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神》月向一川

2、降火 女主来啦

　　云觅音道：“除了体色为黑，还有其他特别之处吗？”

　　都已经是一条龙了，要需要再怎么特别一点？

　　说书人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道：“没有了，很大很黑，来了就打雷下雨，火势一灭就不见了。”这么一看还真挺普通的。

　　“它从哪个方向离开的？”云烨插嘴道。

　　“我想想……应该是向东，当时它经过城中心上空的时候，我还担心会不会被很多人看到。结果到了第二天，也没听见什么人议论。”说书人道。

　　云觅音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差。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用了五百年，从籍籍无名的小妖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王，为的就是能够让妖界不再生出祸事。

　　五百年前，妖界繁盛而强大，妖族爱出没人间作乱。盛极必衰，种因得果，一次不巧，妖族在人间为祸，致天地生变，令神灵化魔。那魔头是本可以出离三界的神族，在最后一次人间历劫时被妖族欺辱，回天界后便要报仇，天帝不允，他便弃神根，化邪魔，誓要让妖界千万生灵化为齑粉，以报血海深仇。

　　妖族举全族之力也无力抵抗，正欲缴械投降之际，妖界北侧避世千年的濛山婉神前来相救。那魔头在天界就是神勇第一，堕魔后更是法力无边，婉神与之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得另辟蹊径，用自己的魂神，强行封印了魔头在人间的记忆，魔头恢复了神身，婉神却因此失了魂魄，随风而散了。

　　云觅音从婉神陨灭之日起，就立下重誓，他要称王，要让妖族永世不得作乱，不得去人间，不得去天界，更不得去冥海。生生世世都只能困于一处，以慰婉神在天之灵。

　　可如今，这样的事情竟还是发生了，而他居然是五年以后才知晓。

　　“哥，没有那么糟，你看这龙挺好，不是出来干坏事的，这不是来救人的吗？”云烨小声安慰道。

　　云觅音眯起眼睛，叹道：“杀人与救人，一念间的事罢了。我们得去见见那位沈家千金。”

　　云烨忙问说书人：“那沈家小姐现在在哪？”

　　说书人看二人面色凝重，似乎对黑龙的出现颇为在意，一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听云烨询问自己，忙把沈家情况细细交待出来：

　　“沈老爷的亲族看沈姑娘年幼，以代掌财务为借口，卖掉了沈府大宅和奴仆，分了钱财，却不想尽抚养之责。那些披着人皮的亲戚担心她被烟火熏过，死在自己家里，最后决定把她丢给族中最落魄的沈怀义。

　　可谁知，这个孩子不但没死，反而长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怎么？这位沈姑娘长相不错？”云烨目光闪动。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惊为天人。\"说书人，激动地道：“见过她一面的男人就没有不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她的长相，可同您二位切磋一二了。”

　　云烨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现在都有人敢拿女人的样貌同妖王比较了，这要是被妖界知道人间的寻常百姓感敢这样折辱妖王，怕又要引发一场血雨腥风。

　　但是到自己这才不管这些，只要有人夸他长得美，那是怎么夸都行，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急急问道：“美成那样，五年前不出名？”

　　“不出名。她是沈老爷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长到十岁都没有离开过家，连教书的夫子也要请到家里来。平日里，能见到她也只有父母和奴仆了。因此五年前，皇城之中不曾有人听闻沈府千金的美貌。”

　　“去了沈怀义那里后，日子不比从前，沈怀义常年做生意不着家，家里也没有什么仆人，夫人腿脚也不灵便，都是沈小姐打理家中事宜，自然是要抛头露面了。”
　　云烨道：“既貌美如仙，又厉害到连名字也不能提，是个狠角色啊。真的好想快见到她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说书人跟着干笑了两声，腹诽这是谁家的傻儿子，就不能稍微矜持一点吗？
　　云觅音看了一眼手舞足蹈的云烨，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心绪涌上心头。他整理思路后道，“身处皇城，貌美又危险，没人管？”

　　“有！当然有！民间方士，深山道人，寺院高僧，萨满神婆通通都去她家里瞧过了。听附近的人说，有时她被符箓贴了满身，有时被泼一身鸡血，还有一次被一位高僧追着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文。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她什么事都没有。那些人给人家漂亮姑娘好一顿折腾，什么古怪也没发现，也挺不好意思，便用自己的身份做担保，证明她不是妖怪也没有被附身了。”

　　“喔霍，”云烨看了一眼云觅音，“道行比咱俩还……”

　　还没说完便被对方警告的眼神强行打断，连忙闭嘴。

　　正聊得火热，大街上却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云觅音侧耳，听见哀嚎声此起彼伏，如同炼狱鬼哭。

　　滴翠楼歌乐弦管之声骤停，席间也早已没有人说笑。食客们一时本能的缩起脖子，僵在原地。一位妇人怀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云觅音拂袖轻轻站起，穿过几张酒桌来到窗前，朝下望去，面色一如既往地看不出情绪，云烨紧紧跟着他，眉间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纹理。

　　赤欲滴血的云霞之下，赫然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无头人，他即便没了头，也要比普通人高出三寸来。

　　无头的尸体此刻正单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将其举向空中。那人身材纤细，肤色惨白，远远看去似是个弱冠女子。她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无头尸的手指，想要掰开，然而那双巨手却纹丝不动。她墨色的长发挂在身后，随着她的挣扎轻轻摇摆。此时的她，形如受人摆布的布偶。

　　一眨眼的功夫，熙攘的市井静若鬼城。

　　云觅音和云烨注视着凶尸，他俩身后站着看吃到一半的食客们。这“尸体”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缓缓的转动身体的方向，若是有头颅的话，此刻应是正对着云觅音和云烨的方向。食客们不幸看到这一幕，有九成登时被吓得晕倒在地。

　　就在云觅音和云烨准备跳下凭栏救人的时候，他们听到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布偶猝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虽然虚弱，但却丝毫不掩杀气，张狂的锋芒似乎能把凶尸千刀万剐。那“尸体”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激得一愣。

　　“她是不是被吓疯了？”没有被吓晕的食客问了问旁边的店小二。

　　“已经掐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被掐死……”店小二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自顾自的嘀咕着。

　　“这……这不是沈亦真吗？”说书人脱口而出。

　　“呦，还真是她啊。”还醒着的食客们纷纷应道。

　　“都认识？”云觅音问道。

　　“额……她，她就是我一直同你们讲的沈家小姐啊！”说书人最后还是说出了她的名字，不过今天这种时候，他不说别人也会说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无头凶尸当众行凶，而被他掐住脖子的少女，脖子不但没有断，反而笑了起来。人们一时无法弄清楚事情的缘由，竟然忘记了要逃跑或者去救人。

　　在那笑声爆发后不久，气温骤冷，血淋淋的云霞蒙上了鬼魅的铅灰，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飞沙碎石，一块石子竟打破廊前的两个花盆，发出砰砰的巨响。众人怕自己的脑袋也变了花盆，忙捂住自己的头顶，向楼里躲了躲。

　　“哈哈哈哈……不自量力！”尖锐的声音从少女的体内迸发惹出，刺破云霄。“尸体”上方的天空上正在发生变化，云雾的颜色越来越深，太阳的光辉被遮蔽，与黑夜无二，日华沉蒙，天色如墨。

　　霎时间，黑色的云丛中逐渐透出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火光携着万分杀意从天而降，毫发不差的穿透了尸体的脊背。宛如火神箭矢，一击即中。

　　二楼的食客们都感受到了扑面的热浪。在滔天火光之下，尸体刹那吞噬，顷刻化为白色的尸灰。而那道异火却没有伤到女子分毫，只在她的颈间留下了两个灰白色的手印。

　　“果然是个妖女，竟然……竟然能如此杀人。”一个面容惨白的妇人捂住胸口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杀的是人，明明杀的半人半鬼的脏东西啊！”妇人的丈夫纠正道。

　　“她把妖怪杀了，那她就是好人，不会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女神仙吧。”店小二这时突然插嘴进来，表达了对神女的心驰神往。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也有可能是黑吃黑呢，妖道上的那些事，咱们可不懂。”一个大汉回答道。

　　“百闻不如一见呐，老夫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儿真是开了眼，看来内人整日挂在嘴边的话竟是真的了。”

　　“降火。真是有趣。”云觅音嘴角露出冰冷笑意，很久没有碰上这么让他恼火的事情了。

　　大火将尸体瞬间烧成了灰，沈亦真也顺势跌落在地，晕了过去。

　　人们只是敢远远的瞧着，一时间竟没有人愿意靠近看看。

　　云觅音对云烨低语道：“走。”

　　说罢便抬腿轻登围栏，纵身一跃而下，如白樱落瓣，潇洒俊逸。云烨也紧跟着他飞身下楼。

　　二人走近沈亦真，云觅音想着才听闻她的故事，这不多时便见到了，俯身去瞧她。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长得还可以。

　　少女的脸隐匿在浓密的绢发之下，这一场浩劫过后，白若凝脂的面庞上竟有两片淡淡的红晕，楚楚动人。

　　云觅音靠近她，却感觉到了胸前一阵灼热的疼痛，他瞳孔骤缩，猛然想起了什么，迅速地从勃颈处拽出一条项链，那项链坠本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此时正中却是赤红一片，闪动着灼目的金光，摸起来也是滚烫无比。云觅音方才还是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把眼前的女子抓去妖界审问，现在他的心却乱成一团，难道真的是她吗？

　　云烨也跟着下了一跳，忙道，“不会这么巧吧？婉神的魂血有反应了？”云觅音顾不上理他，踌躇了一阵后，用双手将她打横抱起，仿若托起一片薄云，没有用力一般。

　　“额……你！你干嘛？你竟然……”云烨的样子仿佛是见了比无头凶尸可怕百倍的景象。

　　云烨卡在喉咙里的话还没讲完，便见云觅音腰间灵光一现，一把丹青折扇飞出，悬在二人头顶。
　　折扇在空中自行展开。一瞬间玉兰花瓣自如瀑布倾斜而下，细密的花雨遮住了扇下的二人，很快便看不清身形，随后扇子顺势坠入花雨之中。当空中的最后一片花瓣坠地，二人已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