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君子不器 所谓面瘫少 ...
-
琳琅货物,如水车马,时有修真者匆匆御剑而过。懿城地处交通要道,又依傍着修仙宝地,占尽了天时地利的它,从不缺热闹繁华的时候。
吴宗主站在大厅隐蔽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桌桌是精致佳肴,侍女裙裾飘摇,婀娜地从酒席间穿过。这里本是他们宗派练剑的场所,规整平旷,灵气浓郁,此时用来举办美食盛宴,却也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众人举杯,胸中又激荡起了熟悉的豪情。这种雄心壮志,枯燥的修真生涯不曾有,无数次激烈的战斗也不曾有,而每当他俯瞰着这些人,俯瞰着自己即将得到的利益与名望,他便深深地、深深地沉醉在其中。
仙如何能修得,道如何能求得,唯有这些利益,才能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
“吴宗主。”身后有人扬起了尾音叫他,“贵宗这个‘不器宗’的名字,倒也有点意思。”
是这次合作的富商之子,姓王,还未蜕去少年人的浮躁与骄矜。许是看他沉默太久,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打断。
吴宗主和善地笑了笑:“君子不器。老祖立此宗,取此名,意在教导我辈专注求道,不拘泥于世俗功利。”
王秉天赞叹说“是”,又状若无意地说道:“听说吴宗主属意的凡间女子,被您亲手处置了?”
吴宗主收起了笑容,没有应声。
王秉天向后示意,一个少女便低着头走进。眉似墨,肌似雪,双颊染粉,比他见过的所有水墨山水画都要美上三分。
天真而不知世事污浊,令人忍不住连呼吸都放轻。
王秉天向他友好地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吴宗主的眼睛放在少女身上,眨也不眨。喉结动了动,他笑着去握王秉天的手:“合作……”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只挤出了破碎的音——王秉天一把匕首从袖中翻出,像猎人对待一头早已年迈的雄鹿,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剧痛之中,吴宗主下意识看向了他。
这个白净稚气的所谓富商之子,此刻却挂着一副平静得过分的神情,脸溅上了血也不擦。
他略略垂眼,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匕首。
方才的浮躁、骄矜和成人式的油滑,原来都是作假。
“很吃惊?”王秉天知道他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却仍存在意识,“吴宗主以‘仙家宴会’为噱头,把这些寻常食物换个精致的包装,高价卖给各国皇室;再联系民间商人,制作更加低廉的仿品向百姓出售,为了压低成本,不惜添加有毒性的食材……”
“金钱,名望,地位,一个不落。”他站起身,给身后的少女让了个位置,笑笑,“您还真是对得起‘君子不器’这个名头。”
园桃上前几步。方才惹人怜惜的天真少女,抬起头来却是面无表情的。她神色冷漠,看着吴宗主即将挣扎而出的元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她随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柄剑便浮现在她的手中。少女的手腕转过一个弧度,向前斩出,青锋带起凌厉的风,凝实的元婴瞬间被一分两半,仓促在空中消散。
王秉天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结束了。
园桃右手张开,剑便消散。她转过身,仰起头来看他,莫名带上了点委屈巴巴。
他嘴角翘起,揉了揉园桃的头:“饿了?”
园桃低低地“嗯”了一声:“想吃涂日宴。”
王秉天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语气轻松:“好啊。虽然这‘仙家宴会’衍生出了种种交易,但它本身味道还是不错的。外面人肯定都以为吴通这家伙又跑哪里去自我陶醉了,我们既然来一趟,就不要浪费了机会。”
园桃乖乖地被他牵着,似乎闻到了什么香气,逐渐又加快脚步,最后近乎是欢快地拉着王秉天入席,点了六道甜食。
“吕蕴这把淬毒的匕首还挺好用的。”王秉天摆弄着已经擦拭如新的匕首,啧啧称奇,“当时她说什么‘一击致命’,我还不相信,哪有能让元婴修士一刀就死的毒……”
园桃咬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她说是专门为了吴通准备的,还下了好多破防的符咒。”
“专门准备的?”王秉天笑了,“能让我们小药师为他量身定制,这是吴宗主的荣幸。”
远处目击了一切的张想,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两个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开始享受美食的杀手。
吴宗主不傻。他每一处用于商业洽谈的隐蔽处,都有人在隔壁更隐蔽的暗室里观察情况,挑的都是一等一的忠骨。
若为商业洽谈,对方见他没有在原地用人把守,必然会降低警惕心。一有利于合作的信任共建,二是若受到攻击,忠骨们也能反击得对方猝不及防,彻底绞杀不轨之徒。
然而,这次观察着的不是他的忠骨,而是张想。
张想一时间不知是该吐槽吴通经商多年,修为生疏,还是仅仅一把匕首一柄剑,就杀死了元婴期的一宗之主。
张想是三个月前来到不器宗的。
这三个月他什么也没做,除了睡觉和吃饭,就是在懿城里瞎溜达。吴通和门派弟子都不怎么和他说话,他也乐得清闲。但懿城里逐渐流言四起,说天机阁阁主送到不器宗来修行的这位亲传弟子,正是传说中的“救世者”。
张想找吴通问这是怎么回事,吴宗主神秘地笑了笑,缄口不谈。
一定又是那老家伙在背后给我营造声势了。张想腹诽。
但张想不明白,老家伙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上一秒自己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弹,和舍友吐槽再通宵赶图头就要秃了,下一秒就头晕眼花地躺在陌生的房间里,面前一个老头打量着自己。
关于他来这里的原因,老头一句也没提,只是主动说要教自己卜算。张想以前穿越小说没少看,这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说好的穿越后整个人改弦易辙、气度不凡呢?他偷偷照过镜子,还是那副虚弱萎靡、熬夜过度的阿宅样啊!
他什么也没理清楚,于是只好糊里糊涂地跟着老头学卜算。
张想没想到这种玄学意味的东西,其实还有着庞大坚实的理论基础。他虽然每天生活规律、健康饮食,但也被难得头大如斗,次次实践次次失败,恨不能回去抱着老师哭喊“我一定好好画图”。
卜算之外,老头还扔给他一大堆神话志、纪年史、地图、风土人情的记载……
书堆上面贴了张字条: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卜算师,就要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如指掌。
张想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别人穿越后脑海里自动浮现图书馆,而我,就要把它们全部背下来?!
但是,张想唯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静得下心。
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那就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卜算和背书,他竟然也这样闷头在天机阁里待了三年。
然后被拎到了不器宗。
“给你放个假。”老头是这么说的。
无所事事了三个月,终于在昨夜收到了老头的千里传音符。让张想明天到吴通谈生意的暗室里去,说有大机缘等着他。
符纸贴在张想的脸上,生生把他憋得睁开了眼。
张想还没全醒,从包裹里拿出符回他,迷迷糊糊地提起毛笔,像是在写鬼画符。
“有人守着,我怎么进去?”
“我处理了。里面只会有你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提笔又问:“什么大机缘?”
这回他写的字端正不少,老头很快就回了:“去帮助真正的天才。”
张想彻底清醒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那之前散布流言说我是“救世者”又算什么?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既没有天赋,也没有救世的能力,但这样说,还是让人有略微的不爽。
毕竟自己是独一份的穿越者来着。
“如果我不要这个大机缘呢?”张想写道。
整整一个时辰后,一道符把再次睡着的张想憋醒。
“那你将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第二天,他准时抵达了暗室,果然空无一人。暗室里有很多机关符阵,他也没敢动,干巴巴地坐着,观察隔壁的情况。
吴通和一个男孩交谈,还没说几句,又有个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很漂亮,更吸引人的是她纯洁无垢的气质。看见吴通的眼神几乎粘在她身上,张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吴通重利重色,脾气还暴躁。他豢养了多个凡间女子,其中一个带着他的商业机密跑了。吴通亲自追杀,人是抓到了,那一系列关于“仙家宴会”的详细发展记录,全都不翼而飞。吴通恨得把她的生魂封印,每天都拿出来折磨一遍才罢休。
张想再回神看向吴通时,他已经成为了地上的一具死尸。男孩低头擦拭匕首,神色像切了个水果一样平常。
不对,吴通还没死,他还有元婴没出来!张想刚冒出这个想法,又见那女孩轻飘飘地挥剑一斩,吴通的元婴也呜呼哀哉。
死、死了?
张想的表情近乎呆滞。虽说这是个修真世界,虽说他已经来到这里三年又三个月,但是,他还没亲眼目睹过一个人的死亡。
吴通身死,两人很快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男孩向张想这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
张想登时手脚冰凉,全身的血液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王秉天说的是:“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