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薛毛毛

2、好惹 自己给自己

　　隋宁和殷孝佳，重逢于两个月前。他去交警队处理小车祸的后续，遇上了同样事故来此的隋宁。时隔六年，即便改名换姓，样貌微变，殷孝佳还是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对殷孝佳来说，要轻易忘记仇人女儿的模样，几乎是不可能。至于隋宁，早已沧海一粟，压根不会注意擦肩而过的男人是何模样。是殷孝佳喊住了她，他喊：“徐汝宁。”
　　隋宁一下顿在原地。殷孝佳的目光落在她半边侧脸。因为淋雨，隋宁刘海半湿，灯光下，隐隐可见眉毛上端有个浅浅旧痕。
　　“你认错人了。”
　　隋宁欲走，却被人堵住前路。殷孝佳高她一头，挡了一片亮光。僵持中，他缓缓开口。
　　“我是殷芸书的儿子。想必，不可能认错你吧。”
　　他们并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隋宁心如擂鼓，面上却装作冷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认识你，麻烦让一让。”
　　殷孝佳样貌冷硬，背光中生出几分阴森。拐角处走出两个警员，他垂下眼眸，笑意寒凉：“你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这会，反倒怕被我认出来了？”
　　那日隋宁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害怕这意外重逢，会让尘封的记忆再次复苏，惹来他的报复。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殷孝佳并没再出现，隋宁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下。
　　但事实终究没能如她意。就在隋宁因为薛泽喜欢她的事寝食难安时，那个隐藏的炸弹，也随之来搅乱她的生活了。
　　殷孝佳不知何处得了隋宁号码，电话里约她咖啡馆谈笔生意。隋宁惊慌，下意识便要拒绝，可殷孝佳太懂怎么把握她的心理，轻描淡写的抛出了诱饵：“你姨妈家的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姨妈涂蕾是隋宁母亲亲近的小姐妹，她经营一家小吃店。前阵子小吃店有位客人进店刚坐下，便突发急病，救护车到时已来不及。死者家属拒绝法医尸检，匆匆将尸体火化。事后他们带了一群人来小吃店闹事，要求100万私了。这巨额索赔涂蕾实在拿不出，对方便直接起诉了小吃店，要求赔付。
　　殷孝佳所谓的帮忙自然是有代价的。咖啡馆内，隋宁将视线从合同上挪开，正撞上殷孝佳深邃目光。他准备的合同详尽，似乎就等着她签字确认。她不是傻子，他当年恨到差点失手杀了她，如今却可以这样平心静气谈合作，这让人不得不警惕。
　　“我有自知之明，你有多憎恶我。你要选一个假结婚的对象，不该是我吧？”
　　“任何事情都有变数，谁也不敢保证婚姻里会生出什么。我不想和合作对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多余情感纠葛。你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殷孝佳微微一笑，语调却阴冷至极，“我可不会喜欢上仇人的女儿。”
　　仇人的女儿。隋宁在心中微叹，低声反问：“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么？”
　　“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合作对象，我不在乎。”
　　殷孝佳忽然话锋一转，又说起她忧虑的事：“你姨妈家的官司，对方有些背景，若是没有好一点的律师，恐怕他们一家日子难过。如果你同意，就像合同上写的，我会帮你姨妈请最好的律师，同时替他们换更好的店面。”
　　即便他条件理由样样充分合理，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所谓的生意，大概率是个陷阱。隋宁还是迟疑：“我觉得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殷孝佳知鱼儿咬钩，起身看了看腕表，面无表情道：“我时间有限，考虑时间截止今晚。过时不候。”
　　晚上，隋宁同表弟徐俊通了电话，得知家属那方依旧不松口，心里不禁闷的紧。母亲抛弃她后，是姨妈无私的接纳了她。即便只有短短一年，也足够叫她记一辈子。在听到徐俊说姨妈打算卖房的时候，她将心一横，挂了电话便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那个陌生号码。
　　古有坐地起价的奸商，今有得寸入尺的无耻甲方。殷孝佳新发来的合约，忽然多出来十几条条例，条条件件皆是对乙方的劳力剥夺。隋宁傻眼，可如今势弱心急的是她，面对这样的无耻之举，她再怎么犹豫不忿，最终还是乖乖签了字。
　　事实也确实如同隋宁怀疑那般，这桩生意，殷孝佳带了赤裸裸的报复私心。越是往后的日子，他的刁难越毫无保留。不仅是嫌弃厨艺，殷孝佳对隋宁做的每件事都不满意。地拖的不干净，衣服叠的不整齐，窗户玻璃不够亮，甚至到物品的摆放，他都能吹毛求疵说出一堆苛责之语。
　　这些隋宁都默默忍了下来。徐俊发消息跟她说有律师免费帮忙，那些闹事的也被警察带走了，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殷孝佳虽然变态，但至少严格按照合同给她解决了实事。她每天自我安慰洗脑，把这一切都当做是另一份难做的兼职。
　　童乐酒店客房602内，隋宁铺好床后，又用吸尘器将房间细细吸了一遍。对讲机里经理的声音又乐此不疲的响起。
　　“隋宁，609的客人送餐。”
　　服务生的工作并不轻松，客房经理似乎不待见她，什么活都爱叫她去做。大概是有殷孝佳折磨在前，这些刁难对现在的隋宁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想到殷孝佳，隋宁才记起自己忘回他消息，赶忙掏出手机打字。
　　“不好意思，刚刚在忙，你说演戏，是现在吗？”
　　她等了好一会那边才发来几个字：“下午，你请假。”
　　乙方必须随时配合甲方扮演夫妻，同时会有适当误工费补偿。隋宁不知道具体演什么戏，又问：“那我要准备什么吗？大概演什么？”
　　“会有司机去接你，东西在后座袋子里。至于演什么，你临场发挥，我也好看看你的价值。”
　　殷孝佳放下手机，问站在身旁等文件的赵藜：“酒店服务生的工作是不是挺轻松？”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赵藜不理解老板的意思，诚恳地说：“我没干过啊老板，但只要是工作，应该都不轻松吧。”
　　这个答案殷孝佳并不是很满意。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落款已有“蒋生”签字，鞭策意味十足。他阖上文件，提起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老头：“老爷子怎么样？”
　　“殷董说叫您别担心他，他在医院待得很开心，暂时不想回家，”赵藜省去电话里老爷子骂他的那段，又如实汇报了另一件事，“蒋总昨天又去了医院看望，和上次一样……被老爷子轰了出去。”
　　殷孝佳几乎能想象那场面，他冷冷一笑：“仁义礼孝，女婿可比亲孙子做的足。我爸可真是忙里偷闲，煞费苦心了。”
　　热闹的生日宴上，隋宁身着白色连衣裙，搭配同色披肩，脚踩银色高跟鞋，婷婷立在殷孝佳身旁。她接过侍应生递上的红酒，银色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着璀璨光芒。殷孝佳身边鲜有女伴，还是这样一个生面孔，宴会上一众人不禁好奇露出好奇目光。
　　“孝佳，这位是……”
　　宴会主人沈思年第一个上前打招呼。殷孝佳偏头宠溺的看了眼隋宁，这才微笑同他介绍：“我老婆，隋宁。”
　　沈思年极其夸张的“啊”了一声，一把扯过殷孝佳，低声道：“你别开玩笑，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哪里冒出来的老婆？”
　　“谁说我没有女朋友……别胡说……真没孩子……”
　　被晾在一旁的隋宁隐约能听到两人交谈的内容，不禁有些面红，只能低头假装品酒。过了会沈思年终于像妥协了什么似的，举杯来敬隋宁。
　　“你好，我是孝佳的朋友沈思年，第一次见面有些失礼，实在是比较惊讶，你别介意啊。”
　　隋宁应付沈思年已经尴尬得很，又陆续来了几位打招呼的，她更加局促。殷孝佳见她应付不来，只能一一解围。待无人靠近，他假意替隋宁整理披肩，冷声低斥：“演的这么差，误工费不想要了吗？”
　　隋宁不喜欢他的手落在自己脖颈处，忍不住闪躲了一下。这片刻的抗拒落在殷孝佳眼里，他便更加故意，手指沿着她白皙颈线，一路摸到她脸颊。
　　“我真是高看了你。找个角落躲着，好好练练演技。”
　　远处的沈思惠好不容易等回哥哥，却收到殷孝佳结婚的消息。她瞬间失了心魂，眼圈也泛了红。她的闺蜜刘菱原先还拿她和殷孝佳打趣，如今听了这消息，除了震惊更是义愤填膺，待隋宁落单，硬拉着沈思惠要去骂小三。
　　阳台处稍静些，隋宁在此躲着。这里摆了好几盆兰花，主人家不知呵护，垂头丧气的伫着。这萎靡的样子有点像自己。隋宁正兀自看的出神，背后忽然响起一声不客气的“喂”。
　　“你跟殷孝佳什么时候认识的？”
　　来者不善。隋宁调整好状态，直视两位丽人，不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思惠是殷老爷子内定的媳妇，你不知道自己抢了别人老公吗？！”
　　殷孝佳急着结婚，家里逼婚是原因之一，谈合同时他有提过。隋宁嗤笑，态度有些傲慢：“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孝佳是跟我说过有那么一个丫头喜欢他，死皮赖脸追着要嫁给他，把他烦的呀，连老爷子都不敢见呢。”
　　沈思惠闻言，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一旁的刘菱是个暴脾气，两步冲上来便要给隋宁好看。隋宁倒没想到有钱人家教这样差，赶忙退了两步。刘菱扑了个空，顺手抄起圆桌上隋宁喝了一半的红酒，抬手便往前一泼。
　　隋宁算躲的快，可那红酒还是湿了半边脸。她用手背抹去脸颊水珠，冷冷道：“沈小姐，不管你从前多喜欢我老公，但他现在是有妇之夫，希望你认清现实。我这人有仇必报，你朋友泼我这杯红酒……”
　　隋宁扫了眼早站在后边看戏的殷孝佳，说：“孝佳，你替我还给这位小姐吧。”
　　殷孝佳望着狼狈的隋宁，只是将手中红酒杯微举，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隋宁明白他是打算让她自己发挥，她定了定心神，便往他的方向走去。
　　“孝佳哥哥，你别怪刘菱，是因为我，刘菱她才……孝佳哥哥！”
　　红色的液体顺着殷孝佳的脸颊滴落，他愕然的看着面前抢了杯子的女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是不是疯……”
　　“我没疯！人家都这样欺负你老婆了，你就眼睁睁看着！”隋宁激动的将杯子一摔，指着沈思惠怒气冲冲道，“你是不是袒护她，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咱俩谁也别好过！”
　　停车场某辆亮着灯的卡宴内，坐着因红酒事件提前离席的夫妻俩。和在宴会上的嚣张行径不同，现在的隋宁简直就是三好生代表，将手机里做的功课一句句读给殷孝佳听。
　　“如果是情况四……一定要在气势上压过挑衅者，宣示主权，让对方知难而退……”
　　隋宁读的分外认真，让怒意汹汹的殷孝佳一时没有寻差错的由头。但是平白无故受她一杯红酒之事，他还是不会放过：“你别的不好好学，倒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家泼你，你不反击，泼我什么意思？！”
　　隋宁可不敢承认自己确实带了几分故意，讪讪道：“我也想反击啊，可那位刘小姐太凶悍了，沈小姐我也惹不起，那种情况下……泼你最合适。”
　　“你觉得我好惹？！”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为了演的逼真一点嘛。衣服我回家给你洗干净……”
　　隋宁被殷孝佳像要吃人的眼神盯的发怵，又小声提议：“要不还是干洗吧，钱从我的误工费里扣。”
　　还有脸提误工费？殷孝佳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腾一下窜了起来，她真是天大的胆子，认不清自己是何种境地！
　　“下车。”
　　“啊？”
　　“我不说第三遍，下车。”
　　有钱人的住的地方，地下停车场都状似迷宫，隋宁兜了几圈才找到一个出口。打车软件的订单迟迟没人接，她只能提着高跟鞋跟着导航走。
　　隋宁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公交站台，夜风凉凉，两条腿冷过了劲开始发烫。她疲惫的在候车凳坐下，回想起刚刚在停车场打转的那段时间，竟然以为殷孝佳会回头找她，不禁觉得自己可笑。
　　这样短暂的自信，不是因为合作伙伴的捆绑，而是因为隋宁知道殷孝佳骨子里并不是个坏人。毕竟一个坏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挺身而出，去帮助一个陌生人。
　　早在三个月前，他们已经见过。
　　那时隋宁替小洁班，扮演兔子尤迪。两个男游客打赌玩偶人的性别，轮番凑上来要摸她。隋宁闪躲，其中一名男游客恼怒，伸手便在她头套上重重拍了一下。头套里有铁支架，即使隔着海绵，还是震的隋宁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殷孝佳就是那时出现的。他牵着个哭泣的小女孩，在隋宁晃悠之际扶了她一把。在厚重的玩偶服影响下，周围的声音都有些模糊，却不妨碍隋宁听见男人厉声训斥那两个男游客。两个男游客听见要报警有些心虚，又被围观游客拍照议论，骂了几句便灰溜溜挤出人群走了。
　　“还好吗？”
　　隋宁从玩偶嘴巴看见一只摇晃的手，手腕上系着条棕色的皮革编织的手链，上面还坠着一颗褪了色的小星星。她点头，努力从玩偶嘴巴里去看清那个帮助她的男人。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正低头去看哭泣的女孩，隋宁只看到了他半张脸。下巴很好看，笑的也很温柔……她直觉认定他是个善良的好人。
　　她喜欢温柔善良的好人。隋宁心头一暖，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臂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
　　除了始料未及的拥抱，隋宁还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三下。他只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隋宁对他的感谢，于是也伸出一只手，回抱了她一下。
　　这样短暂的缘分，隋宁记忆犹新，但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殷孝佳。直到刚刚在车里，他打开备用箱拿湿巾擦脸，隋宁眼尖看见了那条断了的皮革手链，那上面，赫然坠着一颗褪了色的小星星。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