拍太多马匹，需要喘口气：“小王此次前来天界，深感九重天的仙友们风姿高洁，陛下雄才大略，六界四海也是一片清明，可惜我们瑶仙一脉困守遗谷，除小王之外，怕是无人有幸能一睹天界风采……”
见他大有滔滔不绝的势头，润玉终于开口：“国主若有什么心愿不妨直说，莫要耽误了饮宴。”
座下孟章君以袖掩口，差点笑出声来。
瑶仙国主略觉尴尬，但很快回过神，忙示意让随他一同赴宴的人走上前来。
这是名女子，此前一直端坐在瑶仙国主身后陪从的位置上，少言语，也未与人攀谈，仿若空气一般，毫不惹人注意。此时走入殿中，莲步轻移身姿婀娜，鲛绡为衣落霞作裳，襟飘带舞云鬓花颜，总之就是三分清艳五分柔丽余二明媚十分绝色。
向天帝拜下一礼端庄柔顺，既不骄矜也不卑微，缓缓起身也是张弛有度，整个宴会都因此女登场而安静了一瞬。
上古时的瑶仙神女艳冠群芳、风姿卓绝，曾引来妖魔两界之主的争夺，那场腥风血雨的争斗牵连不少无辜生灵，直到瑶仙举族避居遗谷才算是落幕。虽然神女一脉已经没落，但是要再出一个如此姿色的女子，倒也不算奇怪。
众仙奇怪的是：居然，竟然，还真的有人打天帝后宫的主意？
瑶仙国主混无所觉，只把仙友的目光都当做艳羡收了，笑道：“这是小女瑶姬，还算伶俐，只是长于瑶仙遗谷尚未见过世面，正好赶上蟠桃宴，带她来看看九重天的风采，也顺便试试能不能为小女谋个出路。”
有仙人开始交头接耳，大约是取笑瑶仙国主专门给女儿起个当年瑶仙神女的名字，又大有鬻女之势，今日不管天帝收不收这份大礼，这父女俩都难免沦为笑料了。
瑶仙国主权当没听见，只有瑶姬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愤。
老国主又道：“我族地小贫瘠，自神女化归鸿蒙，至今仍是后继无人，请恕小王斗胆，瑶姬尚有几分资质，若终老遗谷难免有些可惜，还望陛下恩准，让瑶姬在璇玑宫做个洒扫宫女，也好过庸碌一生啊。”
说完跪地一拜，颇有点年迈老父恳求之色，瑶姬也只好跟着一起拜下。
九霄云殿中还在酒宴，既非朝会也非召见，这场面到难免有些难看，这对父女虽像是未曾察觉，其他仙人却早就开始窃窃私语，偶尔几个目下无尘的国主已经开始嗤笑。
唯有润玉高居帝座之上，神色不显，不见喜恶，他见瑶姬一头长发垂落地上，难掩背脊轻微颤抖，过了一会儿才道：“两位请起。瑶姬且上前来。”
瑶姬顿了一下，依言上前，面上并无异色，只有瑶仙国主一脸欣喜。
润玉道：“你可知璇玑宫是什么地方？”
瑶姬道：“……是陛下寝宫。”
润玉又道：“你的父亲要你以色侍人，你可愿意？”
殿内一片哗然。恐怕所有人都没想到润玉会问得这么直接——这甚至有些不留颜面了，众仙对于下界诸王献上美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先天帝时期，那个时候大家都很会给彼此留情面：臣下献上美人做个乐师舞姬什么的，先天帝假装勉为其难收下，后边儿再看有没有兴趣收入后宫，就连当时的天后也是留有余地的表达不满，多少还得留点雍容大度的形象，至于这些送到先天帝枕边的美人能不能活下来，就要各凭本事了。
但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过。
瑶仙国主的脸色当时就有些不好看，献美这事历来就不曾少过，怎么轮到自己就直接把脸面扔到地上还踩两脚？
瑶姬看起来无动于衷，表情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凝固在脸上，只有一闪而过的难堪与愤怒，快得难以察觉。
国主忙笑道：“若能得陛下青眼，自是小女天大的福分，又怎会……”
润玉看了他一眼，那句没说完的“怎会不愿意”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可愿意？”
瑶姬咬着唇，她曾与父王演练过无数次蟠桃宴上会发生的情况，唯独没有料到天帝会直接问她是否愿意。
背后老国主的目光几乎如同刀子一般，几乎将她凿穿。
过了片刻，瑶姬行拜礼，正色道：“臣女愿焚香奉茶，洒扫宫殿，终其一生侍奉陛下，但不愿……不愿……”
“以色侍君”这四个字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后面站着的瑶仙国主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说话，润玉扫了他一眼，道：“如此，确实是有些可惜了。”
殿中诸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润玉说的是瑶姬不肯以色侍君可惜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润玉拂动袖角，一枚信令出现在瑶姬手中：“你持此令前往聚窟州药王宫，拜入赤云真君门下，他与瑶仙神女有些渊源，应当不会拒绝。若勤勉修行，未尝不能登仙问道。”
瑶姬似乎还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
“若你更愿意做个洒扫宫女或终老遗谷，一生碌碌难列仙班，也可以不去。”
“臣女愿往！谢陛下天恩！”瑶姬这才回过神来，忙拜下叩礼。
瑶仙国主正要反对，谁知瑶姬又一拜老父：“女儿不孝，未能如父亲所愿，此行若有所成，定当重返族中，为父分忧。”
她也不说光复瑶仙族，只说为父分忧，可见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清楚瑶仙遗谷的现状绝不是送上一点美色就能改变的。
老国王糊涂一世，唯一称得上英明的，大概就是生了个头脑清醒的女儿。
献美不成反而各奔前程，这戏剧化的一幕出现在蟠桃宴上，保守估计也得在天界传个大半年。瑶姬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指指点点，拜别父亲后径自便往西方而去，她走时仍穿着那套绡衣霞裳，踏云而去长发与披帛共舞，又有神女容颜，端的一抹艳色。
唯那背影决绝，颇有几分厉烈。
此时九霄云殿中诸仙窃窃私语，大多是嘲笑瑶仙国主，也有人在认真思考，自己准备的美人还要不要献上去？唯独没有人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这空有美色的瑶姬竟会办成一件很多上仙都办不到的大事。
宴上气氛略有些尴尬，太巳仙人忙出面圆场，他本就是个中老手，众仙很快又恢复了言笑自若，仿佛这段插曲不曾存在一般。
又有几位国主上来，言辞委婉的吹捧天帝功德——经过瑶仙国主这一出，其他人倒是收敛不少。润玉面色如常，一边听着下边几乎吹出花来，一边转头看了苍钧一眼。苍钧知他意思，忙凑过来低声道：“陛下，尚无消息传回，恐还需再等些时候。”
润玉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扣，也不知是思索什么，还是不耐烦。
这时，首座之下的孟章君拂袖起身，带着一脸笑意上前：“臣也有一物献于陛下。”
瑶仙国主还在远处绿着一张脸喝闷酒，这位倒是忙不迭的凑上来了。
润玉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笑了一下，示意孟章君上前来。
“一别多年，孟章君又搜罗到什么新鲜物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