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夜》豌豆小公子

5、第四话 记得与忘记

　　第二天，林染接着休了一天的假，因为她实在不怎么放心傅妍一个人在家。

　　等她把早餐做好，傅妍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手间洗漱。

　　“头会痛吗？”

　　林染靠在门边问她。

　　“还好，就是太阳穴那儿还有点涨。”傅妍擦了把脸，又使劲揉了揉发肿的眼，“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

　　林染回到饭厅，把粥盛好，“快来，趁热把粥喝了，胃里会舒服点。”

　　傅妍在对面坐下，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小染，我不怎么饿，你先吃吧。”

　　“不行。本来空腹喝了酒就很伤胃，早上还不垫点东西，想生病吗？”

　　林染将筷子重新递给她。傅妍虚弱地笑了笑，接过筷子，然后低头喝粥。

　　“小妍，刚才……刚才蒋昊打了我的电话。”

　　傅妍抬头看她，“哦。”

　　“你呢？要不要听听他的解释？”

　　林染一大早就接到一通陌生来电。电话正是蒋昊打来的。

　　他说傅妍的手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关机，他很担心她，想问问她们是不是在一块儿。

　　林染说是的，于是蒋昊又问了她家的地址。她不知道傅妍现在愿不愿意见他，所以只说，“等小妍醒了，我会转告她。”

　　她以为傅妍暂时是不想见他的。因为在不想面对的残酷现实前，逃避是人的本能，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以免自己再度受到伤害。

　　但傅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我会的，不过不是给他什么机会，也不是听他解释，就是觉得要做个了断。”傅妍说，“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吧。”

　　听了她的决定，林染随后便把地址发给了蒋昊。

　　蒋昊回给她两个字，“马上。”

　　“你都想清楚了吗？”

　　林染放下手机问她。

　　“嗯。想得再清楚不过了，小染。你别担心我。”

　　感情的事，林染的确是给不了她太多的建议，蒋昊刚刚在电话里说都是误会，她又何尝不希望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傅妍用情至深，她一直都看在眼里，这份感情哪里是说放下就能够立马放下的。

　　一个小时后，蒋昊来电，说是已经到了楼下。
　　“我去请他上来。”

　　“不了小染，我和他出去找个地方聊聊，你该忙忙你的去。”

　　林染刚想问，那需不需要我陪着一起，饭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同科室的赵医生打来的，说高速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一下子送来了五个伤患，有三个情况较为严重，需要马上手术，江湖救急，问林染有没有出市区，能不能现在回医院一趟。

　　林染闻言，只好把备用钥匙留给傅妍，随后匆匆赶去了医院。

　　交通事故是今天上午九点左右发生的。监控显示一辆重型货车欲从路口进入高速，其他车辆躲闪不及，才造成了多辆车相撞甚至翻车。其中有一位因为没有系安全带而直接从车里抛了出来，头面部均有骨折，大脑枕叶出血和颅脑外伤。林染赶到医院的时候，最严重的那位已经推进了手术室，由几位科室主任联合操刀。

　　“这一个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林染换上手术服，一边做着术前准备，一边向副手小刘询问伤患情况。

　　“出来了。伤者腰部肾脏出血，锁骨和左腿腿骨骨折，这个算是三个里面情况最好的一个了。”

　　“告知书签了吗？”

　　“签了。”小刘将签署好的手术知情同意书递给林染。

　　林染看了一眼，又问， “麻醉呢？”

　　“十分钟前已经进去了。”

　　“行。”

　　林染点点头，随后踢开墙角的按钮，和小刘一同进入手术室。

　　手术室内，麻醉师正和两个护士聊着这次的车祸。

　　听其中的一位巡回护士说，先于眼下这位上手术台的伤者，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送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已经陷入昏迷，而同行的女孩除了额头有较为严重的擦伤外，其他部位几乎是完好无损的，简直可以称之为万幸。

　　男孩被推进了手术室，女孩在外面哭得一塌糊涂。受护士长的一阵耐心安抚，她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说，自己的男朋友在车子失控的那一刻，倾身扑过来压住了她，将她护在了座位和自己的身体的缝隙下，她才能够免于受难。

　　林染听见麻醉师在一边感慨，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忽然就又想到了傅妍。

　　她在心底忍不住附和，是啊！爱情真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有欢笑有苦痛，即遗憾又圆满。

　　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

　　傅妍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整理行李，脚边放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

　　“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林染挨着她坐下，帮她一起整理。

　　“我搬出来了，可能要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我明天把宿舍申请递上去，估计等批下来都要年后了。你愿意收留我吗？”

　　傅妍任职的公司是世界五百强企业，薪资和福利待遇都很不错，特别是针对外地的员工建了一所单身公寓，环境设施都很齐备，关键是公司还会发放房屋津贴，对傅妍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唯一不尽人意的可能就是申请需要一级一级审批，时间会比较长。

　　“需要我举办一个欢迎派对吗？”林染调皮地眨了眨眼。

　　傅妍靠过来，抱着林染的手臂亲昵地蹭了蹭，“谢谢你小染，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林染见她的情绪比上午出门前稍微要好了一点，忍不住问，“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也算是和平分手。”

　　“蒋昊同意了？他没有给你一个解释吗？”

　　傅妍坐直了身子，拿起身边的抱枕塞进怀里，装作无所谓地笑笑，“这个东西没办法解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存在说是他勾引的她，还是她诱惑了他。他解释了啊，今天，他坐在那儿向我忏悔，和我说，是那个女人耐不住寂寞接二连三地发信息给他，勾引他，明示暗示了很多次，他呢，刚好那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才鬼迷心窍和她上了床。”

　　傅妍说这些的时候，眼里依旧有难以掩饰的痛苦，“他心情不好，不和我说，不找朋友谈心，而是和一个都不怎么了解的女人上床，小染，你说这样的解释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

　　“玲玲以前说我蠢，说他总是空谈理想又逃避现实，跟他在一起一定苦多于甜。”她说，“但我这个人吧，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都是铁了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如果你要问我，后悔和他在一起吗？后悔爱了他那么多年吗？我会告诉你，一点也不。就像今天，你一定想问我，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才提的分手吗？我也会告诉你，我现在，再清醒不过了。”

　　林染看出了傅妍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坚定。

　　她想，也许人的成长总归是要依赖一些东西的，比如伤痛，比如遗憾，好像唯有这样，才配拥有一身盔甲，来抵御现世里的千军万马。

　　蒋昊和傅妍的爱情，没有败给时间，没有败给现实，他们的爱情，败给了自己。

　　白头偕老是一句多么普通的祝福啊，可它又是那样一个难能可贵的存在。

　　“小染，我想我妈了，我想回去看看她。”她说，“明天我就走了。”

　　“还回来的吧？”

　　傅妍捏了捏她的鼻子，“当然啊！你现在可是我的债主呢！话说林老板，肉偿行不行啊？做饭洗衣加暖床，要不要呀？”

　　“不好意思。本人性别女，爱好男。”

　　林染难得幽默一把，说完正想起身去卧室，就被傅妍拉回到沙发上。

　　“对了，说到老板，有件事忘记问你了，你要从实招来。”

　　“招什么？”

　　“快说！宋总是谁啊？”傅妍挑眉问道。

　　“什么宋总？”

　　林染直接装懵。

　　“就是昨天晚上送我们回来的那个男人对不对？是不是他？”

　　林染敷衍地嗯了一声，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他在追你吗？白天安排司机等，晚上自己亲自来，这个宋总明显是想追你吧。”

　　“怎么可能？”林染推了推她，“你别八卦了，快收拾你的东西吧。”说完便起身回了卧室。

　　“怎么不可能？人家一个老总，如果不是对你有意思，谁大晚上没事跑来当免费司机啊？拜托你别那么迟钝好吗？”

　　“不是，我和他之间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虽然她现在也搞不清楚宋燃最近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眼前，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知道，这背后的原因绝对不是像傅妍说的那样，因为他对她有意思，他想追他。

　　“小染，你就预备一直这么单着？”

　　傅妍跟了进来，靠在书柜边问她。

　　“没有啊。就是没碰上合适的。”

　　“那你和我说说，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是合适的？”

　　“就……感觉吧。”

　　好吧，又是感觉。感觉大概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上大学那会儿，寝室里的姑娘们睡不着的时候，总会窝在一块儿聊聊天，八个小卦什么的，比如哪个班的男生长得又帅篮球又打得好，哪个系的男生在追哪个系的女生，又是唱情歌又是送玫瑰，再比如，说说自己理想中的男朋友是什么类型，等等等等。

　　而林染从不参与。

　　一开始大家不免以为她清高，自恃美貌眼里就放不了人，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她就是这样子的性格，与人相处，不过于热忱，但也不会太过于冷漠。

　　其实林染也不是不愿意坦诚。只是谈心和谈恋爱这两件事，她恰好都不擅长。所以每每有人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的时候，她都只说，看感觉吧。

　　感觉。

　　感觉是什么呢？套贾玲玲的话说，感觉这东西，应该就是一见钟情了，虽然后者听起来比前者更为玄乎。但总归一句，这两个同样都是没办法给出标准或者参照物的东西，遇见了，感觉对了，那就是他了。

　　“小染，你是不是……还忘不了杜乐？”

　　傅妍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不是。” 林染说，“压根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太忙了顾不上，小妍，我就是觉得谈恋爱是件特别费时费神的事，可能到最后还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个结果。”

　　傅妍走近，拉过她的手，“你千万千万别受我的影响。真的，我这个完全就是个反面教材的典型，一点正能量没有。你不是我，蒋昊也不代表所有的男人。我之前说的没有永远啊什么的，你千万别当真。”

　　林染的一众追求者中，傅妍曾经一度看好杜乐。

　　杜乐是低他们一级的学弟。长相帅气，性格阳光，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小太阳。那会儿贾玲玲经常捧着一本恋爱宝典，她记得里面讲得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互补。

　　她觉得杜乐于林染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林染淡漠，他热情，林染寡言，他风趣，简直就是量身定做一样的般配。

　　所以那时候，杜乐追林染，她在旁边是暗暗使了不少力的。她想，假如没有后来的那场意外，假如杜乐终于能抱得美人归，那么林染，应该至少会比现在更快乐，也更幸福吧。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说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林染扶着她的肩将她轻轻往外推，“快去收拾吧，不然明天来不及出门了，收拾完了早点睡觉。”

　　林染曾经患有很严重的失眠。有时是很难入睡，有时是一旦醒来就再不能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总在不停地做梦。

　　如果半夜醒来，一些影像就会很清晰地在脑海里轮番地浮浮沉沉，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刻在她脑子里的，她的身体里放了一台刻录机，影像一直播放，记忆重复记忆，像是永不能完结。

　　那个时候，她对夜晚是心生恐惧的。

　　后来一直到毕业，到她参加工作后，情况才渐渐好转，她越来越忙，睡眠时间总是比常人要少，但她终于可以睡的很好。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失眠，也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会失眠。

　　就像她从来也没有和别人说过，她与杜乐，他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乐拦下她，当然不仅仅是想让她请吃一份早餐那样简单。

　　他喜欢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天，杜乐和林染她们一起坐在食堂里，他看着不少人对他们投以探究的目光，他听到了“照片”这个词，他看见林染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

　　于是，他咬着面包问她，“林师姐，你知道想让大家淡忘一个关于自己的热点话题，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是什么吗？”

　　“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在一边喝粥的贾玲玲抢答。

　　“错！是在自己身上制造新的热点。”

　　果然，学传媒的见解独到。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这一观点，杜乐开始身体力行。就这样，他成为了新热点事件的发起人，同时也很快地成为了此次话题人物的其中之一。
　　这天晚上，林染刚走出图书馆的大门，一架小型的遥控飞机就停在她的头顶的右上方，然后开始绕着她盘旋。

　　林染不以为意，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

　　遥控飞机的操纵者从身后追了上来，“林师姐，和我去个地方吧。”

　　是杜乐，他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笑得灿烂。

　　“不去。”

　　林染直接拒绝。

　　“OK！”

　　杜乐表现得相当绅士。但他也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跟在距离林染身后两三步的位置自顾自地玩起了遥控飞机。

　　晚上八点多，许多同学也都纷纷离开了自习室，林荫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染开始以为，是因为身后跟着一架遥控飞机的缘故，所以引来侧目，但渐渐地，随着宿舍的临近，她听见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好像在说，快看！人来了人来了。

　　她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

　　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和她有关。

　　女生宿舍大楼的侧墙上，此时正投影出几个硕大的字：林染，我能做你男朋友吗？

　　杜乐独有的浪漫。

　　用投影仪告白，普通的宿舍大楼都能成为一页情书。

　　林染站在那儿，看着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她，有羡慕，也有嫉妒。

　　她实在不喜欢这么引人注目的出场方式，转身欲走。始作俑者却微微一拦，口里数着，“三，二，一。”

　　原来，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林染先是听见“biu”地一声，一束蓝色的火焰直直地冲上天空，然后紧接着，耀眼的烟火便从天而降。

　　霎时间，惊呼声一片。

　　杜乐在这五光十色的漫天绚烂下，缓缓走近，林染微愣的神情就这样落进他眼里。

　　“怎么样？林师姐，这个话题够不够热点？”他笑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他说，“你又欠我一份早餐。”

　　林染一时间失了言语。

　　甫一推开寝室的门，就迎面与正打算出门的傅妍撞了个正着。

　　“小染，你怎么就上来了？”

　　不然呢？留在下面供大家参观吗？

　　林染不答，回床边坐下，“你急急忙忙干嘛去？”

　　“你不知道？哎呀！听说那个小师弟刚刚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这次还惊动了保卫科呢！”

　　的确，学校是什么地方，这些易燃易爆品是明令禁止的。校内的告白方式，新颖轰动的不是没有，但像杜乐这样整出一台烟火晚会似的，今晚是头一遭。

　　众人纷纷感慨，这个男孩为了追林染，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同寝室的关丽一脸羡慕，“真是苏死我了，要是谁摆这么大阵仗向我告白，别说做他女朋友了，做他老婆也不是不可以啊！”

　　“对啊对啊！我也觉得超级苏的，比那些递情书啊唱情歌什么的浪漫太多了。我的小心脏，现在都还在砰砰跳呢！你们说他到底买了多少烟花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而被告白的对象此时却靠在床铺上，望着窗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诶！别说你一点都不感动啊！”傅妍打趣她，“我觉得这个杜乐蛮好的，性格开朗，人长得又帅。你真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和他在一起，做他女朋友啊！然后甜甜蜜蜜朝朝暮暮恩恩爱爱，哎呀，想想那画面就挺美。”

　　“嗯嗯！对对。”关丽附和。

　　“可是我不喜欢他。” 林染答道。

　　“那我想替广大男同胞请问一下林染同学，到底哪一型的男生能入您老人家的法眼呢？”

　　林染刚想接话，就被傅妍抢白，“好！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说完递给关丽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于是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看感觉！”

　　杜乐的判断没错。帖子事件的热度果然很快就告一段落，因为新的话题新的八卦正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