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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陵 引: ...

  •   引:
      一个月的活动期在今天结束,听了不少故事,亏了几杯咖啡,我让服务员去揭下海报。
      “等一下,住手!”随着一声大喊,一个穿着长款休闲衬衫的人跑进来抓住服务生的手说:“可不可以先不要撕啊?我很想参加这个活动耶。”她开门太猛,致使门上的铁铃不住摇响。“怎么?”看到服务生为难的样子,我走过去。服务生急忙说明:“这位客人想要参加我们截止到昨天的活动。”“您就是店主么?这里的天花板真漂亮。”安陵看向我,打个招呼。“谢谢。好吧,就冲这句赞美,我就破例听听你的故事好了。”我双眼微弯,轻轻一笑。我们找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安陵懒懒地坐在沙发上,望望屋顶,云彩悠闲地在蓝天上飘。
      “您看起来是个随性快乐的人呢。”我先开腔。
      “嗯,好像是。还有,称呼‘你’就行了。”安陵托着下巴,看着我,“不介意我用稍微文艺一点的开头吧?”
      “当然,怎么讲是你的自由。”我笑笑,觉得眼前的人有点意思。
      往事像蔓藤一样,纠缠人的一生。它总是在你不经意间生根发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含苞开花,在你心底最柔软的天涯。
      我非常喜欢看天,任何角度。望着这无边无际的蓝天,我总有一种被拥抱的错觉。
      啊,对不起,我的开场白有些没逻辑。下面就是正题了,或许吧。
      一:
      见到苏瞳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她虽然一脸沧桑,满眼深沉,但还是个孩子,彻彻底底的孩子。她将自己的胆小与无助深深藏在高傲冷漠之后,就像小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少见的倔强,敌意,和她说话确实是脑力劳动。
      转机是和苏瞳认识三个月的时候,我一时兴起想去天台看云彩。轻轻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我看到苏瞳扶着栏杆,远望蓝天,头发随风翩跹。深秋的阳光擦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真的白到通透。和班里的同学打听了一下,我知道苏瞳每天都会去天台吃午饭。那里风景很好,就是有点冷。我出生在南方的小城,天生惧寒。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从明天起到天台吃午饭。
      之后,每天午餐的时候,我都是急匆匆地从餐厅买了饭又急匆匆的跑上天台。第一天是在蹲在门口,第二天就向前走几步,第三天再向前些……一点一点地接近。就像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样,我让自己缓慢而温和的靠近。而苏瞳总是早早就在那里了,以沉默的姿势远望着这个城市的地平线,以沉默的背影面对着我。直到天气冷到可以哈出白汽的时候,苏瞳她转身了。不过,那也只是几秒钟,她回过头看了看在自己不远处的我,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继续吃那个不知是否已经冷掉的三明治。
      然后又过了多久呢,我总算来到苏瞳身边。那天早上下了大雪,中午时开始转小。我靠着栏杆下的矮格,享受地喝着自己的热巧克力。苏瞳还是那样站着,目不转睛的望着天空,刚刚吃完自己的三明治。
      “这雪真漂亮。”我望盘旋而下的雪花,不禁感慨。
      “啊,化了。”苏瞳出乎我意料的搭话。
      “我总觉得雪花是太冷了,才落下来,想取取暖。”我想继续这个对话。
      “然后,因为贪图温暖而丧命。”苏瞳抖掉手上的雪水。
      “这位同学,你有想过去当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么?”
      “没。”
      “好冷啊。你不觉得么?”我边说边向她靠了靠。
      苏瞳没有答话。
      “我和雪花一样怕冷呢。”我继续说。
      “你最多也就是个冰雹吧。”
      “我说,我们作朋友吧?”我想她心情不错,便试着询问。
      苏瞳微妙的沉默几秒,“我回去了。”她看了看表,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苏瞳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嗯。”我反应了一下,然后高兴的喊了声“耶!”,接着又说,“那个,苏瞳,既然我们都是好朋友了。我有一个请求,你一定得答应我。”
      “我们不是好朋友,是朋友而已。”苏瞳很严肃的纠正我,“不过,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我们再不要去天台吃午饭了好不好?真的会冻死人啊!阿欠!”我的身体很合时宜的,为我的请求补充了个强有力的句尾语气助词。
      “好吧。”苏瞳的嘴角似有笑意,“我可不想被传染感冒。”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朋友,最好的朋友。

      二:
      安陵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因为想要温热的存在感,所以去撕杀;因为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可以获得多少爱,所以去伤害;因为想要绝对的安全,所以去怀疑。说不定看起来越是顽固的人,内心才越柔软细腻?”
      “是啊,表象和真实有时会恰恰相反呢。”我说。
      “那么,外在行为和内心情感,哪个算是真实呢?”安陵像是在问自己般,不等我的答案,继续讲述。

      “那门,是窄的……”午休时间,苏瞳坐在操场西南角的大树下看书,戴着耳机,或许是太喜欢,就不自觉地把句子读了出来。苏瞳读书时总是要听些轻音乐的,因为太喧嚣或太安静她都不喜欢。
      “……那路是长的。”我补全圣经的话语。我喜欢看苏瞳读书的样子,睫毛低垂,眼神如水,透过她的眸子好似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人类专注的神情总是让我心动,何况苏瞳她是个美丽的人类。树隙将阳光滤成曼妙的形状,洒在她宛如希腊雕塑般的侧脸。苏瞳的表情会有细微变化,比如现在,她就微合双眼,抿住嘴唇。又在看悲剧吧?她总是喜欢沉醉在凄美哀绝中,不思自拔。惟以刻骨之痛,方成铭心之美,这怕是最适合苏瞳的座右铭。
      或是书中内容告了一个段落,苏瞳合上书,摘下耳机,转头向我,“安陵?”
      “嗯?”我随声答她,余光看到书的封底,深邃蓝天,卷长白云,还有或虚或实的雀麦草。
      “来我家吧?7月7日如何?”苏瞳的语气不像是邀请,只是陈述。我在心里盘算着日子,苏瞳又补了一句“这周日。”
      “好啊。那,我起床给你打电话?”休息日我总是赖床,因此不想定死时间。
      “嗯。别太晚。”苏瞳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铃——一声长鸣,我知道10点半了,本来以为可以自然醒,看来还是要依靠闹钟。我腾地跳下床铺,迅速洗漱,套上昨晚挑好放在沙发上的衣服,冲出了家门。跑到车站,我一边等车,一边用手捋了捋睡觉时压得乱糟糟的头发。既然穿的是印着油画的V领衫,加上卷边短裤和夹脚凉拖,头发乱点才更艺术,是吧?
      下了车,我按照苏瞳给的地址,顺利的找到了她家的公寓楼。我在大堂电梯旁的对讲系统上按下18A的门牌号,响了几声音乐,接着是一阵杂音,然后电梯门开了。我坐到18层,包金的电梯大门缓缓打开,苏瞳就在门前。她退身,让我出来。苏瞳家宽敞的客厅直接映入眼睛,对面大大的落地窗为居室吸入充足的阳光。这就是传说中奢华又奢华的电梯入户啊,我心中感慨。可是,也不应该是这么个入法吧?门廊呢?还是说眼前这个金碧辉煌被我当成客厅的东西其实就是?
      我说:“这里……难道是门廊么?”
      “原来这里有墙,这边是门廊的,但是我父亲请装修公司把它打穿了。他说想一踏进家门就看到落地窗。”苏瞳比划着向我解释。
      “噢……”我拉长音回答,试着让自已与有钱人的思维调协。
      “来我的屋子吧,在上面。”苏瞳指指客厅一侧的楼梯,带着我上楼。
      苏瞳的屋子井井有条,浅色松木打的手工家具,白色的窗框,画着花朵的窗帘,复古的吊灯锡制的镜子以及红桦木雕得储物罐。“这是父亲请人设计的,还算舒服,我并不十分喜欢。”苏瞳随着我环视一周,淡然的发言。
      我在一个很有装饰主义风格的柜子前驻足,巧克力,牛奶饼干,红豆布丁,奶茶,咖啡,柠檬糖……塞满整个柜橱的都是甜食。
      “我喜欢甜食。你也喜欢棉花糖不是么?”苏瞳说着打开玻璃的壁橱门,拿出一块黑巧克力。
      “喜欢?”我知道甜是最能安慰寂寞,也是最令人上瘾的味道。
      “嗯。”苏瞳小声答道,随即把剥开包装的巧克力扔进嘴里,“来杯咖啡么?刚买了很好的南洋品种。”
      “好啊,我要多放奶和糖。”我露出一个可以充分展示自己酒窝的笑容。
      “那,你先坐一下。”苏瞳指指靠窗的圈椅。
      椅子坐起来超舒服,完全支撑了人体的重量,扶手触感也很好。苏瞳取去一套瓶瓶罐罐一阵摆弄。不久便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我的颜色奶棕,而她的咖啡醇深。
      “黑咖啡么?真是厉害。”我对于那种至纯之苦的品味一向敬而远之。
      “嗯,母亲的教导之一。”苏瞳双手捧着白瓷描花的咖啡杯,“上次去你家看到你的画……”
      “嗯嗯?”我觉得苏瞳在自己家里反到没有来我家作客时放松自在。她和我说过不喜欢自家的房子,那作为家,太大太空太虚华了。
      “……给我画一张肖像好么?”苏瞳盯着黑咖啡上的泡沫。
      “乐意为您效劳,我的缪斯女神。”我行个凡尔赛式的屈身礼。
      “看不出你还是绅士呢?”苏瞳说,起身从柜子里找出纸张和画具。
      “谢谢您的赞美,女士。在这样美丽的人面前,人会自然而然的彬彬有礼起来。”
      “回家对着镜子继续你的凡尔赛式寒暄吧,赶快给我开始。”苏瞳把画具全部推到我怀里。
      我整理了一下,发现笔和画板都是新买的。哎,不愧是苏瞳,一直奉行能麻烦自己就绝不麻烦别人的原则。
      “那,你就坐在沙发里,至少要一个小时不能大幅动作哦。还有稍微拉一下窗帘。”
      “嗯。”苏瞳看着我微微颔首,代表开始。
      我评估着光影,作初步构图。苏瞳抖了两下肩膀,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我的注意力还在画里,声音有些硬。苏瞳笑得更厉害了,“扑,安陵,我实在受不了你这么正经的样子……哈,实在太有趣了。”
      “喂……我可受伤了……”我故意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苏瞳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再笑,再笑就画你现在这个表情。”
      “你画吧。”苏瞳满不在乎,故意笑的更夸张。
      “苏瞳,我还从没见你这么无拘无束的笑过呢,真好看。”
      我话音还未落,苏瞳就收敛了笑容,往沙发里一沉,低声说:“不闹了,开始画吧。”这一切都如我所料,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像苏瞳这样把闹别捏诠释的如此彻底:就是你批评她的时候,她好像被夸赞了似的,你真夸赞她的时候,她又好像被批评了似的……
      我知道呆坐在沙发里很不自在,所以只进行了点到为止的刻画,大概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基本完成了。然后我又进行点主观加工,加了几滴笑意进去,参照刚才的一幕。
      “完成。”我吹吹橡皮渣,把画展示给苏瞳,“我可不怕夸,您就照实说,这画怎么样?”苏瞳接过画,仔细的看了又看。
      “俗话说沉默是无声的赞美,我就当你喜欢这画了啊。”我说。
      “我怎么记得是反抗啊?”苏瞳白了我一眼,“不过,这里看起来软软的,好想摸一下。”
      “不行不行,一摸就一手黑。”我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最好能找个东西裱起来。”
      “没关系,这画要是蹭花了,你再来给我画就好。”苏瞳嘴上这样说,却小心翼翼地把画收进了抽屉里。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起身和苏瞳告别。她隐约皱了一下眉,为我开门。走下楼梯的时候我看她攥了攥手,好像在紧张着什么。然后我们穿过客厅,她用力按下电梯钮。
      我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遥遥头。
      沉默一直持续到电梯开门的刹那,她吸了一口气,对我说,“安陵,祝我生日快乐,今天,7月7日,是我生日。”
      我收回已经迈入电梯的右腿,转过身,轻轻拥抱面前轻咬住嘴唇的孩子。“苏瞳,生日快乐。我的苏瞳,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苏瞳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道谢,“好久没听过了。”
      “以后我每年都说给你听。”我再次按下电梯扭,指指鞋柜,“苏瞳你快换双鞋,和我一起出去庆祝你的生日吧。附近有家西餐厅很不错。”我左手拉起苏瞳的手。她却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掏出手机拨通米纱的电话,“喂?米纱?啊,你正在家发呆么?太好了,我打算请客吃饭,你来不来?就在XXXX街,你坐XX路来。叫上昔迟也行。快点啊,要不我可改变主意了。嗯嗯,我等着可爱的米纱小公主。”我看着一脸惊愕的苏瞳不禁笑了出来,“那,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他们面子吧?米纱可不是好惹的。走啦走啦。”
      把苏瞳连哄带拉的弄出房间,在车站接了米纱和颜昔迟,突然觉得,好像每次我们四个都是为了吃而聚到一起来……
      饮料只点了果汁,我却赖皮地和服务员要郁金香酒杯。我向大家解释,因为水晶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难忘。随着悠扬的背景音乐,我们碰杯,然后齐喊“生日快乐!”
      “我就知道安陵你别有用心,平常连买纸巾都要看是买10赠1还是买10赠2还自称奸商终结者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请客的?不行,我得再要一份牛排!”米纱怪我在电话里没有实话实说。
      我赶快顾左右而言它:“米纱,吃多了会变胖耶,而且牛排会上火哦。”
      米纱看向旁边的颜昔迟:“谁说我要吃了?迟迟,你吃!”
      颜昔迟看着眼前满满一盘海鲜饭一脸无助,慢吞吞地说:“……我打包回家慢慢吃行么……”
      “不行!”米纱瞪着颜昔迟。
      “好吧……那我把眼前这份打包……啊,对了,苏瞳给你礼物。碰巧今天买的,就送你吧。”颜昔迟从包里掏出一张CD,递给苏瞳,这显然也是打岔战术。
      “不行,不许给。”米纱拦住昔迟,“你得明天陪我一起给。”正在颜昔迟犹豫的时候,苏瞳推回了昔迟的手笑着说:“也好,明天一起给我吧。”
      回去的路上,我对苏瞳说,要是知道那张画是生日礼物,我就画的再用心些。苏瞳笑着说,已经很好了,真的。我把用手机录的郁金香酒杯“乒呤”的声响与大家的祝福传给苏瞳,当作小小的补偿。
      第二天,我打电话问苏瞳收到了什么礼物:昔迟送的cd是以叫做《树语》的轻音乐合辑。米纱送了一只毛绒玩具狗。苏瞳说好像我画的一样,傻呵呵。我说,狗可是怕寂寞的动物,多陪陪它吧。苏瞳语气温和地说,那或许我该把它寄养给你。

      三:
      “我的故乡有个传说。那里的人们都相信亡者的灵魂,可以随着雨水返回故乡。爷爷总是说在雨天的时候睡个觉,就可以梦到失去的亲人。”
      “那或许我应该把雨中漫步的习惯改为雨中小睡?”店主摸摸下巴说。

      安陵笑笑,换了个坐姿,继续拖着下巴讲故事。
      高三就是兵荒马乱心神飘摇的一年,特别是对苏瞳这样心重的人。她明显的焦躁憔悴,一天一天加深的黑眼圈,把她瞳仁的棕色衬托得更浅。我看着她,觉得好像在圆笼子里拼命奔跑的小老鼠,筋疲力尽却那里都抵达不了,什么也得不到。生活好像雨前的闷热,令人盼望着发生些什么,不管好坏。
      而那一声令雨滴唰唰落下的响雷,于我来说就是苏瞳的一通电话。那天我正和昔迟米纱在学校旁的麦当劳里写作业。苏瞳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能过来么?我在生日时去的那家西餐厅。”但是她的语气完全补充说明了我非去不可的理由。挂了电话我把东西胡乱装进书包里,起身就走。昔迟拦住我,把放在旁边的外套递过来,“哎,现在是秋天了。”
      从最近的公交站下车,我在旁边的饮料店买了杯奶茶,跟服务员说越热越好。我抱着奶茶一路小跑,心想能放在苏瞳手里的热量自是越多越好。
      我在餐厅前的路灯下看见苏瞳。呐,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作,她就扑上来,伏在我肩头哭泣。她好冷,我紧紧抱着她,希望自己的热量多一点传过去。她的泪水流下来,打湿我的衣服。我轻抚她的头,对她说:“哭吧,尽情的哭吧。反正这里风大人少,而我这件衣服还是今天新洗的。洗衣粉是茉莉香的,闻到么?”苏瞳没有回答,从呜咽变成了痛哭。
      好久好久苏瞳才平静下来,我给她奶茶,为她披上外衣。看着她的脸上升起淡淡的血色,我放下心来,同时感到因为刚才的紧张带来的轻微肌肉酸痛和泪水蒸发带来的凉意。我们在马路上踱步,漫无目的。我虽然想,但过于粗疏的神经却紧绷不起来,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散步,你知道月明如秋霜,照见人如画。走了很久,我实在觉得该做点什么,否则我们很可能这样走一晚上,然后明天直接到学校去睡觉。偶然,一处民居昏黄的灯火印入我的眼帘。倏忽,我觉得自己身后刮起一阵混着艾蒿清香的风。
      我决定给苏瞳讲讲我的故乡。那是一座细雨如丝,青砖灰瓦的南方小城。虽然不怎么发达,但背山环水,相必当初选址时也是请过风水先生的。那里的人们喜欢在屋前种上一排艾蒿,驱除蚊虫,避于邪祸。
      我们的思绪中总是住着淡淡的乡愁,即是你就在家里。凡人类都有无医的灵魂的思家病。从何而来?约莫是伊甸园的智慧果里。而乡愁是宁静致远的,如天边一弯月,碰一下,令指尖冰凉,人心安定。
      我以一个好似笙箫婉转的尾音缓缓结束自己的叙说,苏瞳也冷静下来。嗯,坦白说这不是我的目的,只是对故乡的思念逢时的泛了上来。
      苏瞳简述了情况,母亲言辞坚决的要她出国,而她反对,种种原因。我握着她的手,比我的还稍热一些,建议她还是和妈妈好好谈谈,找个公共场所,人是社会动物,知道公众形象一说。然后我让她回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拿回昔迟的外套,把自己的借给她。目送她跑向车站,我走进了街对面的麦当劳。
      “嗨,你真的这么担心啊?”我朝靠窗位子上的男孩打招呼,是昔迟。
      “嗯,没办法,总觉得放心不下。”被发现的昔迟苦笑一下。
      “我猜她绝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我倒是不怎么介意,而且根本看不清。只知道是你们就好了。”
      “那,我们都各回各家吧?还是说你想请我喝杯热巧克力?”
      昔迟答应请客,当然以告知他详情为条件。他这么沉不住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苏瞳和妈妈又谈了几次但都无疾而终,没办法,我自然硬着头皮管到底。
      或许是儿时听了太多乡间传说,我相信雨有着庇佑的意味。于是我选了个雨天,去苏瞳家,穿了那天借给她的外套,这样可以省却一些自我介绍。抵达后,我又和苏瞳要了生日时画给她的肖像画,微微笑着的那张。应苏瞳妈妈的要求,我和她到她的书房说话。
      “喝点什么?”她看起来从容且威严凛凛,带着细框眼镜,头发紧紧挽起,现代干练的打扮,却令我想到穿着高领华服的伊丽莎白女王。
      “温开水就行。谢谢阿姨。”我趁着她倒水的时间四处张望了一下。深色书桌上摆着一个西班牙弗朗明哥舞的瓷偶,一腿伸展,一腿弯曲,双手交错,有着生的张力和喜悦。墙上的木制相框里圈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父母和他们的孩子抱在一起欢笑,可爱的小女孩嘴角似乎还粘着棉花糖的碎屑。苏瞳妈妈年轻时比现在轮廓柔和很多,没戴眼镜,软软的长发撒在肩上,好像倾尽所有的温柔那样抱着丈夫和孩子。看着苏瞳的妈妈,我想起这样的话:人心好像大海边的礁石,被叫做世事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冲刷,磨砺,早已不复本来样子。
      “给。温度应该刚好。”苏瞳母亲递给我水杯,坐在圈椅上,右手托着下巴,优雅得体。流淌在血液里的高贵,我心中暗叹。
      “阿姨,您去过希腊么?”我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温度的确刚好入口。
      “渡过几个短假。”她的语气礼貌不带感情。
      “真令人羡慕,我对古希腊的了解反而更多一点呢。”我笑笑,缓解自己的紧张。
      “嗯。”她露出个笑容说,“上次谢谢你把苏瞳劝回家。你们很要好吧?”
      “嗯,和苏瞳一起蛮开心。那个,想给您看看这个。”我把拿在手里的画递过去。
      苏瞳的母亲,看了看,“线条还不错,有些功底。”
      “不是,想让您看看苏瞳的笑容。哎,我知道我画的不大好,还是看这个吧。”我把手机递过去,照的正是苏瞳因为我正经的样子笑得弯腰。
      “唔……”苏瞳母亲拿着画和手机,对照着看来看去。
      “当时啊,我觉得苏瞳的笑容好像圣多里尼岛上的阳光,无杂质的美好,单纯直抵人心。所以就偷偷拍了一张,不要告诉她啊。”
      “你是想说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她递还我的画和手机。
      “嗯,至少开始变好吧。”
      “和我讲讲她的事情好么?随便什么都行。”苏瞳妈妈说着,把一直拖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我絮絮叨叨和她讲了很多,真的是随便来的,因为我多少有那么点紧张。直到我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要颠三倒四,屋子陷入了寂静。
      “阿姨,不如我们用个偷懒的做法,交给上天决定一次?”我深吸一口气说。
      “嗯?”
      “等雨停之后,我们就去客厅。如果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彩虹,那就交给苏瞳自己决定,行么?您该相信她已有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能力。”我一字一字咬得清楚,生怕出了纰漏。
      苏瞳的妈妈看看窗外,又看了看被框住的照片,含混应了一声。然后又是寂静。
      “不如……您给我讲讲苏瞳小时候的事?”
      “从何说起呢……”没有预兆,苏瞳妈妈直接讲了起来。她讲得自是比我有条理有感情,滔滔不绝,直至雨停。
      她开门,我跟随着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我觉得自己是闭了闭眼又摇了摇头才看清眼前的景物。
      确认再三,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是一道彩虹横越如洗的天空。
      苏瞳妈妈稍稍含了含两腮。我望着窗外想起一句诗:相信是上帝留给人类的珍宝,他在暴雨之后带来彩虹。

      四:
      “店主你对艺术感兴趣么?图画文字建筑云云。”安陵双手托着下巴,睁大眼镜问。
      “不太懂鉴赏,倒是很喜欢。”我如实回答。
      “我总觉得正是因为人类不甘心于只求真求实,艺术才会存在。”安陵摸了摸鼻子,继续。

      我很欣赏颜昔迟,他好像初长成的树,单薄但是挺拔。我们的友谊起源于对艺术的共同爱好。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害羞寡言,至少对我是的。我们聊过“官天地,府万物”的道家山水,谈及《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那语言难以形容的脉脉秋波,说到巴黎的圣心教堂真是白得涤荡魂灵,猜想泰姬陵若是黑的,那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还有Twiggy小鹿般的大眼睛……当然更少不了无数关于威尼斯的议论,那可是我们两个共同的梦之城。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点共识,那就是苏瞳真是活像大理石刻的希腊雕塑!
      而和苏瞳就无法太多聊及这些,因为眼睛的原因,比起这些以形为载体的东西,她更喜欢蕴于字句的文学。
      那次,我们在一家甜品店聊天。想必是非常喜欢最近读的《追忆似水年华》,她将其中一段背诵给我听。
      “有时候,在从前一个春天听到的名字现在又听见了,我们会象挤绘画颜料管似的,从中挤出流去时光的神秘而新鲜的、被人遗忘了的细腻感情;当我们象一个蹩脚的画家,把我们的过去整个儿地展现在同一张画布上,任凭我们的记忆给予它传统的、千篇一律的色彩的时候,我们以为对过去的每时每刻仍然记忆犹新。然而恰恰相反,过去的每一时刻,作为独到的创作,使用的色彩都带有时代特征,而且十分和谐,这些色彩我们已不熟悉了,可是仍会突然使我们感到心醉。”
      “苏瞳你很喜欢关于回忆的文章呢。”我说。
      “嗯,很喜欢那种感觉,那种像暮秋暖阳那样温暖的感伤。”苏瞳说。
      “那苏瞳的回忆也是那样的么?”
      “不是,一点都不一样。”她微微摇头,喝一口薄荷百香果汁。
      “那是什么样呢?呐呐,苏瞳的记忆里有什么呢?”
      “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告诉我吧,就当成讲个故事。”我微微一笑。
      黑暗的过去,要开始面对才能谈及化解,好比要割开伤口才能挤出毒血。这当然不容易,经过我的软磨硬泡、生拉硬拽、东扯西编终于让她开了口。
      苏瞳抓起额前的头发,看着窗外良久,开始梳理她的回忆。她的侧脸好像要融化在午后的阳光里。
      “很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开朗活泼的。因为家境的优渥甚至比一般孩子还要天真快乐,对未来有些朦胧的憧憬,想着长大以后便不用再写作业,想着长大以后四肢变长可以去遥远而美丽的地方,想着成长尽是美好。
      升上3年级,我被查出右眼患有遗传性的色素合成障碍,医生给了两种选择,一是放弃右眼选择佩戴眼罩或特殊的眼镜;二是手术治疗。当时我的年龄不足以面对这个残酷的选择,母亲替我作了决定,手术。母亲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允许自己有瑕疵,自己的孩子也不行。我住院2个月,休学一年,虹膜颜色差异无法弥补,毁损的视力也回不来,但至少右眼可以保住。休学期间,母亲辞了工作全心照顾我的生活。我复学,真正的梦魇才开始。母亲恢复工作,以往日百倍的忙碌。陌生的老师总用特殊的眼神看我,新同学间的谈话我怎么也插不上嘴,教室的阳光强烈得令我眼睛生疼,还有人们接连不断的好奇与询问,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恐惧。学习一落千丈,体育活动是我本来就不擅长。父亲一如往常在亚欧大陆东奔西跑,母亲在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而我在学校里艰难度日,身边人们的同情长成厌恶。那段时间我经常逃学,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我总是蜷在床上,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整天整天地哭泣。每天早上,我总是不想起床,想在多一会呆在梦里,多一秒也好。于那时的我而言,梦比现实安全美好太多。我会跨进校门,却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再前进一步,整个人僵在那,感觉被黑色的云缠绕住,纹丝不可动。但是生活不会停下等你,不想结束生命就得学着平静。我慢慢学会一个人生活,心中有一种漠离感,好像一切都蒙了灰。我真想融化在空气里,就那么消失,变成无意识体。为了派遣长得难耐的时间,我开始大量阅读。
      而这是开始。
      5年级里的一天,班上的学习委员走过来突然问我,苏瞳,你看的是什么书?许久不和人交谈的我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风沙星辰。从这个对话开始,我们慢慢熟络起来。他叫李希,是个手指纤长的男孩。我总听到别人问他为什么和我作朋友,他只是笑着说“因为我们都喜欢书啊。” 我第一次知道友谊的美好,好像融化积雪明媚春光。他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对于文章的见解让我欣赏。我们常常背靠着背看书,阳光温暖,清风袭袭。
      6年级,他参加市里的评选,为了上最好的初中。毫无疑问,他是优秀的孩子,但是想要评上并非优秀那么简单,最好能有动人事迹。他向我倾诉他的烦恼,我微笑着说,“把我的事写上去吧,还有点戏剧性不是么?” 李希抬头望着我,眼中闪过不明的光彩,然后他非常郑重地说出谢谢。最后他果然入选。电视台来采访的时候,面对那么多人,还有大大的黑镜头,我好害怕,好害怕。但我还是抑制住颤抖走到镜头前,握住他的手说,我们是好朋友,我非常感激他,他帮了我许多许多。镜头拍入我们两个的微笑,真挚动人。接着是表彰大会,上电视,在广播里讲演。人们被他的事迹感动。是啊,拯救迷途羔羊,老师该做而没做的,他做到了。我很高兴,为他,也为自己,为自己终于帮到了他。
      “祝贺你!”我走到李希身边说,以为他会回我一个可爱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头也不抬。
      “最近看了什么有趣的书么?”我想他在想事情没有听到,便又说了一句。
      李希缓缓站起身,眼睛直视着我说:“看书?我根本不喜欢读书。”
      我愣了一下,觉得他脸上有几分戏谑。
      “特别是你推荐的那种不知所云的散文集。”他微笑着,我熟悉的温柔可爱的微笑,“苏瞳,你真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我该谢谢你的。”
      李希道出真相,原来我们的友谊只是他母亲授意的小谋略,因为我的配合,效果比预期要好上很多。
      “借用新近动画片里的一句话,有些东西就该像抹布一样,用完就仍。”他依然微笑着。
      我想当眼前说话的是陌生人,当自己没有听到这一切,可是不行,不行,他熟悉的微笑刺进我的眼睛,温和的声音扎进我的耳朵。
      你看,他碾碎我唯一的赖以生存的信仰,轻易好似呼吸。几十秒钟之后,我用生物逃避伤害的本能跑出教学楼,跪在地上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痛哭,直到嗓子腥甜,呜咽嘶哑。
      但是我竟不能死心,你知道在认识他之前,孤独于我是令人麻木的钝痛,习惯了也就没什么。而那之后,孤独就好像一柄寒光凛凛的剑,扎在我身上,锥心而痛。
      所以,很多天后,我调动所有残存的勇气,恐怕把未来的也透支了不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那个,我们还能作朋友么?
      朋友?我们从来就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终于,我被捏碎的信仰又像香灰一样被吹散,飞进风里,回不来。
      我以为我这次会干脆把嗓子废掉,眼睛哭瞎,已经没有想看的东西,想说的话语。但是没有,我只是平静,无以复加的平静,连心跳都没有加速。你知道极致的悲伤会吞噬一切,甚至将悲伤的感觉也一起吞噬。它不让你流泪,不让你流血,不让你哭,不让你喊,只是结实地,不容置疑地扎在你的心里。那时候,我体内分明被掏出了洞。
      小学在闷热的夏天结束,我靠母亲的关系上了重点学校。初中三年,我开始热衷阅读尖锐而激烈的文章,不是安放精神,而是近乎暴力的宣泄。有时会写些文字,尝试填补总是传来猎猎风声的空洞。灰色从裂缝里流出,侵染蔓延。开始是对一两件事不满,后来变成为三四件事郁闷,最后见到事情就反感……我的整个世界溃散不堪。
      我对外界筑以壁垒,强烈的情感在身体里走投无路,回弹碰撞。我用拼命学习和高强度阅读来维系自己的理智。实在难以忍受时,会放纵自己打碎东西,整夜哭泣或幻想死亡。”苏瞳结束自己的故事,落下眼睑深呼吸,长长睫毛投下微微颤动的影,“现在,在这个已经走出黑暗的我看来,以前的事情真是有些可笑。并非什么深重的苦难,我却被它囚困住,走脱不开。”
      我轻轻摸摸苏瞳的头发:“这啊,是因为我们的苏瞳有一个太温柔太细腻的心了。苏瞳,能答应我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封闭自己。烦的时候,我会听你喋喋抱怨;哭的时候,我会为你擦去眼泪;累的时候,我会给你温暖拥抱。怎样无理取闹都好,只是千万别再放弃,别再绝望。你知道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我有多么不容易?”
      “真酸,牙都倒了。”话是如此,那时苏瞳脸上的表情可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呢。
      那之后苏瞳告诉我,她要重新装修自己的屋子,那里浸润了太多的孤独与泪水,再难以和她继续向前。用苏瞳的话讲就是“我要将过往从世上抹去,再无半点痕迹。”
      我们都明白,发生的事,可以埋葬可以掩藏,就是消抹不去。但苏瞳的话大概更该理解成走出阴霾的决心。
      我,苏瞳,昔迟还有米纱,大家一起去挑家具,还一起把屋子的天花板刷成蓝色。“好像仲夏苍穹一般,这个世界上最深邃的蓝。”苏瞳是这么描述的。呐,苏瞳还把我画的肖像画裱在木框里挂了起来。为此,我兴奋了好几天呢。
      打开窗户把阳光和暖风请进来。一个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就这么出现了。

      五:
      “神把我扔到这个过于复杂的世界,所以我只好给自己些信仰,用来维系心里小小的安全感。”
      “唔?”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安陵。
      “信仰是对看不到的东西的爱,对不存在的东西的信赖。呐,只有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不会变质,腐坏。”安陵用手比划几下,继续故事。

      苏瞳给我看过她写的童话,非常可爱的童话。
      在地球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一只小僵尸在忧郁。他用他细腻的心去感受,用他冗长的生命去思考。所以,本该毫无感情的他学会了痛苦,学会了哀伤。
      一天,一个旅人路过小僵尸身边。旅人被好奇心驱使,走到了这个会忧郁的小僵尸跟前。
      “喂,你为什么那么忧郁呢?你是僵尸耶。”
      “不知道,但是我总是觉得心里冷冷的,暖不起来。”
      “僵尸不是就应该冰冰凉么?”
      “那不一样,我想说的是,恩……就好比说,在我心里最深最柔软的地方有一块冰,我努力想要靠近它然后把它取出来,扔掉。可是我越靠近它,就越觉得冷,冷到瑟瑟发抖,我想,等不到我接近它,我就会冻死的。”
      “我还没听说过僵尸会被冻死呢。不过……算了。我觉得怕冷的僵尸很可爱。”旅人笑了,“来,给你一株大大的黄灿灿的向日花,不要伤心了。”
      “谢谢。”小僵尸缓缓地接过花。
      “你还是很伤心吧?那,我送你大片大片连绵成海的葵花田吧。这样你就可以和葵花们一起在阳光下等待真爱了。”旅人从背囊里拿出一把金色的粉末,撒向大地。
      一瞬间,小僵尸和旅人就被望不到头的葵花田抱在怀里了。
      “真美。”小僵尸发出赞叹,“可是,我还是觉得冷。”
      “我知道它们不能温暖你,我只是让它们陪你等待真爱。”
      “真爱?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可以融化你心中的冰,可以温暖你的存在。我想,那是你需要的东西。”
      “真爱……”小僵尸似懂非懂的呢喃。
      “好了,我要走了,祝你好运。”旅人与小僵尸挥手告别。
      于是,在地球的一个小角落里,多了一片葵花田,多了一个虔诚等爱的小僵尸。
      你看,这世上最美好的就是爱情,连小僵尸都渴望。
      我曾有幸看到一个人坠入爱河,好像春风吹过,原野一片新绿,袭漫天地,无可阻挡。
      那天昔迟打电话约我见面,说是有要紧事。他给我打电话已属难得,语气有那么慌张,这个约有赴的必要。
      “怎么了?”我开门见山的问。
      “这个……”坐在我对面的昔迟转着手里的冷饮纸杯,嘀嘀咕咕半天,其间还插入了无数个姿势,比如摸头挠肩跺脚之类。憋出脸微微发红,终于挤出一句,“总而言之,我有点喜欢苏瞳。”
      “恩,我也喜欢,而且不是有点。”
      “喂,你明白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我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
      “装傻。”
      “喂……”
      “我要是不装傻,说我都明白,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
      “继续啦,你喜欢苏瞳,然后呢?”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要告诉她?”
      “当然应该啊。”
      “可是我又说不出口。”昔迟沮丧的垂下头,“哎,我在人前连英语课文都念不利落……”
      “扑哧!”我笑了出来,摸摸昔迟的头,“都说恋爱中的人尽是傻瓜。孩子此时此刻你就是这句话的活代言。世上除语言之外的表达方式千千万啊。比如你可以用写的。”
      “啊,对。”昔迟用力拍拍自己脑袋,“嗯,那我该写点什么呢?”人说恋爱让人喜怒无常,果然不假,刚刚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的昔迟立刻精神起来。
      “我说,这可是你的恋情,你的告白,当然要你自己想写什么。呐呐,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喜欢上苏瞳的?”我两眼放光。
      “不是告白啦。嗯,可从何讲起呢?”
      “就从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这个啊……”昔迟想想,“就好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开,你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了……”
      当爱情拍你肩头时,你不是诗人也是诗人。昔迟给我讲了他对苏瞳的爱恋,好像一篇叙事长诗。
      之后,他们没有交往,可苏瞳明白的表示了自己的好感。呐,这对苏瞳来说和答应又有什么两样?他们的爱恋在我看来美好如月亮挽起浮云的手。我还是这一生第一次,幸福得想要流出泪来。
      那之后的元旦,我们在天台上看烟火表演,扔飞机许愿。看着相视而笑的苏瞳和昔迟,我突然想到,小僵尸是不是也找到它的真爱了呢?
      呐,于是你知道我写了什么?我就真的写了,请让小僵尸找到真爱。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和大家在一起,我已经足够幸福,搜肠刮肚真的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愿望。
      六:
      “童话就是凭着一颗童心对生活断章取义。店主你喜欢童话么?如果是的话,故事就该到此结束。从此大家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呐,当然包括进那只小僵尸。”安陵双手一摊。
      “可惜我已经长大成人很多年了。自是知道童话般的结局往往不是结局。”我蹙蹙眉。
      “看来免费的咖啡没那么容易喝道呢。”安陵撇撇嘴,继续。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我在一间可以望得到草地的画室里准备即将来临的艺考。别那副表情嘛,说不定以后你的咖啡厅里还会挂起我的画呢。好好,退一步说,即是我画的可能不怎么样,但我真的享受画画的过程。一点一点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手指顺着笔尖倾流出来,如泣如诉。我总能感到一种喜悦,和喧腾的欢乐不同,很平静的喜悦,唔,很难用语言说明白。我的心啊就是被这种感觉俘获了,对画画产生了爱一样的情感。我会对我的作品倾注关怀和恋慕,好像对一个生命体一样。嗯,或者说,在我看来,艺术品都是有灵魂,有喜怒哀乐的。
      可是,真不知该说天妒英才还是红颜薄命什么的,我在考试之前右手骨折了。说简单一点就是有个人嫉妒苏瞳,把她推下过街天下,我本想拉她,却和她一起摔了下去。
      呐,其实我是很难过很难过的,心里也是有那么点怨恨苏瞳的,虽然只有那么一点。失之交臂比望尘莫及残酷太多。如果赤壁开战前一刻东南风突然转西北了,周瑜和诸葛亮会作何感想?在家休养的时候,我总是不停的想,如果我摔下来的时候换个姿势,如果我拉苏瞳时站稳一点,如果我发现异常及早阻止,如果我不让苏瞳去,如果昔迟没有喜欢上苏瞳……我突然觉得一切好像是多米诺骨牌,从我出生时开始就都已排列好。或许真如前人所说,人生为一场戏剧。原本可自由发挥的就不多,而我们竟还只能看一点演一点,得不到完整的剧本。或许在我们看来偶然的事情,从足够超离的角度来看都是必然。呐,为必定的事情挣扎拼搏个死去活来。这已经不是可悲而是可笑。
      铃一声电话响,打断了我渐入绝境的思考。
      “安陵?好些了么?”是苏瞳打来的,她每天都坚持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
      “嗯。就是有点无聊。”
      “那我陪你聊聊天?”
      “嗯……说些什么呢?”我努力把刚才的思绪都从脑子里扫出去,让自己开朗起来,“嗯,不如给我讲讲那只小僵尸现在怎么样了?”
      “你还记得啊?我去给葵花打个电话问问看。”苏瞳顿了一会,“啊,它说,小僵尸已经离开葵花田,上路去寻找自己的真爱了。”
      “那它自己不怕冷么?葵花们不寂寞么?”
      “不会啊,因为小僵尸知道它有个温暖的地方可以回去,而葵花们知道有一天,小僵尸会带着它的真爱回来。”
      “那,地球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路,小僵尸不会错过它的真爱么?”
      “干等着的话,希望不是更小?何况错过也没关系,只要相信着,不停地寻找总有一天会相遇的,毕竟地球是圆的,对吧?只是时间问题。”
      “哎……和我在一起时间长了你也会胡说八道了。我太不好了……”我笑笑,觉得温暖从电话线里传过来。
      “不不,那个怎么说来着?这叫一点诗意的信仰。”
      我和苏瞳一起笑起来。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明亮起来。呐,命运是未定还是既定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也不能知道。在成神成仙大彻大悟之前,暂且作着自己能作的事朝着梦想前进吧。嗯,现在还是多吃多喝,早日痊愈最重要。
      放松心情之后伤口果然愈合的快些,一个星期之后我到学校上课,虽然手上还带着夹板,但是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午休的时候米纱拽着推苏瞳下去的女孩来道歉。
      那女孩还没站稳,苏瞳就上去甩了她一巴掌。我从没见过苏瞳那么生气,好像要让自己化成一团火,烧掉眼前的一切。女孩被苏瞳狠狠抓住手臂,眼角噙着泪水,腕部因为血液不通渐渐发白。
      “拉她下去的又不是我……”
      哎,现在的小孩真不会讲话……我看苏瞳的指甲都要掐进女孩的肉里了,于是赶紧和米纱一起把她们拉开。
      “愣着干嘛?还不快走?下次作这种事之前先想想对方也是和你一样活生生要高考的人……”我朝女孩摆摆手,“啊,还有我会去找你报医药费的!”
      女孩像是听到发令枪的运动员一样跑了出去。
      “安陵,安陵,你看看苏瞳。是在哭么?”米纱拉拉我的衣角。
      苏瞳趴在桌子上,蜜金的头发洒了一片,肩膀微微抖着。
      “苏瞳?苏瞳?别哭了,乖。你看上了高三之后米纱都不哭鼻子了。”哎,真是君子难当啊……为什么受伤的是我,安慰人的还是我?
      她没有反应。我走过去,左手轻抚过她的头发,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苏瞳微抬起头来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有着无助和迷茫,像极了我小时候养的流浪猫。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就是那么望着我。呐,我知道,在看了它的眼睛之后,这辈子我也不能割舍下它了。
      “课本上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说明老天爷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我啊。”我摸摸苏瞳的头,蓦地,觉得自己原谅了她,最后一丝怨恨也在春天和煦的阳光里蒸发了。
      我想既然美院去不成,就和苏瞳考一所大学,看着她优雅地走在人生最为葳蕤茂盛的日子里,看看她究竟会有多么美丽。
      七:
      “时光从不听别人说什么,只是兀自流淌向前,不可挽回。”安陵低了低眼帘。
      “嗯,我真不知道什么能够阻止时间流淌。”我说。
      “哎,气氛好像有点凝重。”安陵吐吐舌头,继续。
      这一切像入海的河流,奔流不复回。
      四月的一天,苏瞳突然说想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我答应了,我是很不喜欢拒绝别人的。我问她去哪,她答去个有点远的地方请我吃大餐。
      确实很远。我想想,我们大概坐了3个小时的车。一路上,苏瞳总是用说不清的眼神盯着我看。这是相当反常。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可对着窗户照了半天也没发现。我问她怎么,她说没。
      我在车上睡得正香时,苏瞳拍拍我的肩说到了。我们来到一间小巧精致,墙壁上手绘着樱花树的餐厅。食物细致美味,特别是饭后的焦糖奶酪,那绝对是幸福的味道。
      “那个……安陵……”苏瞳搅拌着根本不用搅拌的黑咖啡对我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说吧!”我看她的样子很为难,甚至有点奇怪,“啊,不会是你没带钱包吧?”
      “不是……”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街灯,显得有点忧郁。
      接着她飞快地我说了好多,总之就是她为不再看到我而要出国。呐,苏瞳她真的不擅言辞,这么差的借口和更差的演技,实在让我想信服都难。我不知道她有怎样的理由,但既然她让我走了,我走便是。这个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倾注了无数关怀和心思的人,这个和我分享生命的黑暗与光明的苏瞳,她让我走。先哲说真正的朋友是一个灵魂分住在两个身体里。呐,我的灵魂让我走,我有什么理由不走。
      “我走。我出国。你只要继续原来的生活就好。”我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我说了一些本以为这辈子不会说给她的话语,她一律嗯的答应。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暖暖的,好软。你看,这若是上帝的手,可以给苏瞳祝福,而我的手只徒令她悲伤。她的手扶在我的手上,温暖,令人沉醉的温暖。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坚定不移的革命战士,所以在动摇之前,我起身离开。而她却抓住我的手。我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从我决定离开的那刻起,我留给她的便是越少越好。
      “可以抱抱你么?”但是我想给自己多一点回忆,就最后自私一回吧。
      我抱着她,她柔软的卷发挨着我的脸颊,散发着清新的花香,香波的味道。我知道约温柔越是会刺痛她的心,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呐,苏瞳,如果一个人害怕黑夜的话,就做梦吧,梦到我。”
      之后,我头也不回的离开,冲入夜色。
      我大口呼入冰凉的空气,把眼圈里的泪水逼回去。我紧紧领子,把手插进兜里,一个人走路果然比较容易冷。我走过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驻足,久久地看着自己的影子。风吹过,月光好像劈里啪啦的从我的头顶碎落下来。
      还有多少笑容没有绽放给你,还有多少话语没有诉说给你,还有多少幸福想要你来见证,还有多少美景想要和你一同看……没想到生命仓促,青春竟更仓促。
      苏瞳,我甚至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我该怎么办?葵花等着小僵尸回来,而你呢,你会希望我回来么?
      那晚我就这样走回了家。看到家门,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我索性就蹲在楼下看了日出才上楼。我一直想高考之后,你我米纱昔迟一定要想看烟火一样一起去天台看日出。现在不行了,我自己看看也好。呐,日出非常漂亮,不管是一个人看着,四个人看着,还是普天之下的人一起看,日出都是一样的漂亮。
      敲开家门,我冲到床上就睡了。睁眼时,发现母亲焦急的看着我。再清醒点,发现自己头上放着湿毛巾。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昨天觉得那么冷。
      病好之后,我就为留学的事忙了起来。有妈妈同学的帮助倒也顺利。签证下来,我抽出几天的时间给苏瞳作了生日礼物,连同一封写了飞机日期和航班的信一起在她生日的时候寄给了她。
      礼物是拾来的树枝拼成的一颗小树,上面挂着许多金属丝围成的小吊篮。小篮子用绒布铺了底,还有许多缱绻的花纹。苏瞳一直就喜欢细小而美好的东西,比如耳环,戒指,项链……我想这些正适合放在小树上的枝桠上和篮子里。呐,随着时光流逝,苏瞳一定会越来越美丽,,她的世界也会越来越美好。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她女神般的姿态和美貌。真想为那时候的她画张画。可,那时,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了。我想让这棵小树代替着我,帮苏瞳存守那些生活中细小的美好。当然这些我没有告诉她,离别的时候,越是温暖的思量越是徒增离愁别绪而已。
      7月10日,我打车到飞机场。在门口遇到米纱和昔迟,他们送我到登机口,我们抱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现在这么亲密,可随着日久以后联系逐渐减少,我们也会疏离下去吧。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到那时,唯一鲜活的就只有回忆了。
      呐,你还记得么?我的梦想里陪我游走天涯的只有我自己。
      “苏瞳她……”昔迟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拒绝。
      “那,多保重。”我拉着旅行箱,走过登机口。
      我和飞机一起加速,然后震动几下,飞向天空。
      望着窗外,我第一次觉得天那么大,大得那么寂寞。
      飞机抵达伦敦,是一个雨夜。我把存着苏瞳照片和生日时录音的手机扔进泰晤士河里。
      八:
      “呐,是不是可以让我点杯免费咖啡了呢?”安陵问。
      “没问题。但是,能不能告诉我,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呢?”我招呼服务生拿来餐单。
      安陵点了杯拿铁,一会就端了上来。
      “嗯,这咖啡味道不错。免费的就是好喝。看在这好咖啡的份上,就告诉你吧。不过……算了。”安陵舔舔嘴边的泡沫,继续说。

      唔,这件事也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从非常小的时候起,我发现自己能轻易察知别人忽视的东西。比如表情微小的变化,叶子上具体的脉络,还有厚厚的一本书一共有几页……这些我都是扫一眼便知。嗯,别那副表情,我证明给你。店主你有四颗痣,其中一颗藏在发际线内,不易看到;这杯拿铁的牛奶泡沫有半厘米,正宗配比是牛奶7:奶沫2:咖啡1,而您的牛奶稍微多了那么一些。啊,看来你信了,我们继续。老师发现我的优异的观察力就建议母亲让我学画。经过观察训练之后的优异观察力会变成什么?可怕的观察力。小学毕业时我连物体原本被挡住的部分都好像有第六感一样能感觉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不知道映在我眼里的东西哪些也会映在别人眼里。我会准确地翻开书页,会迅速地完成拼图,会轻易地修理坏损的文具,会买东西时指出商品的小瑕疵……我以为这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可在他们看来,我是哗众取宠,无聊的炫耀。除了与人沟通的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负荷不了不断高密度涌入脑内的信息量。就好像往一个已经胀圆的气球里吹气,结果必是爆炸而已。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世界虚幻动荡,我看见的那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该被叫做幻觉?呐,只有自己看得到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幻觉?我曾数次这样想过:在我眼中看来五彩斑斓的世界,实则漆黑一片。我以为的真实,只是某种东西产生的幻象。我的生活,仅是更高维存在的投影。我曾一度非常动摇,觉得自己身处虚妄境界,不知道该去相信依靠什么。所谓真实不就是大多数人的共识么?为什么大家以为世界丰富多彩而不是深暗无光?那是因为视力正常者是压倒性多数,而盲人是少数。若这个世上90%的人口都是盲人,那我想连教科书也会说我们的世界是不可见的,而能看见的人们统统会被家长送去医院治疗。呐,我是生存在多数人共识里的少数人。
      我像在无岸的海洋里求生一样拼命的泅渡着。
      转折是某个夏日的午后。我在家里画画,一转头猛然看见妈妈贴得很近的脸。非常近,近到我可以看见妈妈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就是一刹那的事,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今后的生存方式。我所要找的真实不该在客观的环境中,而存在于人与人的联系与羁绊中。借由与别人的交流,从别人那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为了与人建立起稳固的关系,确认自己的存在,我必须弄清楚一般人观察力的界限在哪里,还有人心是怎样的东西。嗯,我用了2年时间来作这些。当我已经信心满满决定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便向母亲提出了转学。比起拉近已经疏离的关系,还是开始新的更容易。
      我在深秋时转学,那天阳光格外明朗。我走进教室,瞬间被一个人吸引住了。被一个人那样深的寂寞吸引住了。那人即是苏瞳。我在心里评估,她一个人,即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给我,她寂寞痛苦,即是内心软弱,她固执尖锐,即是心思明了。我想她就是我想找的人,就是我的药。后来又认识了米纱和昔迟,他们也都是令人喜欢的孩子。
      你知道么?我对朋友的温柔与关怀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洞察力与自控力。我只是想看人们因为我的关怀而感动,因为我的温柔而微笑。这是自我,甚至自私的给予。我不断的施予,施予,从而确定自己的存在与影响力。呐,我一直以为温柔一类都是越多越好,因着除了母亲以外,我几乎从未被人温柔对待过。
      后来我才知道温柔除了给人慰藉亦给人压力。
      是在右手受伤的那段时间吧,苏瞳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强烈的自责真的给了我不少压力。你知道在桥上我为什么会去拉住苏瞳么?我想的是,这可是我的东西,不许你碰她。我总觉得,我对苏瞳的感情若说是友谊,那真是纯真美好了太多。但是苏瞳她,她给予我的却是最深的信赖,最真的情感。就是那时,我觉得自己错了,或者说是负罪的。
      我开始试着用真心去与人相处,发自内心的去说,去笑。呐,我很快乐很快乐,浸润灵魂的快乐,原来真正的自己也会那么受大家的喜爱。或许以前的我诚实认真地和他们相处过吧吧?只是不愿也不敢承认罢了。
      就在这时,苏瞳要我离开。
      我不想,我不舍得的。可是看看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自己将把灵魂亦可掏给我看的苏瞳当作某种手段,应证自己存在的手段而已。我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所以我就走了,没说一个不字。
      我把和苏瞳有关系的一切都抛弃,连米纱与昔迟也是。人心不是什么永久的东西,渡过岁月之后,先是情感变淡,接着记忆随之模糊。
      因为感到迷茫和倦怠,那之后的几年我没有再对生活投入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时光轻挥衣袖,模糊了乐哀暖凉。
      上个月,我整理书籍的时候随手翻看了一本书,里面夹着一片三叶草,已经干了,但还是清丽可爱。那是苏瞳摘给我的。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在哪的事情,却清楚的知道,那是苏瞳摘给我的。
      我听到藤蔓生长的声音,以为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化成尘埃的往事一下攀援上来,缠住我的心。
      你看,我又错了,我感到这个世界的无限与己身的渺小。原来存在感这东西不能向别的什么追寻,只能向自己索要。而我什么也能看清,却唯独看不清自己。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辞掉了设计所的工作,决定开始旅行。我想遍寻世界,找回自己,行李是一点诗意的信仰。

      结:
      我收拾掉已经没有一丝温热的拿铁咖啡瓷杯,旧的故事结束,而新的人生开始。
      一如纬线经纶交织成绣锦,现实与幻想缠绕成生活。浮生若梦,人生如寄,我只得一句,仰头可见青空万里,身边流光绵延继续,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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