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人》果糊

36、36章 我瞪大

　　我瞪大眼，全神贯注沉浸在马芳的自叙里。
　　“当时，车辆老旧，进出沙漠异常艰难，江潮风是唯一的司机，作业未结束的情况下，大家都尽量忍受着饥渴。后来发现了一棵大胡杨，树下生长着芦苇，挖地三尺，他们竟找到了少许水。水装在一个皮囊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大堆保存完好的佛像与壁画。据说那一天，蹊跷的事接踵而至，喝了皮囊的水，不大功夫，两个女人身上开始红肿，奇痒。郑秀还好，可兄弟的妻子腹痛，伴有少量出血，担心流产，队长郑秀当即指挥江潮风开车把兄弟妻子送去附近团场医院，剩下的工作由她与副队长兄弟两人一起完成。”
　　马芳平静而从容，而我，耳目所及，皆是跌宕。马芳所描述的那番场景，曾无数次在我脑海闪现，却总也模糊不清，分不出次第。这种跂望已久的渴求，此刻，已化作一副完整的画面呈现在眼前，那便是父母耳鬓厮磨的身影、苦乐相随的年代。
　　“可当江潮风第二天返回踏勘地，郑秀却不见踪影。责问副队长兄弟，他支支吾吾自己在树下睡着了，夜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江潮风怒急攻心，与他那兄弟干了一架。他又徒步附近寻找，无果，又折返与副队长兄弟再干一架后，气呼呼独自开车回去拿物资搬救兵。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咋啦······”我心提在了嗓子眼里，话也说不出来。
　　“被公安机关抓了······那段时间打击文物盗窃走私特严，江潮风刚出沙漠，路遇公安设卡检查，当民警从他的车厢里搜出了古佛像壁画时，他都傻眼了。他记得那些古物堆砌在胡杨下，咋跑到他的车厢里？只有一种可能，是他的兄弟偷放的，而没与他讲。就这一项罪名，十年啊！”
　　“挺冤的，可······副队兄弟许是无意的呢，后来也见死不救？”
　　“没有！大概，这就是别人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呀？”我急切想申辩什么，“他们不是好兄弟么？”
　　“我也曾经很纳闷，江潮风后来讲了一些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感情变故，我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马芳整理了一下思绪，记忆久远，她也只是个旁观者，有些真相还原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停顿片刻，她又接着讲了下去：“早在部队，郑秀与江潮风那兄弟就是一对恋人，两人都是连级干部，一正一副。转业的时候，四个人一同分配到地质队一线。那时野外队条件艰苦，压力大，郑秀是队长，她没料到的是，在自己最需要人帮衬陪伴时，恋人却抓住一次调入科室的机会作了逃兵，科室升迁机大，而野外队长，也许二十后还是队长。两人就此发生争执，产生了隔阂，冷战半年后，郑秀选择了一直在野外陪伴在身边的司机江潮风，而那江潮风的兄弟无奈选择了郑秀的闺蜜。结婚半年后，那副队兄弟去野外看望自己的妻子，四人一起踏勘，便发生了那桩离奇的事。”
　　思路再清晰不过了，故事的来龙去脉令我失魂落魄。直挺挺躺在被窝里，我只露出一双迷离的眼睛，让可怕的表情在黑暗里四处游荡。如此说来，父亲真是如此不堪，他眷恋权力，顾攀升迁，先辜负了郑秀阿姨，见郑秀与江潮风结合后又心生怨念，在野外弃郑秀于危难，陷江潮风于牢狱而旁观，当然难逃故意陷害的嫌疑。他如此自私自利，岂不寒了母亲的心，为日后妻离子散埋下了伏笔？
　　母亲屡次缄口不言的结症莫过如此，她日后带着我逃离西北，想必是早与父亲形同陌路，不必再牵强在一起的了。
　　失望撕扯着我，父亲的形象彻底在我心里崩塌，他的背信弃义令我蒙羞，带给了我耻辱无比的痛。
　　也许眼角有泪，马芳噗哧笑问：“乔乔你咋的啦！”
　　“没有，没有······”我慌忙去擦拭眼眶，掩饰内心的那份煎熬。
　　说起找到了郑秀的行军壶，马芳唏嘘不已，感慨起上天不负有心人，大海捞针的事竟让江潮风碰着了。
　　“壶找到了，咋没见他拿出来？”马芳想起什么，“江潮风今儿随口说了声，我当时忙着，也没在意。”
　　“在曲吉那儿，藏的紧，宝贝儿似的。”暖暖的炕令我睡意袭来，只想快点进入梦乡，“也算是很巧，那壶偏偏被曲吉的亲人长辈捡到了······”
　　马芳触电般探起身子，推了推眼皮渐渐耷拉的我：“曲吉说的，亲人留给他的？”
　　“嗯······”实在犯困，我不想回答，“我动了一次壶，他发了火······”
　　马芳陷入沉思，而我，这一夜睡得很沉，如同躺在暖洋洋的夏季，一觉到了天明。天亮睁开第一眼，竟发觉马芳坐在炕上醒来已久。她盯着前方的墙壁出神，思绪似乎游离于躯体极远。我起床的动作惊到了她，回过神来，她笑言自己睡眠太差，夜里翻身多，怕是影响到了我。
　　我摇摇头，表示很久没在这样暖和的地方睡觉了，一夜可香了！
　　马芳突然要了乌市人民医院夏姨的电话号码，我有些意外，忙翻开手机写给了她。马芳小心翼翼地藏好，说开春后她去一趟北疆，瞧瞧病。我不知一夜间她为何改变了想法，而且似乎有些迫切，便一再叮嘱她，到了乌市记得联系我。
　　早餐后即要上路，马芳搬出地窖里的土豆及白菜，往越野车里塞满，与王欣把我们送至国道，然后作别。
　　转瞬又是万籁俱寂的漠路，大雪遮盖了所有痕迹，去基地只有白茫茫一片起起伏伏的丘壑。刀郎曲吉跨着红驼，引导着越野车慢慢往基地逶迤前行。江潮风在后排闭目养神，进沙漠伊始他一句话都没有，任凭车摇摇晃晃如海里行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忧愁。
　　车在几处雪坡打滑，我让王怀开慢点，时间充裕，把他们送到基地后，我还得赶往小搬家基地，安排布置明天的工作。
　　只是这一路往返，让刀郎曲吉承载了太多辛劳。
　　临近中午，远远看见了基地营房，险阻不再，余下的三公里路便由江潮风与王怀自行开车归营。
　　我又坐上了红驼，天地间无比辽阔的雪域，只有我和刀郎曲吉在孤独徜徉。一路上他恬澹无声，哪怕此刻我依偎在他胸口，他也没有话主动要讲。天蓝地广，阳光和醺，连风也住了，我很享受此刻的静谧，陶醉在这纯洁亮丽的雪漠。恍惚的思绪里，竟幻想可以有一间亮晶晶的雪屋子，住着我和他，在黑夜里点一盏烛光，一起数着幕空里的星星······
　　我竟睡着了，在晃悠悠的驼峰里，在一个男人的胸前，睡得无比酣畅。醒来时太阳西垂，暮色下，小搬家基地窝在三百米远的雪坳，帐篷间有炊烟在升起。我问刀郎曲吉到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他淡淡笑了笑，说有一个时辰了，看我睡得沉，就不忍打搅。
　　我眼眶有些湿润，他下了驼背，伸出一只手，欲扶我下地。我撅了撅嘴，划着他另只胳膊，让他抱我下来。他循例做了。
　　他说该回去了，我点点头，心里缱绻着凄凉。没有多余的地方可给他栖身，他又无意于此地，回程的路，又将是一个漫长的雪夜。看着他默默转身一刻，我终是于夜色里扔掉往日的矜持，从背后给了他一个长久而无言的拥抱······
　　我让他等我片刻，飞跑入食堂帐篷，抓起几个馒头，在唐师傅猝愕的表情里，又飞奔出帐。但溟濛的雪野，却已不见了他与红驼，雪地上，只有一串醒目的蹄印，交织着伸向遥远的幕色中。
　　我惆怅良久，黯然回到帐篷，林琳跟施柳在热火朝天摁着手机里的游戏。我看见办公桌上的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没人动，正纳闷，门帘一闪，丌然进来了。
　　“给你盛的，快吃！”丌然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你······你怎么在这儿？”才几天，我几乎把丌然忘了。突兀下，说话不免意乱。
　　丌然怔怔看了我几眼，想要责备却又咽了下去。我略一顾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几分荒唐，遂展颜一笑。
　　“你拿到了菜了吗？”我问。
　　“一点点而已，不比你，弄来了一大群羊！”丌然似有不快，他指了指碗，又催了一句“别冷了，快吃！”
　　丌然言毕怏然而出，我追出帐外，冲他背影喊道：“谢谢你，丌然，那天冒险去基地拿菜！”
　　丌然蓦然回头，黑夜里他的眼神炯炯发亮，似是一团要喷射的火：“谢人家才对。他即送羊，又不辞辛苦送你来去，活佛一样！”
　　我料不到丌然把矛头对准了刀郎曲吉：“江头儿与王怀被大雪封堵在外，人又病了，我是队长，能不去把人弄回来啊？”
　　丌然顿了顿，把要咽回去的话又喷了出来：“干嘛要去抱他，你是个女的？”
　　毫无疑问，刚才跟刀郎曲吉分别一幕被丌然看见了，可那是我真实的一面啊，看见了又有如何！我瞥过眼去，以无言抗拒着丌然的咄咄逼人。
　　空气里凝聚着尴尬，我不出声，丌然也舒缓了一下情绪，他走拢来盯着我的眼睛。
　　“乔局要是看见你这样，得多伤心。你是他的宝贝女儿，咋能自暴自弃？”
　　我抬眼冷冷打量着丌然，把连日来堆积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而宣泄了出去：“我没有那样冷酷无情、抛家弃女、割裂友情、攀附权力的爹！还有，你要是只做我小时候的大哥便罢，其它，我一概不受！”
　　悲从中来，我不能自抑，愤激地离开，却仓惶一脚踢在了灰灰身上，疼得它嗷嗷直叫唤。
　　蛮以为丌然要负气而走，他倒挺沉穏，翌日大清早笑呵呵地送早餐来了。我刚跑完步，头发稍有凌乱，遂对着镜子一边梳理一边顾目于他。
　　“大哥给你买的稀饭、馒头。”丌然放下碗说，“都吃了啊！”
　　我不习惯被人伺候，但此时丌然的好意便领了：“最后的早餐了，要吃的！”
　　丌然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硬着脖子呛道：“我在野外还没玩够呢，哪能这么快回去。”
　　我笑道：“有啥好玩的。”
　　丌然掏出手机，翻着里面相册，堵在我眼前美滋滋道：“看看我拍的雪景，多漂亮，要办个展览，似乎不够，还得多选些镜头。”
　　“行，到时饭钱一起算。”说完，我自己都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