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天帝纪事之观海策》苏鸩

17、第 17 章 【怒海银鼍

　　【怒海银鼍】
　　（十七）
　　荼毗咤海渐复平静，水温仍是极热，却不再滚烫如沸水，有风吹过便有热浪袭来。
　　苍钧死死盯着润玉消失的位置，虽然知道即使凿地三尺也不会有他的踪迹，但他仍然期待这位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帝王能重返云端。
　　然而这世间既没有完美无缺，也没有战无不胜。
　　周围的天兵非常忙碌，分为若干小队持了法器在海上搜寻，只是海面之上唯波涛不竭，连寻常水族都不见一个，又何来龙的踪影。
　　苍钧不擅潜海，只能由水族出身的天兵下去，自己则在空中搜寻遗漏的蛛丝马迹。
　　近海的区域没几天就翻遍了，剩下的只能去更远的海域。当时洋流纵横，数十道走向难以分辨，只有善于控水的龙族才能理清，要在偌大西海找到润玉的踪迹谈何容易，只能寄望于龙族在海中的天性优势，海中水族以龙族为尊，但一条重伤的龙难保不会引来大妖的觊觎，弱肉强食永远是自古以来的法则。
　　远海搜寻依然是苍钧负责，本来墨烬更擅长疗伤，但他在与银鼍王一战中自断一瓣真身，需要时间疗伤才能重新长出，是以只得寻了些用得上的法器交予苍钧出海，自己则留守踏月舟负责荼毗咤海幸存水族的安置，以及协助赤献平定鼍龙族王权交替等事。

　　可茫茫大海，真的找起来谈何容易，转眼三个月过去，苍钧仍是一无所获。他到不担心润玉的安全，但他很担心润玉的伤势，诛杀银鼍王时留下的外伤尚可凭借应龙自身强大的自愈力愈合，但操控洋流的同时布下法阵移山填海、封印火泉后的灵力枯竭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重伤力竭之余还以丹药强行运转灵力实乃仙家大忌，跌落海中之时已明显有神魂不稳的征兆，如今失踪三月有余，实在吉忧难料。
　　离开荼毗咤海，其他海域与往常也并无不同。
　　海面平静，或偶有风浪，间或几只觅食的水族窜出海面。
　　但苍钧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润玉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换来的，钵特摩岛逃过崩坏之劫，海底火泉才无流毒贻害西海。
　　只是这海面也太平静了，沿荒海边境搜寻十数日也未曾有丝毫线索。

　　这一日，苍钧仍是照往常一样巡视海面，海天界线茫茫无边，越是靠近荒海，越是连水族都少有，甚至到了今日，连孤岛石礁都不见几处。
　　荒海生机禁绝，如人间沙漠，雪川冰谷，虽不见得环境如何险恶，却是自古以来无法孕育生机的地方。而荒海甚至更离奇一些，荒海的水流和温度都与普通海域不同，擅闯者虽不会立即死亡，但终将因为隔绝生机、无法获得灵力等原因而逐渐枯竭，这些地方说危险倒也算不上，如凡人步入沙漠，若及时返回倒也无事，甚至普通海域的洋流还会隔绝荒海，海中水族即使随波逐流，也很难漂到荒海去。
　　思及此，苍钧决定抵达荒海边界便返回，再往其他方向搜寻，若润玉当时跌落海中已失去意识，定然不会被洋流带去荒海，若尚有意识，则更不会前往荒海。
　　很快荒海边界就映入眼帘，寻常海域颜色深浅不一，海中洋流纵横鱼虾游弋，唯独荒海的海水是平静湛蓝的颜色，一眼望去毫无变化，海面也是平静无波，若在上空俯瞰，应当可见海下数丈深度，只是海中空无一物，虽是蓝得澄澈，却也毫无生气。
　　这地方自然也是没有仙人气息的，苍钧本也不抱希望，远远探查一番便调头往其他海域飞去。
　　就在此时，忽然深海之处有大片黑影闪过，速度快得惊人，苍钧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
　　那东西潜入深海之下，靠近荒海边缘，倒是没有进去，只沿着边界飞速游走，只是体量之大，若是在空中只怕遮云蔽日也不在话下。
　　海中体型庞大之物不过大蟹、八带鰂、巴蛇、大鲲一类，这片阴影却远超苍钧所见过的妖物，越是紧跟越是震惊，苍钧飞翔于空中，起初见到的黑影不过巴蛇大小，待到追上之后才发现，即使蛰伏北海极渊的鲲鹏神兽也未必有这般大小！
　　这等不寻常之事苍钧岂敢放松警惕，可越是追赶越觉可怖，这东西尚不知是何物种，在深海之下的黑影却已覆盖了整片海域！远远望过去竟连边界也看不见，到似这片海域本就是黑色一般。
　　英招一族自古以来也见过不少罕有的大妖，即使遇到从未见过的异象，也有特殊的应对方法。苍钧虽是震惊这海中妖物的庞大，到也未必惧怕，待到确定这大妖的去向，便可返回踏月舟安排天兵监视此妖的动向，只要未酿成祸事，一切仍以寻找润玉的行踪为重。
　　计划虽是如此，可这片黑影接下来的行动却让苍钧大吃一惊。
　　海底的黑影已经大到整片海都装不下，边缘的黑影甚至已经突破荒海边界，只是它的行迹依然是在西海以内，只有飞到极高的高处，才能勉强看清全貌。
　　而全貌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妖怪。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只见那片黑影游向一座孤岛，那孤岛从高空上看过去并不出奇，却在黑影靠近的时候忽然动了起来，岛下探出一个已修出双角的巨大鳌头，发出阵阵惊恐的叫声，接着岛上山石崩裂、树木倒塌，四只鳌足伸出，划动海水掀起巨浪，飞快的逃离黑影。
　　原来这座孤岛竟是一只大鳌。虽然远不及东海巨鳌那般庞大，但既已修出双角，想必距离生出龙头虎爪的境界也已不远。
　　这只大鳌雄踞一方已不知多少年，既已背甲化岛，自然是经历不少惊涛骇浪的，此时见了黑影竟二话不说先逃命去，足见这黑影绝非什么善类。
　　苍钧正在思索有没有什么法器可以不惊动此妖而令其显出真身，忽然见那片黑影伸出一条巨大的腕足在海下缠住大鳌后腿，这海岛般大小的大鳌竟被这腕足扯得无法再前进分毫！
　　见此情形苍钧反而不敢妄动，只见大鳌被黑影的腕足缠住，非但无法前进，反而被其拖下海里，巨大的鳌口大张，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任由海水灌入口中也无法挣脱，修行千万年的大鳌竟是毫无还手之力。虽说海中大妖弱肉强食，可此等碾压般的捕杀仍是少有。
　　苍钧只擅空中战斗，一时也不敢轻易出手，由始至终不见那黑影露出真面目，仅凭一条腕足就将大鳌拖入海中，大鳌的拼死挣扎不过蜉蝣撼树，庞大的身形被拖进占据整片海域的黑影下。
　　片刻后，海面再次恢复平静，那只大鳌不知是被吞吃还是被捕捉，整个海域无半点血腥浮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黑色的海依然漆黑如墨。又过了一会儿功夫，黑影终于再次行动，看着一望无边的体型，游动起来却非常迅速，不多时便离开了大鳌原本栖息的海域。

　　这次苍钧没有追赶，因为他发现了应龙之息。
　　大鳌原本栖息之处因失去孤岛遮掩，海中洋流中断，此时海底鳌足扎根之处的深坑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引周围海水填充，等到新的海水填满、洋流恢复正常，海面才会真正平静。
　　正是这个漩涡中心隐隐探出的灵力波动引起了苍钧的注意，那是一点微弱的冷冽灵息，即使掩盖在大海之中，也让人难以忽略。
　　这种水系冰灵他已见过无数次，以先天至宝承载强大的龙族灵力，于修行中涤清迷障、稳固心神，是修炼清心道法不可多得的法宝。
　　它还有另一个更熟悉的名字——人鱼泪。
　　苍钧一头扎入海中，以法力掀开漩涡中心不断落入的孤岛山石，再开启法阵，占据整个深坑内部，没有山石杂物卷入，很快就发现深埋在海底的人鱼泪。
　　将人鱼泪拿在手中，苍钧已能猜到被黑影吞噬的大鳌应是循着这灵宝上的灵息而来，否则此地毗邻荒海，生机稀薄，绝非修行的好地方，只是人鱼泪与大鳌的体型相比实在过于渺小，那大鳌也未到化形的境界，只凭本能覆盖于人鱼泪之上，慢慢汲取灵气。而那片黑影也很难说是受人鱼泪吸引，还是只为了吞吃大鳌果腹，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苍钧取出一件刻满符箓的奇形法器，将人鱼泪置放于法器顶端的莲花托里，这法器是墨烬特意准备，此前早已考虑到海上搜寻或许只能找到一丝半毫的线索，将润玉遗落之物置放于法器内，特殊的阵法迅速运转，很快将人鱼泪的灵气聚拢其中。
　　这些逸散的灵息聚集后再透过法器加持，形成一股较为清晰的灵力波动，与某一处源头遥相呼应。
　　那处源头自然就是润玉所在。
　　苦寻数月，终于找到天帝踪迹，苍钧心头大喜，当即架起腾云往灵息指向之处飞去。时隔数月，润玉并未返回踏月舟，若不是有事耽误了，便是伤重无法返回，甚至连施法召集下属都做不到，思及此，苍钧更是心焦，干脆显了真身，展开双翼加速飞去。

　　英招真身飞行速度极快，若全力飞行又有翔云护持，未半日可九万里，此时既已寻到润玉所在，自是不再吝惜灵力，于高空飞过甚至肉眼难辨痕迹。然而苍钧却是越飞越心惊，因为人鱼泪所指向的方向竟是方才那片黑影离开的方向！
　　果然未多时便追上了方才的黑影，苍钧在空中收敛气息，见不被它察觉才继续赶路。
　　这黑影依然庞大不见边际，吞噬大鳌并未对它产生任何影响，既不像寻常妖物互相吞食后需调息克化将猎物血肉纳为已用，也不像勉强吞食体内妖力冲撞难以克制，那毕竟是即将修出龙头虎爪的大鳌，化身孤岛已不知多少年，在天界上神眼中或许并不将这等修为的大鳌当作威胁，但在人间却是能翻江倒海淹没城镇的巨妖。如今这黑影吃了大鳌竟如路边摘了野果般权当解馋的零嘴，细想之下着实可怖。
　　而此时黑影也循着润玉的灵息前去，目的为何已不必言说，苍钧当即全力追赶，无论如何也要赶在这黑影之前找到润玉。
　　这一番追逐不知多久，苍钧虽能赶上黑影，却始终无法甩脱它。此物究竟是什么，连见惯稀有妖兽的英招也难以弄清，但他首要之事是找到润玉并确保他的安全，与这未知之物纠缠绝非上策，此时既无天兵天将列阵迎战，也无专门克制这种庞大妖物的法器，不宜惊扰这东西，更不能放任它追寻龙息而去。
　　远处已隐隐可见一条地平线，笼罩在海雾之中若隐若现，苍钧熟知西海诸洲，那里应是流洲外围的一些小岛，若是猜测无误，润玉很可能就在流洲。
　　可黑影仍在继续前行，苍钧心急如焚，若迫不得已，他自是无惧死战的，但此地与流洲离得这般近，很难说真的拼杀起来会不会波及岛上。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然海底那黑影陡然停下，似乎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发现什么，竟扭头向南方而去。
　　黑影庞大到足以覆盖整片海域，这一猛然转向，倒掀起滔天巨浪，无数未开灵智的水族被甩到空中，又随着巨浪啪啦啦落入海里，从高空坠下的冲击令不少水族晕死过去，浮在海面上尽是一层白花花的鱼尸，这些水族有幸运的或能缓过来重回海底，若不能便是命数已定，黑影一个转身就将无数生灵置于生死夹隙，偏偏这些生死因果它还全不在意。
　　这东西要么不在天道命轮之内，要么就是功德深厚到不在乎蝼蚁生灵。
　　很显然黑影不会是第二种。
　　无论如何，此时它自行离开都是好事，没有黑影阻碍，苍钧很快来到流洲外围诸岛，到了这里润玉的气息已经非常明确，不多时就在流洲沿岸的一片昆吾石堆里发现一个人影。

　　流洲盛产昆吾石，受天地灵气海精水灵蕴养，更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昆吾石，此地又在西海边界，终日承受高温烈阳，即使昆吾原石也是亮泽如水晶、锋利如刀刃，尤其以沿岸为甚，这些昆吾石久经海浪冲刷，早已是尖锐如钢针，形状如长矛。利器般锋芒毕露，直指海面，昆吾石又是极为坚硬之物，凡人若得一星半点掺合铁精锻造成刀剑，其利可削铁无声，多为国君佩剑，或赠予善战勇将，经世传承皆为名兵。
　　很难说那黑影半路折返是不是因为这沿岸的大片昆吾利刃，但能在这堆刀兵利刃之间看到润玉，却是苍钧从未想过的。

　　这些尖刃排列得毫无章法，长短不一又如此密集，像是被人胡乱投掷了一大堆兵刃在海岸上，飞扬凌乱得甚至有些跋扈。更是映射了昆吾石特有的光泽，在阳光下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苍钧在一片折射光芒中见到润玉的身影，他仍是穿着那日落海的白衣，外袍已不知遗落何处，衣角袖摆大约是被昆吾石利刃划破，远远的坐在水边礁石上，只看背影倒是没什么大碍，此时他并未束发，平日里向来一丝不苟的乌发倾泻而下，几缕发梢垂在水中，又根根分明的散开，随波逐流。
　　若不是仙家以灵息真元辨人，又见惯了润玉的背影，苍钧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平时威严冷冽的帝君此时竟像个傍海而居的散仙，衣发散乱、不拘小节，更是除了鞋袜随意涉足水中。
　　看起来轻松自在，又有些怡然自得。
　　苍钧已追随润玉数百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只偶尔从一些上仙口中听说过润玉还未做天帝之前，曾出任夜神一职，那时虽说是有神职的上神，过的日子却与散仙无异。
　　可即使在那时，也是天界有名的谦谦君子，又怎会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苍钧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再看润玉身旁不远处的礁石上正铺着一块暗红色嵌有细小明珠的鲛绡，上面摆放了一些鲜果活鱼。这些果物看起来刚采摘不久，活鱼虽离了水，但也不敢挣扎跃回海里，只老老实实躺在鲛绡上等待被食用。
　　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到也并不出奇，只是流洲只产昆吾石与其他一些稀有矿石，草木都少有，又何来新鲜果物？
　　再看那暗红鲛绡的制式和手艺，到有些像是出自赤鱬鲛人族中，不过嵌了明珠的鲛绡仍是罕有，应当是颇为贵重之物。
　　若是赤鱬鲛人为报恩送上食物，到也说得过去，只是流洲距离出产鲜果的人间海岸不知几万里，这里又遍布昆吾石尖刺，对于赤鱬鲛人这种只擅牧海耕织的水族来说，要办到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苍钧出发前曾与墨烬猜测过找到润玉后的各种情况，此时竟然应验了最坏的那一种。
　　若形容散乱，必是无力打理。
　　若需水族奉养，必是无力捕食。
　　这事落在堂堂天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可它却真实的发生了，苍钧当然还记得银鼍国火泉之底那一战有多凶险，也记得强行操控洋流压制水系灵力修复钵特摩岛的损耗有多大，那时他分明已见到润玉的元神险些离体，正是神魂不稳的征兆，本以为这数月来应能自行修复，却没想到竟分毫未愈！
　　想到此处，苍钧整颗心都已凉了下来，此地尖刺丛生，英招真身巨大难以降落，只得在低空处叫了一声：“陛下？”
　　那身影并无回应。苍钧只得收了双翼，小心落于利刃之间，又辗转靠近了些，提高声音道：
　　“陛下，您的伤可好些了？”
　　这一次润玉终于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一眼映了天光海色，藏了刀光剑影，在利刃之中闪烁无情，如冰山倒转，冻破琉璃。
　　却再也不是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