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风景有雨》是裴迪

2、第 2 章 在张丽萍

　　凛冬降临南方边城，风是湿寒刺骨的，牢固的玻璃窗被厉风磨刮一刻不停地呜呜叫，十岁的周椟裹着绵实的厚毯子，蜷成蚕蛹状，安安静静在看《哈利波特》。
　　“弟弟啊，猫去哪儿了？”
　　“南瓜！哎哟哟，猫粮都没吃。”
　　“这鬼天气，周椟啊，去楼下看看南瓜有没有在？”
　　房间门被推开，张丽萍女士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锅盖，“小椟，穿个外套去……”
　　“不要！我在看书呢。”
　　张丽萍就坐在床边，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这都快过年了，猫贩子也要过年，你说，我们南又胖成猪，按斤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那天，我们看的那个新闻，不是说现在还有人虐猫，专门找那种无依无靠、在冬天迷路找不到家的猫，那高跟鞋跟踩下去，你说，我们南细皮嫩肉的，又怎么……”
　　“好好好。”周椟无奈地捂住耳朵，小心翼翼把书签夹好，“不要碰我的书。”
　　在张丽萍的再三催促下，周椟不情不愿从房间出来，把从坐垫里翻出个逗猫棒收到大衣的袋子里，踩着拖鞋到楼下找南瓜。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家那只呆里呆气的猫竟然还学会离家出走了，还要让我出来冒寒寻猫，周椟越想越不乐意，哼哼发出声来，吐出一圈圈水汽。
　　  还没走到巷子尽头，就看到了暖黄色的一坨，小肥猫就在那石阶上，安逸到不行。旁边还蹲着个小人，正把手凑到猫的眼前，
　　“不好，猫贩子给猫儿下毒呢。”这一念头在周椟脑子里像LED屏刚插上电一样亮起，警醒得很。
　　  周椟快步走上前，正想揪个猫脖子，把傻猫给端走，没想到那二货还不识趣地一遍又一遍“喵呜”地叫出声，被人卖了还自个儿上称呢，周椟站在原地跟南瓜干瞪眼。实际上是，他用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那胖成猪的脑袋球，猫儿在四处看风景。
　　  周椟这才想起来，看向那蹲在旁边的小“猫贩子”，小不点看起来只有小表弟那么大。两人对上了眼，小家伙眼里没有透出太多东西，像覆上了一层轻薄的雾气，模模糊糊。
　　  原本小林西蹲在地上，和流浪猫并排，在给小猫看自己洗衣服洗得红得快流血的手心，被北风吹得整个脸都刺痛刺痛的，头脑也不清醒。听到有点动静，才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揪着衣服边边，警惕地看着没有见过的那个人。
　　林西的眼珠子是那种淡淡的黑色了，像是被晕在纸上又化不够开的墨迹，有深有浅，错落不齐，眼角下垂还带着点微红，像只小兔子。
　　“你别抓它……”有些发紫小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声音像蚂蚁一样小，还是干哑的，颤抖着的，全靠周椟凑近才听清。
　　“这是我家的猫。”没等林西说完话，周椟忙开口解释，“我不是猫贩子。”
　　林西眼里瞬间有一种光芒，周椟看懂了，那是羡慕、崇拜。就像自己见到孙悟空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清。
　　“我叫周椟，你一定不知道是哪个椟。”周椟得意地自我介绍。
　　“这可不是乱起的。这个还是我爸爸妈妈想了三天两夜才想出来的。”
　　周椟没有骗人，这名字确实不是乱起的，也确实是周向国和张丽萍想了两夜才想出来的。
　　夫妇俩原本以为生的都是女儿，所以想的都是女儿的名，比如莉莉、秀秀、琪琪……没想到是一个儿子，只好彻夜难眠、绞尽脑汁，从杂物架里拿着蒙尘的中华字典，字字斟酌，最后，张丽萍女士终于懒得想了，把字典往地上一抛，就那一页了，就那个字吧，搞定。
　　“不是有那成语嘛？买椟还珠？跟珠珠还能看出姐弟呢。”
　　“行！周椟！好名字！”
　　好了！收工，睡觉！”
　　还没等“礼尚往来”，让周椟问出小林西的名字，就被方梅阿姨的大嗓门打断了。
　　“椟儿，你妈喊你去吃饭咯。”
　　“哎哟，这小胖墩喂的是猪饲料吧。”方梅阿姨路过，忍不住用手在南瓜身上揉搓了一阵，又督促了一遍周椟回家吃饭，无言地扫了一眼蹲着的小孩，自己念念叨叨地去菜市场买饺皮去了。
　　“我要回去了。”
　　小弟弟点了点头。
　　“你住在附近吗？你可以来找我玩，我就这里边8栋。”
　　林西还揪着衣服边边，一副惹人怜的乖巧样。
　　周椟从兜里抽出了逗猫棒，小铃铛一响，南瓜的小尾巴就翘起，妩媚地左右摇了摇，屁颠屁颠地跟在周椟身后回了家。
　　有点冷，周椟跑快了些，留下一串急冲冲的铃铛声，害得小短腿肥猫差点自个绊倒。
　　“去叫你姐出来吃饭，”张丽萍一听到关门声就朝着外面喊。
　　周椟内心不满的想：换装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周珠珠这个人还有没有姐姐的样子，都快小学毕业了，还沉迷于7386换装游戏！
　　“周珠珠出来吃饭了！”周椟敷衍地像猫一样挠了几下房门。
　　“没大没小，要叫姐姐。”周向国坐在沙发上，翻着份今天的报纸，透过老花镜给了周椟严厉的一眼。
　　周椟这才发现老爸也开始放年假了，不用去上班了，他不敢说话，钻进厨房。
　　“老妈，你都还没做好，还那么早叫我回来。”
　　张萍往浓香奶白的鲫鱼头汤里倒了一盒嫩豆腐，盖上锅盖，摸了摸傻儿子白里透红的耳垂，冰凉的，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块似的。
　　“弟弟，外面冷吧，你待太久，南瓜生病了怎么办？”
　　这亲爸亲妈偏爱周珠珠就算了，还偏爱南瓜这只懒猫。周椟有点郁闷。
　　“妈，我刚在楼下见到一个没见过的小孩，可能二年级那么大吧，穿着个蓝色衣服，诶他没穿外套。”周椟话没说完，只给张萍留了个后脑勺，连蹦带跳一溜烟到阳台去瞧，歪着头张望了一阵，确认小家伙没在巷子头傻傻地吹风，才安心地回到屋里。
　　赶上张萍正往外端菜，他飞快过去帮忙。满满的一盆热气腾腾的炸排骨，口水都流下来了。
　　周珠珠那机灵的，听到外面桌椅挪动的声音，才不紧不慢地从房里出来。她穿着个丑到不行的亮红色睡衣，包的跟头熊一样。
　　周椟忍不住闭眼，嫌弃。
　　“爸，吃饭了。”周琪琪喊了一句。
　　“好。”
　　周椟这边忙着和周琪琪争炸排骨。张萍开口道，“一楼换了新租户，好像是外地人，早上买完菜我碰上了，打了个招呼，人都不理我。”
　　“哎，可能没听到吧。要不，就人家不眼熟你。”
　　“他们家有个儿子。他家儿子见我还叫我，诶还穿着周椟他们学校的校服呢，椟椟你见过没？”
　　“妈，我不吃饭前才跟你讲过嘛，我今天刚碰到。”周椟嘴里还咀嚼着排骨，发出诱人的脆香，话说得含糊不清。
　　果真又收了周向国不满的一瞥。
　　“有吗？炒菜没听到。”
　　饭后，周珠珠乐呵呵地说，“周椟记得洗碗啊。”
　　“不是你吗？怎么又是我？”
　　“今天星期四！”
　　“啊？”周椟想到昨天一家人去夏其多他们家吃了火锅。
　　“等一下啦，我又不会不洗。”周椟无语凝噎，默默念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伤不要……后面忘了。”
　　自从假期开始，姐弟俩就因为在家好吃懒做每天都会被嫌弃一万遍，张萍就让他们俩轮流洗碗。可是周珠珠每次不是忘了就是去玩了。
　　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的周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乖乖地围上围裙，边洗着碗，边数着假期剩余的天数，还有一个星期多，不知喜还是忧。

　　周椟没有想到要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才再见到林西。林西站在学校的围栏后看毕业典礼上的舞台表演，坐在班级最后一排无聊到不行的周椟一回头就看到了她。
　　“嘿。”周椟招了招手，但被人无视了。
　　他又叫了一次，林西看了他一眼，又探着脑袋看表演去了。周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要进来吗？”
　　又是那个眼神，崇拜、羡慕。
　　周椟东张西望没看到教导主任，扯下夏其多的校服外套，跟着去上洗手间的表演人员，偷偷跑出校门。
　　周椟把校服拿给林西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围栏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周椟。
　　“穿上，才能进去。”周椟小声地说。
　　林西立马乖乖地套上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就像穿了件大裙子，还是高领的，有点滑稽。周椟拉着她那长出一大截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学校里看表演的学生堆里。
　　“哦对，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西。”林西正巴眨着眼看表演，被魔术表演惊得说不出话。
　　“西？东西南北的西？”
　　林西点点头，还附带一个甜甜的小梨涡。
　　“你的头发扎起来啦，像个女孩。”
　　林西呆住了。
　　“不会真是女孩吧？”周椟心想。
　　“周椟！你个傻逼，你拿我外套也不说。”夏其多走了过来，“诶，你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