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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人就是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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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几天,我的脊梁骨又被戳了。
我立马回头,不耐烦地瞪着她,恶狠狠地问:“你干嘛?”
她捧着数学课本说:“问你个题。”
我一乐,整个身子都转过去,端起架子摆起谱,笑呵呵地说:“那得看我乐不乐意了。”
“你忘了你还欠我的吗?跟我讲题是你应该的,跟你乐不乐意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上回的事,正有心要回敬她,于是斜眼望天上说:“上回,丢没丢东西由你说了算;这回,讲不讲题,那可就由我了。”
“你还讲不讲理?”
我笑道:“这年头,谁讲理谁吃亏!你爱讲理你就讲,我才不管什么理啊你的。”
“不会做还搬出这么多歪理当借口。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去问别人。”说着起身要走。
我忙把课本死死按在她桌上:“哪一题?”
说完我就瞅见她隐微地笑了一下,立刻悟过来自己着了她的道。可话已经说出口,也只好顺势演下去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也是年轻气盛,受不得一点质疑和委屈。有时明知是激将法,还心甘情愿地上当,上了当还要得意洋洋:“看吧!你说我不行,我偏证明给你看!”结果人家笑得更欢了。
她指着书上说:“这一题。”
我一看,这题刚做。我笑呵呵地望着她,把书转了个向,趴在书上,十分起劲地讲起来。
“你把书倒过去,我怎么看?”
我一想也是,便又把书转回去。她低头看书,我却看不懂题了。
她抬头说:“你讲啊?”
我想了想,回头拿了自己的作业本,丢给她说:“你自己看吧。”
她看也不看就说:“看不懂看不懂!我要你讲!”
我又回头拿了自己的课本,自顾自地讲下去。
飞快地讲完了,我很得意,急着对她说:“你服不服?”
“服什么服?你就顾讲你自己的,我一句都没听明白。你到底会不会?”
我还……
我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决定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她心服,口服,全身都服,服得五体投地。
我对她同桌的女生嚷道,把你座位给我用一下!她说,凭什么!我说,我求你。她说,求我也不行。脸上却已经眉飞色舞了。我继续涎皮赖脸地软声央求说,求求你,姐姐,好姐姐!其实我说来说去也就会这么一句。以我心气之高,哪里求过人?哪里会求人?我只能尽力装得诚恳一点,姿态放得低一点,讨她喜欢。
“来来回回就这么两句,真没意思。算啦,给你吧!”说完她便欢快得意地走掉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为了争一口气,却又甘心低声下气。
我一屁股坐下去,又往文彬彬旁边挪了挪,把她课本扯过来一些,随手抓了支笔,正要找张纸,一沓草稿纸就被推了过来。我摆开架势,边写边讲,讲得很细,每讲一步都向她确认听懂了没有。
终于讲完。她到底听懂了没有?我有些不安地望着她:“懂了吗?”
她点一点头:“懂了。”
我靠,不仅距离产生美,近距离更产生美呀。我一拍桌子,大笑道:“你现在还服不服!”
她瞪我一眼:“服你个头服!神经病!你以后态度要好一点!”她一把把课本和稿纸拽回去,埋头写作业。
我万分得意地丢下一句:“你是心服口不服!”
憋急了的我赶忙跑去厕所。哗啦啦的水声非常悦耳。
那时,我特别羡慕女生有一项特权:女生请假,班主任很轻易地就批了,而男生死乞白赖的病假总不获恩准。于是,女生越来越大胆,请假人数越来越多,请假次数也越来越多。
女生每次请假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很奇怪,她们有什么理由居然可以屡试不爽地骗过老师;我更奇怪的是,这样好的理由我居然会想不到。
我非常想知道这个骗假的招术,但我知道,就算问她们,她们也不会告诉我。这么好的事情,她们肯定不会告诉我的;如果告诉我,用的人越来越多,这招可能就不灵了。
一天下课,又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去跟班主任请假。我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了任何一个关键字……
结果听到:老师,我有点事想去办公室说。我很想替老师回答:“就在这说!”老师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只说了声“好”。
阿黄坐在前排,第一个不乐意了,冲那女生嚷道,又请假!
那女生脸一红,也嚷道,要你管!
阿黄来了劲,冲班主任嚷道,老师你是不是喜欢她,怎么她每次请假你就批,我请假你总不批,你是不是偏心?
老师笑问,你要请什么假啊?
阿黄也笑问,她请什么假啊?
老师答,她请病假。
阿黄笑嘻嘻地说,这才怪了,她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是病假?她要有病,那我也有病。
老师说,你什么病?拿病例来。
阿黄说,我跟她一个病。
老师说,她的病跟你不一样,你得不了!
阿黄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她的病跟我不一样?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男生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女生有的以手捂嘴,有的以书掩面,有的低头看书。
班主任满面通红,含笑带怒的,绰起课本就扑过来了。
快速下落的一叠纸硬成了钢板。
“砰、碰!”
“啊——!”
“砰!”
“嘶——”
阿黄的音律不错,和钢板琴瑟和鸣。
不过他除了叫两下,就啥声也没有了。
班主任吼道,我看你不是假有病,我看你是真有病!又转头对那女生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什么事,你去做你的就是了。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全班静止了五秒。
狐朋狗友笑哈哈地过去围观阿黄,摸他的头。阿黄叫道,别摸别摸!疼!老付这个老色鬼,等我抓到他把柄要他好看!
下午放学,阿黄过来邀我一起回家。他忿忿地说,女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我要是女生,我他妈天天请假!
我边收拾书包边说,哎,女生就是屁事多,芝麻大点事就要请假。
我们言投意合,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两个全国最顶尖的评论家。
酣谈正欢,忽然听得背后一阵笑声:“你们小男生不懂!”
我听出来是文彬彬。
她这回特地加了“小男生”三个字,我是注意到了的。我心中冷笑,难道我们男生不懂,偏你们女生懂?我可是很有集体荣誉感的,岂能任你歧视我广大的男同胞?况且,这个“小”字,令我很不爽。于是反驳道,有什么不懂的?就你们小女生懂?
她笑呵呵地说,哎呀,跟你们说不清楚!
瞧她那神色,分明是做贼心虚怕被人发现,却还一副骂我傻的样子。
但她毕竟没有骂出口,所以我也不好骂回去,只能在心里回骂了她三遍。
我也笑呵呵的了。
她冲我眨眨眼,眼里泛着动人的光,用极诱惑的声音说道,你想不想知道女生是怎么请假的?
我当时就心动了,于是傲慢而不屑地说,你说。
这小丫头片子诡计得逞,小人得志,唱起了儿歌《我是一条小青龙》:“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她边唱边拎起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
贱人!!!
她没能跑过声音,我用声音送了她一程。
第二天,她又用笔头戳我脊梁骨。
我很不耐烦,“你能不能不戳我,没长嘴巴吗?”
她笑呵呵地,“你还想不想知道女生是怎么请假的?”那眼神不是在挑逗我,而是在逗我。
去你妈的。我说:“我不想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想知道。”
你怎么这么坏?我说:“我已经知道了。”
她惊问:“谁告诉你的?”
我咧嘴一笑:“想知道吗?”
她哼了一声说:“切,我才不上你的当。”
卧槽!没意思,老子不玩了,扭回头,继续读书:“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文彬彬有个特长,就是很会画画。当然也不是说,她像美术生那样画得多么美,多么有意蕴。用我通俗的眼光来说,就是画得好,画得像,画得是那么回事。再说了,她画的东西也不可能有什么意蕴,因为大多是卡通。其实这还不值得一提,真正值得一提的是,她画得准,画得快。她画画不用改,常用钢笔画,用铅笔画也不用橡皮;走笔如飞,熟极而流,我们看一眼,她就画好了。她也不爱惜她的画作,有人要是喜欢,她随手就送人了。宣传委员总拉她去办黑板报,她们懒得写字了,就要她画大一点,画多一点。
我们都猜测她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这个。她说:“没有。只是一点爱好。”
我小时候闲得无聊,也爱画两笔,不过大多是临摹,空想我可画不出来,而且擦擦改改,一幅小画要花上半个钟头。如果碰上有事,或者有人来找我玩,往往就搁下不管,半途而废了。我以为我爱好画画,其实只是消遣时间而已,人家才是真爱好,自学成才,没送人的都有两大本了。小时候别人都夸我画得好,我也自以为这样,很为此得意。一见了她画的,顿时自愧不如,把先前要比一比的心也灰下去了。
日子一天天呆板地过着。不知什么时候,一本图画书在女生手里传来传去。有一回,我见文彬彬看得津津有味,顿生报复之念,乘她不防,一把夺过来,藏在身后。“这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大人了还看图画书。”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防她来抢,往后退了两步再看。“这谁画的?画得又不好看。”
她噗呲一笑:“人家都看字,你却看画!”
我终于注意到画的左下部分有两行字。又随便翻了翻,发现每页都有几行字。“这卖书的也太划算了,一页就几行字,藏在图里看都看不见,我都可以写书卖了!”
“人家不是还有画吗?”
“你不是说看字吗?”
她笑笑说:“哎哎哎,你不懂!”
我也不屑于懂,把书丢到她桌上。
她问:“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我没理她。
她自问自答:“作者是郭敬明。”
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见她今天终于能好好说话了,于是谦恭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什么问题!”她急忙问道,好像收到了一个惊喜,又笑道:“你也有不懂的问题要问我,哈哈哈我太开心了!”
我十分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外星人,哦不,外国人?”
她捂着嘴笑。“你看我像外国人吗?”
“有点像。高鼻子,蓝眼睛,头发有点黄。”
“那你猜猜我是哪个国家的?”
“猜不出来。英国的还是美国的?”
“你见过这么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吗?我们这小地方会有外国人吗?”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你要是中国人,把头发染黄了,老师怎么不说你?”
她抓了颈边一绺子头发在我眼前晃了两晃,“我天生就这样。”
“哦——那你为什么不染黑?”
阿黄这人有点不良嗜好,就是很喜欢撩女生玩。起初,我以为这人是流氓一类。后来处久了,发现他只会过嘴瘾,真要他和女生有点什么,他又不敢了。有的女生说他不正经,又有的女生说他很风趣。大概不正经和风趣是一码事,看的人不同就有了风趣和不正经之别了。班上还有那么两个男生,喜欢欺负(调戏)女生。他们自然常被女生告状。阿黄就没有被女生告过,大概想告他的也揪不出什么实在的错儿。
阿黄也不是哪个女生都敢撩的。他撩的多是些性格偏弱的女生。不好惹的,吃不住的,他就规规矩矩,敬而远之,拿出正人君子的做派来。还有一种活泼奔放的女生,他去撩了,反被别人弄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躲开了。
我见他摆出一副正经面孔对李丹容说:“我想和你谈恋爱。”李丹容嫣然一笑,目光流转,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娇语道:“那有什么不好的呢!”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手。看得我都惊呆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阿黄急忙抖开李丹容的手,像刚挣脱了大妖怪的魔掌似的,事后还惊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用惶惑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李丹容脸色一变,笑道:“瞧你这副德行,连手都不敢碰,还谈恋爱呢!先去找块木头试试吧!”
班上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阿黄臊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地强辩了几句。
放了学,我跟阿黄照旧一起去打街机。一人花一块钱,各买了4个游戏币,他给了我一个,这样就是我5个他3个。我们脱下书包,开始作战。我已经玩完了,他还在玩。我不停地打岔,希望他快点挂掉。
我说,新闻说明天有流星雨,你家估计要被砸。他不理。我说,你们家阿黄得了狂犬病,要赶紧把它杀了。他不理。我说,我知道女生是怎么请假的了。他不理。我说,听说这次期末考试后要重新分班,我那成绩估计要被分出去。他被boss一刀砍成两半,还剩最后一条命。
他问我,那你怎么不好好学?
我说,我怎么没好好学?你他妈数学有我好么?语文跟英语就是碰运气,今天考这个,明天考那个,七零八碎的,谁知道下回考哪个!撞上会的谁都会,撞上不会的谁都不会。老子他妈的点背。
他说,我看你不是点背,你是一点不背。光数学好有什么用?一只翅膀还比得过两条腿么?
我说,你整天吊儿郎当的,我也没见你背啊?你他妈考试是不是抄的?
他不吱声。左手灵巧地晃着摇杆,右手轻快地按着按键——要么是没听见我,要么是没工夫搭理我。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帮他猛摇猛按一通,屏幕终于显示game over!他大声斥骂了我几句。
我们背了书包,一同骑车回家。
路上他说,我姐姐现在上初三,每天都学习到很晚,半夜一两点还没睡。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我说,你难道也每天学习到一两点么?你是想说你在暗中下了苦功夫?我看你每天精神头好得很啊,哪像是熬了夜的?
他根本就不理会我说的话,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她作业做到晚上2点都做不完,其实就算做到第二天上课也做不完,因为根本就不会做,只能干瞪眼。所以从下个学期开始,我要好好学习,不打游戏了。
我一笑,我看你瘾大得很,爱得宝似的。要改邪归正,重新投胎还差不多。他说,我是认真的,我想考高分。我说,高分有什么用?我们这种聪明人都不屑于考高分,只有你们这帮蠢蛋才喜欢拿分数说事。他说,我想考得跟李丹容一样高。
到了岔道口,阿黄右拐,我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