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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挞伐纪·启国 断章1 “诸位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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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可有什么良策?”王熹坐在主座之上,逐一扫过他的下属他的战友,这些与他一起征战四方的将军谋士。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与无奈,这些曾经无所畏惧的少年,现在都已经变得成熟,稳重,多了步步为营,少了锐气逼人。
这是熹元建国前三年,年轻的帝王带领着他的士兵在帝都的城郭外停住了脚步。前方是万城之城的帝都与万民之主的帝座,是这些逐鹿四方的野心家们最高的荣耀。苍旗下,是随时准备攫住这帝国心脏的八万精锐。可他们身侧,帝都的西方景祁山下,是少典轩辕氏的土地,和他们傲视天下的铁骑。这游离于帝国辖制外的土地所孕育的人民,把握着帝都仞天城惟一的弱点,与最薄弱的防御所在。
轩辕者,天下。
王熹嘴中泛苦。《祁王军要》中征伐卷仞天篇惟此五字,少时以为是缺失的缘故,现在才明白,轩辕果真是天下命脉。祁王著书时如此点到即止,正是因为有着太多的考量。
自己知道得太晚。
苍旗百万。说的是人民的数量,能战者不过十五万,能同帅旗一起征战的也只有这八万而已。江潼纵然少年成名,久负“能吏”贤号,却也敌不过军需巨大。加之各路枭雄盘踞一方,乐天如他,也在王熹挥师帝都出征前郑重警告:“你想拿这天下,最多只有五年。”
八万精锐,强攻仞天必要死伤过半,余下四万病残敌不过轩辕虎狼之师。
轩辕者,天下。
得天下必先得轩辕!
“轩辕氏有何能耐,诸位竟摄其威名至厮。”王熹的语调沉了几分,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或可对仞天围而不攻,全力踏平轩辕一族。我军只需修养数年,更能得轩辕铁骑,可谓如虎添翼。”王熹左手侧首座,白慕礼沉吟后道。
诸将皆以为然。
白慕礼这样说,算是彻底改变了行军方略,改攻陷帝都为次,征伐轩辕为主。方法耗时,却最稳妥。
王熹沉吟不答,诸将也只有沉默。
“在下以为,此法不可。”说话的是右侧首座,白衣青年眼神明亮,唇边浅浅含笑。
王熹的眸子不易察觉地亮了几分,淡淡道:“哦?原先生可有方法。”
“以和为贵。”
“笑话!”不等王熹说话,已有一名将军一踢脚下的坐席站了起来。“我等岂是摇尾乞怜之辈。原先生莫要长了他人志气!”说罢朝王熹半跪,道:“属下以为,好汉难敌四手,我军可不必先急于攻城,量那皇帝小儿也不敢出城与我军较量。请主上以挞伐轩辕为先。”
“苏将军,请以将士性命为重!”原先生略略加重了语气。有太多的话却说不出来。不能说时间紧迫,后方不稳,必须要尽快破城,拿到承影帝剑九龙佩令天下归心,也不能说轩辕氏将良兵强,实力无匹,倾力而战,最多两败俱伤,他人渔利,更不能说……
“原先生,霸业为先。”白慕礼的声音轻轻冷冷,“求和必会被天下英雄耻笑,更是养虎为患,轩辕氏若趁我军在仞天城立足不稳反咬一口,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们的血汗也都将白费!”
“主上,苏行止愿为先锋,为主上攻略轩辕!”
白衣青年起身半跪于苏行止身侧道,“原风青愿为遣使,与轩辕议和。”
主帐一下静了下来。
是战是和,端看这主座苍旗统帅的决断。
“行止、风青都起来吧。”王熹沉沉的扫视诸将,掷下一枚令符,“苏行止听令。领苍骑五千,步兵三千,明日出发。一探虚实,不必硬碰,切记切记。”
“得令!”
原风青抬头,迎面对上王熹的目光,只听冷冷一句,“逼和为上。”
一旬后,王熹正与几位将军在主帐议事,一名令兵冲至王熹面前道,“秉主上,苏将军与轩辕氏战于平天原,我军……败了。”
王熹不动,问:“战况如何?”
令兵道:“我军八千迎战敌军约四千……我军约一千被俘,其中偏将三名,三千撤退,其余……阵亡。”
王熹冷冷一笑,道:“哪里来的细作,做如此诳语动摇军心!来人!拖出去立斩!”
众人心里皆是一凛,王熹既没要再探,已算是确认了此事,此举也是在告诫所有之情者绝不可外传。只可惜这传令军士,不懂审时度势,白白丢了脑袋。
王熹仔仔细细地又研究了沙盘约有一刻,才缓缓呼气,从桌案上提起两支令符,掷向身侧随将,“林路,带你心腹出营收整散兵。李政纯,带苏行止到我这里,明晚之前,死活不论。”
二人得令大步出帐。王熹再转身看向沙盘,有那么瞬这曾经豪气干云剑指天下的男人觉得,这用小土包表示的景祁山,似乎不可逾越。
苏行止被拿到时已是当晚。
李政纯尚未将人带回,王熹已与众将一起聚到了主帐。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就说吧。”王熹的语气有些疲倦,众人脸色也都不好。他的话中明显已经给了为苏行止求情的机会,可众人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以多对少,却损失过半,带兵将领责无旁贷。
“风青只是觉得,苏将军败得可惜。”原风青停了停,才继续道,“平天原材质极美且视野开阔,对遭遇战来讲,我军本胜算极大,只是此役失于‘地’。”
“怎么讲。”
“平天原地湿草滑。常人立足尚可,可我军马掌铁蹄,士配铁靴,在平天原上,无法站稳……所谓无仗可打,非苏将军之罪。原风青为苏将军请主上从轻发落……”
王熹叹气,没有说话。
苏行止被押入主帐中是当天晚上。浑身大小数十道伤口都只是草草止住血,双唇业已发青,似乎伤了内脏。然而没有受绑,只是被押着跪着。不待王熹讲话,苏行止已端正向主座磕了个响头,道:“行止带兵不利,自知罪无可恕。可有几句话要讲,请主上恩准!”
王熹点头道:“讲。”
“行止想问原先生,”苏行止扭头看向原风青,问道“轮火峰岚阵原先生从何而知?”
原风青略略一怔,道:“幼时风青师从纹山先天郑先生,此阵是当时在下由《祁王军要 掠阵篇》参悟而来。”
苏行止冷冷一哼:“果然精妙!罪将败于这军阵下,倒也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众人皆是一惊,却不好开口。原风青面色如常,问道“苏将军这话风青听不明白。”
苏行止冷哼,直瞪原风青,“我军在平天原正是败于这轮火峰岚阵下!”
原风青微微动眉,“平天原惜败,苏将军辛苦。”
“轮火峰岚阵是原先生参得,乃是我军机密,又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学了去!先生这话说得轻巧!”这已经是在指原风青通敌了。
苏行止话落,原风青已起身跪于苏行止身侧,“《祁王军要》虽然难得,也不是绝本。此间误会还请主上明察。”
“原风青你不要逼人太甚!”苏行止大怒下几乎要跳起来,却被身侧军士死死按住。
“行止!”王熹沉下了脸,“到此吧。”
苏行止狠狠咬紧了牙关,扭身脱离了军士站起,展臂抽出身侧军士佩刀,押于颈上,道“罪将别无他言,只请熹哥照顾我家老小!”
王熹直视他双眼,一眨不眨,面无表情,只是道:“行止放心!”
苏行止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柔情,又瞬间被绝然取代,“行止带兵无方,愧对诸军英灵,惟有一死,以告苍旗英烈!”说罢一刀由左颈直入右胸,鲜血喷溅,刀卡于骨缝间纹丝不动。
苏行止的尸体直立,双眼圆睁,滚烫的鲜血喷上帐顶,流到地下,散了诸将一身,染红了战袍,却没有人动作。将军们以沉默,祭奠同袍的勇烈,以鲜血,点燃内心的凶戾。
“来人。收敛遗体,安葬从简。”两侧自有军士上前搬着见凉的尸体退下。
“慢,”王熹喝住军士,“身死战未捷,因而安葬从简。但不可因此怠慢了将军遗体,惊扰英灵。”说罢,解下随身佩刀,亲自安置于苏行止胸前,“英雄归路,岂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