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书斋闲稿》林下主人

2、旧人怨（并序）

　　序言: 十年秋，皇后徐氏悬梁于椒房殿。薨逝三日，贤妃以“母仪之德”封后，执掌凤印，宠冠六宫。而徐后，以妃礼下葬。及天子千秋，世人皆道其薄情寡义。余亦有所感，叹“故剑情深”止一谶耳！
　　世间良人，终究负心。
　　（壹）
　　旧人坐帘下，借烛绣新衣。忽闻咄咄声，声声是怨泣。撩帘问侍婢:“何事使汝泣？”所泣不关己，是为千岁云。
　　“昨日张贤妃，今日李昭仪。明日王美人，后日赵婕妤。唯有椒房殿，数月不驾临。三千佳丽在，何来伉俪情？”
　　曳曳烛灯下，衣袂绮罗湿。不知是烛泪，亦或泪人痴。此景触旧情，如是大婚时。枯灯似红烛，泪雨作胭脂。
　　天子十四岁，束发无冠髻。徐姬方豆蔻，金钗未换笄。椒房新人塌，红帘半卷起。更漏薄云散，似是月明期。
　　霞帔新无痕，红妆亦倾城。少年初心跃，道是漏已深。凤眼微张起，绢下笑三声：“天子莫心切，眼下方一更。”
　　郎君羞搔首，怦怦作自嗔。“闻卿有诗才，能否试佳文？”佼人抚掌来：“纸墨谢君赠。”玉笔嵌狼毫，石砚足墨沈。
　　“同牢合卺夕，天子作郎君。襟怀如沧海，眉目似繁星。”
　　四句一作书，白纸墨晕开。如是粗手婢 ，画偏远山黛。天子半掩口，未几哂声传。佼人粉颊红，不觉月色晚。
　　牢器放窗边，举箸送脍炙。共行同牢礼，自是同甘时。再剖苦匏瓜，半斟合卺盏。瓜苦酒亦苦，人欢心更欢。
　　月上海棠红，树梢豆蔻黄。良宵悄无声，渐闻飞鹊响。
　　（贰）
　　白露挂枝头，彤云烧檐角。人前云与露，深苑为燕尔。耳鬓厮磨期，良人尚年少。梓童莫上妆，留心误早朝。
　　纵使情如雁，帝王终易变。故剑舞三年，枕畔娥三千。
　　三年上巳时，宫苑设宾宴。昭容箜篌起，泠泠如轻烟。篌罢试琵琶，山口遮笑靥。天子春心痴，众妃姣色变。　“只见新人颜，不闻旧人怨。”纵然心有恨，不敢恨苍天。
　　忽闻琴声断，昭容跪君前：“妾身贺天子，腹中已三月。”天子龙颜悦，敕诏无虑言：“昭容张氏女，即日封贤妃。安心料皇子，赐居重华殿。”
　　贤妃展笑眉，端庄如国母。座下皆道喜，唯后似妒妇。从此六七月，贤妃成专宠。空空椒房殿，再无良人顾。
　　贤妃生长子，天子踱殿外。徐后到来迟，天子略嗔怪。旧人心已死，暮秋晓风寒。不过十七岁，镜前花容黯。
　　月上海棠红，庭前牡丹落。余生数十年，自枕空闺过。
　　（叁）
　　一晃过三年，徐后生次子。榻前天子悦，即刻立储君。旧人斗胆问：“何曾心有妾？”天子作迟疑，终负佳人意。
　　“朝政、父母命，相敬如嘉宾。朕知自有愧，欺卿又负卿。倘若有来生，生在布衣家。不负江南岸，一树海棠花。”
　　徐后稍颔首，便作领会意。再顾群妃中，贤妃有礼义。款款真国色，自愧不如伊。四目含秋水，想必是真心。
　　既为真知己，盍作一成全？或许天注定，何必多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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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至此耳，手中刺绣罢。一双儿女来，怀中捧棠花。旧人视子笑，轻抚稚女颊。寂夜人郁郁，寒月亦喑哑。
　　“自与君结发，一晃十余载。如今儿女全，不必耗余年。贤妃有毓质，如蕙似牡丹。君心既所向，不觉诀别难。待妾成归人，君勿负我愿。来世作海棠，生在江南岸。”
　　月上海棠红，昔日卺瓜破。三尺白绫间，旧人佳梦落。
　　（肆）
　　徐后薨三日，贤妃掌封印。彼时万户宁，一腔痴情尽。
　　天子竟无愧，妃礼葬旧人。故剑之情深，只是儿时谶。徐族大势去，张家作重臣。薄情已至此，旧人何须等？
　　荏苒数十年，天子亦千秋。不知江溪畔，旧人魂未休。
　　月上海棠红，梦里桃花殇。今生所欠谁？旧人徐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