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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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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竹竿一篓鱼,一顾东海半生离(2)
“我在极乐之地呆了...呆了有两千多年吧,做做洒扫,听听佛音,念念佛经,也挺潇洒快活的,就是不能吃肉,诶,我是狐狸啊,在塔里呆了几百年没肉吃,出了塔光想着报仇了也没顾得上吃,这直接进了寺庙,清汤寡水的,想犯戒都不成。我就这么熬着,熬着呀,两千多年也就习惯了,可你猜怎么着,我那和尚师父突然有天带回来俩活蹦乱跳的七彩锦鲤养在院子的莲花池里,还吩咐每天让我喂食,好生养着它们。这有些东西啊,你看不见的时候还不会想,这要看见了,还天天搁眼皮底下,那就得让人惦记着呀。总而言之,我就是趁师父不在家的时候,把那俩条鱼刮刮鱼鳞给煮了,熬了一锅鱼汤吃了,那滋味,甭提多鲜,我后来钓了那么多条鱼,没一条比得上的。”似是想起了美味,他舔了舔尖尖的牙齿。“等师父回来后我也没使心机,直接招了。我师父跟我说,这是佛祖座下池塘养的鱼,我吃了佛祖的鱼,他保不住我了,只能把我赶出去。”
乖乖!把佛祖的鱼都吃了,这祸可真能闯啊!胡四九忍不住也舔了舔牙齿,不知道佛祖养的锦鲤熬成鱼汤是不是比凤香楼的鱼汤还美味。天啊!罪过,罪过,我怎么能这么想呢!
“我刚出了西方世界,就一下子想通了。我这师父,善是第一,可智也不差啊!他是明了我是一定会吃这两条鱼,才故意带回来让我养的,他是故意把我赶出去的。我当初使了心机利用他他也是知道的,有意在过了这么长时间后才将我赶出来,是因为我惹下的祸端这时已经平息了,而且身上的煞气也被度完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的和尚啊!”说到这,他深深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很后悔啊!我要不那么冲动去和人打架,也就不会被关几百年粘上煞气,我要不想着复仇,也就不会闯下滔天大祸,躲到西方极乐,连累师父犯戒。你是不知道啊,寺庙的规矩很严的,犯一点点错误都要受惩罚,我师父虽然没有杀生,可他是有意纵我杀生,纵我犯戒啊!这是大罪过,他又是得道高僧,还不知要受多少惩罚呢!”
“你说被别人骂几句怎么了!又不掉肉又不会死的,别人说我什么我又不会真的变成什么,怎么就这么傻呢!”说着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胡四九连忙拽住对方的胳膊,“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还小,很多东西都不懂,你被欺辱了,不揍回去会被欺负得更惨的。况且,他们是非不辩就把你关在锁仙塔里,还关了那么多年,你想报复也是情理之中,你师父既有心帮你度过这个劫难,你要好好的,才算不辜负他一片苦心。”胡四九感觉快把自己的眼泪给说出来了。
“谢谢你啊,仙友,这些话能说出来,我感觉心里好多了。”揉了揉被拍红的脸,他说。
“我跟你一样,觉得也是如此,既然师父百般帮我度过了劫难,我就一定要好好过日子,重新做狐狸。离开寺庙后啊,我就开始四海八荒的流浪,什么有名的风景胜地,妖魔古怪的地方我都跑过去看看,当然,仙界我一开始还不敢来,怕天庭这边还惦记着我。我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一个道士,长得很丑,背着把桃木剑,拿着个罗盘,未经我同意就给我测命,然后之乎者也得说了一大通,大致意思就是我命很差,克父母亲及所有亲属,会众叛亲离,兄弟反目,终有一日还会父子刀剑相对。我没搭理他,我也说了,我压根儿就不信命,我相信,我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把命运踩在脚下,我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他说得很坚定,黑眸中仿佛闪烁着星辰。把握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一个看起来简单的心愿,胡四九知道有多难。
“但丑道士接下来说的一番话,让我不得不相信他是对的。”
“他说:‘别人十赌九输,你从十余岁便摇色子与人对赌,时至今日,从未赢过,就没奇怪过吗?你的命真的很差!’我当时都惊住了,可那家伙说完就走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仙友,他说的是真的,”指着斜上方“鸿运赌馆”牌子,“我从十余岁摇色子与人对赌,时至今日,从未赢过。一开始我只道是自己运气不好,反正我赌也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兴趣,并不在乎输赢,可是数千年,偏偏没赢过一次,我不得不觉得这事有蹊跷,所以这些年来我便以赌入道,冥冥中我就是感觉,只要我赌赢了,哪怕只有一次,便是破了老道的断言,我便有机会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能有人会觉得他说的这些话有些荒唐,什么以赌入道,只要赢就能掌握自己命运之类太鬼扯了,可胡四九修了六千年的仙路,见识还是有的。他赌赢后命运能不能翻盘胡四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孩子要是赌不赢,这辈子的心魔都跨不过去,仙道也会废掉。
这个世间,神仙妖魔鬼怪其实都一样,除了不能丢失本心,最不能丢的还有希望。胡四九有些佩服这孩子,赌了几千年,还没赌赢过一次,这是怎么有勇气继续下去的!要是他早就崩溃不干了。想想之前他自己在赌馆里一直输,出铺子门时狐狸腿都是软的,感觉生无可恋。
“仙友,我不想骗你,我特意找你聊天安慰你不假,可还是有私心的。”
胡四九看着对方,气息纯净,确是读过佛经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如孩童,眉清目秀,面容俊朗,不看脖子以下,确是是个干干净净好人家的孩子,这还是个多磨多难的小狐狸呢!
“我之前在赌馆里看你上桌,一共输了九把,我说的应该不错吧!”
胡四九心里这么一算,还真是!他第一次赌,没什么经验,不敢押太多,能小赚就不错了,所以每次都只放一块灵石,可运气不好一直在输,八块灵石加一块通灵宝玉,还真是输了九次啊!自己都没注意到。
“刚上来就连输九把,仙友看似运气不太好!”
听到这,胡四九脸有些黑,任谁被说运气不好也不会开心的。
“但仙友和我不一样,之前听你说,家中是有娘子的,说明你是有亲人照拂的,且又是从下界一步步修炼上来,说明你是天道的宠儿,有气运加身,不似我这般生来丧母,父不喜,长大又被亲友离弃。所以我认为既然十赌九输,你也已经输了九次,你这回进了赌馆把身上的衣服押出去,定能将之前输的全赢回来!”
胡四九愣了,十赌九输,说不定是真的。
“而我的私心便是,想拜托仙友能将你的这十分之一的必赢之运送给我,我想借你的运,改我的命,赢这一把。赢了,这九十九重天庭,四海八荒,我看谁还敢拿捏我!”
他没说输了会怎样,会就此放弃,认命,还是继续寻别的办法赌下去,赌到哪天等到了赢,或哪天厌倦了无休止的输,才罢休。
“仙友放心,我是无法抢走它的,只有你心甘情愿给我我才能得到你的赌运。你是进去把之前输的都赢回来,还是直接回家,或是把它送给我,这一切都在你。当然,我是无法替你赌的,也就是说,如果我赢了,得到的钱财给了你,那便是替你赌的。但我在此立誓,不论输赢,定报答仙友的恩情。”
对方穿着短褂短裤的样子很不得体,但言谈间振振有词,更是光明磊落,也说了决定权在他。
胡四九是想帮他的,他身世可怜,虽生于天界,受的苦却比他来自下界的还多。两人同为狐狸,便是同族,既相见,便是缘分,能帮一把是一把,要是以后自己的赌运很差,那不赌便是了,他也不是以赌入道的。
想明白后,胡四九问:“我该怎么把它给你?”
对方眼睛亮了,指着他的胸口说:“既然你的赌运牵连着这身衣服,你把衣服给我便是了。”
咦?胡四九歪歪狐狸脑袋,瞪着个黑眼珠子愣愣得看着对方,他有些后悔了。
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模样便调了个个儿。胡四九是光溜溜的浑身就剩裤衩了,白色的。他本就肤白,这脱光了一看跟只白斩鸡似的。虽本体是狐狸,不穿衣服,可毕竟修仙多年已得道,衣服穿惯了,这仙体不着衣物实在是让他羞愧难当,特别还是在大街上。跟对方坦坦荡荡毫不在意得当街换衣比起来,他这羞红的狐狸脸实在是有些不爷们儿,矫揉造作了些。可他控制不住啊,真的很羞耻,有木有!
他对面这哥们儿披上他的月白色长袍,穿了他的裤子和靴子,还重新束了发,一幅公子如玉,君子端方的模样。
对方拱了拱手,“感谢仙友今日之恩,他日我定当酬谢。”转身就要走。胡四九赶忙拉住,“嗳,你怎么不进去赌呀?怎么还穿上了?”
“哦,仙友有所不知,我已在这家赌馆输了太多次,这里不好,我去别家试试。”说完又要走,却再次被胡四九拉住了,他望着这哥们儿,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很想说,别丢我一只狐狸在这丢脸行吗?特别是没衣服穿的时候!很想说我后悔了,我想你把衣服还回来。可这次仿佛读心术不灵了似的,对方愣是没回答他,而是问他还有什么事吗,“我叫胡四九,住青玉街胡同里,门牌号409,仙友聊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姓名呢?”胡四九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对方名字,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知道姓名地址这般模样回去了也好和娘子有个交代,说自己是为了住在哪里的谁谁谁才搞成这样的。别的不说,大家都是狐狸,逢年过节串串门也是好的。
只见对方微微一笑,露出俩排大白牙,手抬起来虚空一握,一根青色的竹竿握在手里,有五六尺长。
“‘一根竹竿一篓鱼,一顾东海半生离’,我叫顾离,住在御池宫吉祥殿,仙友有空可以来找我啊!”
胡四九被对方俩句诗一念,给整晕了,这还是只有文化的狐狸呢!不错不错。然后看着对方轻轻甩了甩竹竿,竹竿上的鱼线悠悠转了几圈绕在其上,扛着竹竿,挥了挥让洁白的衣袖,潇洒离去。
胡四九攥了攥狐狸拳头,默念,“嗯,御池宫,吉祥殿,我记住了,回去就这么禀告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