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神》月向一川

4、翩翩

　　沈亦真醒了。

　　她端详了身上华美繁复的锦衾许久，一时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她想要坐起来，却感到脖颈处有阵阵钝痛，身子也仿若是散了架，轻轻一动，便牵连着每一处的皮肉都跟着疼。

　　啊！想起来了！正在气恼，房间里凭空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吱嘎……”门被缓缓推开。

　　“你醒了……”儒雅温和的男声响起，语气柔顺恰到好处，既不会觉得淡漠无情，也不会显得过分关切。

　　沈亦真望向声音来处，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立在床帏之后。

　　“谁？”沈亦真吓了一跳，慌张问道。不会是阎王来索命吧？

　　云烨忙答：“别怕，我们是昨日救你的过路人，你晕在了街上，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就先安顿在我们下榻的房间里了。”

　　两个声音都是男的？！

　　“怎么……怎么能让我住在你们屋子里？”沈亦真委屈道。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在其他男人的房间留宿过，这可如何是好。

　　“额……屋子有很多间，这间是客房，不要误会。”云烨解释完觉得还不如不解释，感到越发尴尬了。

　　“哦哦，不好意思，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了。”沈亦真发现自己想错了，也有点尴尬，拉开床帏，欲下来行礼。

　　一瞬间，云觅音和云烨看清了帷幕背后的女人。

　　之前云觅音抱着她时，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根本看不出什么模样来，而现在她坐在床上，仰起小小的圆脸看着他们，精致的五官展露无遗。

　　她的五官无可挑剔，就像天神精心雕刻出的一般，眉似弯月，眼展灵光，睫似鸦羽，唇若桃李。一双明眸似有星辰散落，散着夜空般的寒。鼻梁挺立，鼻尖小巧。唇瓣是漂亮的胭脂红，不浓不淡，衬得面色更加白皙了。随着她的一呼一吸，空气好似都变得清新灵动了。

　　水蓝色的锦被被她齐胸裹在身上，绛红色的袖子露在被子外面，她那凝脂般的双臂从袖子中探出，像是两条瓷器。黑色的长发未经藻饰，如半开半闭的黑绸伞，衬得她的身形越发娇小了起来。

　　云烨一瞬间想到这人定是披着一张假皮了，人间怎么会有人长成这个样子。就连见多了三界众生的云觅音一瞬间也有些恍惚。

　　云烨用力对云觅音眨眨眼，这人长得和婉神像吗？

　　不像。

　　云觅音几乎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婉神的样子的人，因为他很早以前就认识她了，在她身边度过许多岁月。大部分人却只在她临死前匆匆瞥过一眼，根本不知道这个救了自己全族的神的样貌如何。

　　云觅音发现，眼前这个人除了皮肤白之外，同婉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小女名沈亦真，二位公子怎么称呼？”沈亦真边行礼边道。

　　“我叫玄夜，他叫光华，我们是来皇城游玩的。”云烨熟练的说起自己和妖王的人间假名，脸不红心不跳。

　　沈亦真礼毕站起，也看清了对面两个人的脸。猛地倒吸一口气。

　　这……这是两位神仙吧？普通人长成这样也有点太过分了，这是祖上积了多少阴德，能生出这种人神公愤，天理难容的相貌。明明是两个男孩子，为什么皮肤看起来比自己还好，是瓷器成精了吗？这空气中的花香又是怎么回事？是我脑补出来的吗？

　　沈亦真一瞬间思绪凌乱，心也跳得飞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云烨看到她的反应，心中美滋滋，怎么样姑娘，被小爷的美貌俘获了吧？

　　相互被对方的颜值震慑到的三个人，就这样陷入各自的沉默之中，场面一度失去控制。

　　“昨日之事你可还记得吗？快坐下说吧。”云烨憋不住心里话，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昨日……”她下意识地伸出两只纤弱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声音却没有丝毫抖动，平视着遥远的前方，回忆道：“昨日在街上被无头凶尸掐住，后面的事情，却全都不记得了。”

　　许久未言语的云觅音道：“那无头尸你可知道是谁？”

　　沈亦真答：“应是前天斩首的罪臣。”

　　云觅音道：“你……可有仇家？”

　　沈亦真答：“不曾有。”

　　意料之中，果然问不出什么名堂。

　　“抬头，看着我。”云觅音语气骤冷，一改平日里对待人类春风化雨的和顺。这小丫头还真是谎话连篇。

　　沈亦真一时间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惹怒了对方。她正拼命地想怎么解释对方才能相信时，一股浓郁的花香撞了过来，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扬了起来，一张俊美得近乎妖艳的脸映入了她的瞳孔，她想躲却躲不开。

　　啊……心跳又开始变快了，这样我会不会血崩而死啊啊啊。

　　云觅音的眼对上了她的明眸，他竟一瞬间被那双眼摄住。霎那间，他分明看到在那双幽深的瞳孔中折射出万千瑰丽的华光，那光中有天地初生的蓬勃金光，有阒寂无声的银河星光，有芸芸众生的萤火微光。
　　下一个瞬间，他竟什么也瞧不出来了，深褐色的双眸光芒尽敛，同普通人的眼睛没什么两样。

　　刚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骂声。

　　“妖女，滚出来，你天师爷爷就在这里把你打成原形，让你再为害人间。”一个粗鄙不堪的声音传到屋内。

　　“这人骂谁呢？骂得也太难听了。”云烨不爽皱眉。

　　沈亦真面露寒霜，两只纤纤玉手紧握成拳。

　　“快点给本大爷滚出来，你个祸国殃民的扫把星，克死父母，给人降灾的妖女，你躲在里面也没有用，我们都知道你在，再不出来，我们就把这客栈一把火烧了。”另一个声音也传了上来。

　　“哎呀，你们别烧客栈啊！我这做点买卖赚钱不容易，你们这样随便烧人住宅是要给抓起来的。”客栈老板叫道。

　　“你窝藏妖女同样也该抓起来，先抓的就是你。”第三个声音响起。

　　“还说自己没有仇家？谎话连篇。”云觅音看了她一眼，拿出丹青花雨对着她扇了扇，下一秒，沈亦真就听不见骂声了。

　　额，这又是什么，妖术？

　　“哥你什么意思？他们在骂沈亦真？说她是妖女？什么情况，昨天明明是她降下火焰杀了妖怪啊，怎么能说是妖女呢？”云烨不解道。

　　“面对恐惧，人们往往会丧失理智，选择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看到沈亦真可以把别人劈成灰，就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这样对待。所以，他们当然更愿意她消失。”云觅音道。

　　“他们……还在骂吗？没关系，可以让我听一听，我习惯了，没那么脆弱。”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眼中已噙着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样被人骂了好几年，任谁都会非常难过，憋出的笑也假得揪心。但她不能自怨自艾，她要记住这些人，让他们后悔。

　　“之前不是有人给你做担保了吗？我听说什么道士，和尚都证明了你的身份啊。”

　　“你们对我的事，知道的还挺多。”沈亦真眯了眯眼睛。

　　“哎……两三个人说的话能有多大用。”沈亦真叹道。

　　“所以你就开始自导自演了？”云觅音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随后突然将丹青花雨扔出窗外，自己也跟着飞出。

　　拥挤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几千人，而且人数还在继续增加。有人是来捉妖的，有人是来给壮胆的，大部分人还是来看热闹的。平日皇城没什么新鲜事，大家都闲的发慌，突然看见有人在闹事，当然拼上性命也要吃这个大瓜。众人还在等下一步点火仪式开始呢，突然就被漫天飞舞的花瓣给砸晕了，什么情况？天降花雨？这不是神仙降临的桥段吗？

　　众人抹去脸上的花瓣，睁大了眼睛寻觅，只见虚空细密的花雨之中，立着一个人，他衣袂翩翩，随风舞动。貌若神祇，仙气逼人。在他的身后迸出七色毫光，亮得能刺瞎人眼，这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我的老天！是神仙！快看是神仙啊！”众人纷纷惊呼，扑倒在地，麻利磕头。

　　我可没说，是你们自己误会的。

　　欲捉拿妖女扬名立万的道士看到这场面，竟然没有方寸大乱，想来还是有些实力。他还在跳脚叫嚣：“你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这里没你的事，别耽误我们捉妖。”

　　云觅音轻笑，将扇子变成拂尘，搭载手臂上。唇未动，声音却如钟声般四散开来：“吾乃三界之外的万境仙岛光华仙人，今来人间此地，寻觅座下丢失的仙娥。”

　　云烨在窗户后面笑到涕泪横流，哥哥这么一本正经骗人的样子，活了五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也。

　　“你……你们真的是神仙吗？”沈亦真本来真的相信云觅音是神仙了，但看到云烨在地上笑成了一团，内心充满了怀疑。

　　“谁知道你是真是假，神仙能随便在凡间晃荡？你当我傻？你该找谁找谁去，别耽误我们办正事。”道士还是腰杆很硬，不知她与那沈亦真有多大的仇，这么大阵仗都挡不住。

　　道士的徒弟们慌了，拽了拽师父的衣袖：“师父您别再说了，我们看他像是真的神仙啊。”

　　“真什么真？一股妖气，都要把我熏晕了。”道士喊道，甩开了徒弟们的手。

　　莫非是察觉到云烨身上的气息了？那就只好让你闭嘴了。

　　云觅音挥了挥浮尘，那道士瞬间化为了一只土狗，在地上汪汪狂吠。

　　“无需惊慌，小妖而已，我已让他现出原形，现已无碍。”云觅音道。

　　“仙人斩妖除魔，我们不慌不慌。”

　　“仙人的仙娥找到了没啊？”

　　“多亏了仙人，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这道士是人是狗呢。”

　　“仙人怎么样才能成仙啊，您教教我们吧，我们也好想成仙啊。”

　　“仙人的庙在哪里，我们哪天过去祭拜您。”

　　啊……真的好吵。

　　云觅音扭头瞥了一眼沈亦真，眼中全是不怀好意，下一秒，沈亦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向了空中。

　　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桃李，茉莉，玉兰等各式白色花瓣在她周身飞速旋转，落进她的衣裙里，将她一身绛红染得比雪还白，还发出仙气逼人的金光，她的长发被周围的气流卷起，缓缓飘动，像深海中漂浮的水藻。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悬在云觅音身边，脚下是黑压压如同蚂蚁般细小的人儿。

　　“找到了，就是她。”云觅音看着沈亦真缓缓道。

　　“别怕，一会就好了。”

　　似是担心她可能会恐高，他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

　　“这！这不是沈亦真吗？”老张道。

　　“我早说人家是神仙转世你们不信，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老王道。

　　“以前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好端端的仙女就能给当成妖女了呢？”老李道。

　　“还不是家里那个恶妇天天说她坏话，现在看来就是妇人在嫉妒。”老刘道。

　　“你老婆也说她坏话？我老婆也是，巧了么这不是？”老李又道。

　　“以前没发现，如今一看真是美若天仙啊。”老张道。

　　“沈小姐，到了仙界别忘了给我托梦啊，我给你上柱香。”老刘道。

　　等等，怎么有种自己已经死了的错觉？

　　“沈小姐，对不起啦，之前可能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啊。”刘婆婆道。

　　“祝愿你仙寿无疆，不要再来凡间受苦啦。”娇滴滴的小娃娃道。

　　除人声外，有几声焦急的狗吠掺在其间。

　　沈亦真哭了。

　　“还难过吗？”云觅音扭头看她，“要不要再听一会儿？”

　　“不用了，谢谢你。”她摇了摇头，小声道。

　　“走吧。”他看了一眼云烨，然后将拂尘抛向空中，巨大的花团在空中炸开。待花瓣落尽，仙人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