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尾声 ...
-
沈昭慎在猎场石群的屋子中找到小井。
看到她，小井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沈昭慎道：“华凤凤是你杀的。”
她言语颇为笃定，小井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时杀她？”
沈昭慎淡淡道：“她回来是为了报告老伯的消息。你不止恨她，还恨高老大。”
小井道：“不错，你可知面对石群时我有多痛苦？她将我拉出地狱，又任由我被推回。我既然已经开始接客，还怎么能跟石群在一起？”
沈昭慎道：“你知道华凤凤之后一定会去找我，也知道近日高老大一直对我心存芥蒂。只要阻断了华凤凤这条线，就是让高老大独自出门遇险的最佳时机。”
小井看着她一身血衣，突然哈哈大笑，道：“我们都以为你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在乎。原是所有人都看错了。”
沈昭慎淡淡道：“我不想看，但你们自己已在我面前表现出太多。看到沉默的石头自然可以认为它无害，看到沉默的人岂能同样思考？”
小井哼笑一声，道：“蒙你救助一次，便以为碰到了冰冷中一点火热的心。终究是我痴心错付了。”
沈昭慎冷笑：“痴心错付？我倒不知你将痴心看得这么重。既然你通风报信，又知道高老大此去九死无生。凭你心智岂能不知高老大若不找我就必定会带石群前去？”
小井不回答，只是把玩手中的一管白玉箫。
玉箫润泽，触手生温，是做工上乘的古物。
为高老大杀人所得报酬不菲，但石群仍是几乎用尽所有积蓄才瞒过高老大从外面的古董商人手中买下这一管玉箫。
当时小井虽然受宠若惊，但并不清楚其中价值，只是拿着它去找沉默的剑客想要学习音律。
沈昭慎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嗤笑一声。
本是对威胁的防范，此刻倒是无心插柳。
她心中冷嘲阴差阳错爱恨误人，袍袖一甩，石群用作武器的铁箫咣当一声砸在小井面前。
不再去看小井神色，沈昭慎转身离开小屋，仅在门口站了片刻。
身后啜泣声渐渐响起，突然听得一声机括轻响，血腥味渐渐弥散开了。
沈昭慎回房时，本来被她放在床上的高老大竟然已经不见了。
她侧耳倾听，旋即走到高老大的房间。
暴雨过后天空如洗，明亮阳关刺得人眼睛生疼。
房间第一次拉开了所有帘子，高老大就赤裸的站在光芒中，包扎伤口的布条都被丢到一边。
沈昭慎默默看着她，就像之前的每一次相处。
虽然已经三十七岁，但高老大保养得当，胴体比之少女还要紧致动人。
但她曾经不愿暴露在强烈日光、乃至明亮灯火下，竟然是对的。
昏暗中充满火热魅力的女人，此刻在光芒中如同白蜡雕成的人像，已经难遮难掩地苍白颓垮下去了。
沈昭慎觉得自己仿若从没有看清过高老大。
可能她也从未真正用心去看眼前这个人。
高老大转过头，轻声问：“你去哪里了？”
沈昭慎道：“杀小井。”
高老大点点头：“是了，快活林人来人往，合该有个老伯的人，是我太轻忽。”
沈昭慎如往日漠然的剑客般，无声地望向她。
高老大看向窗外，轻声道：“老伯从来不会放过与他作对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沈昭慎沉声道：“郁孤尚在，当然能保你无忧。”
高老大道：“三年之期，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沈昭慎默然。
高老大道：“能保住我，却保不住快活林。叶翔、孟星魂、石群、小何，他们都一个个地离开了，我到最后，又握住了什么呢？”
沈昭慎道：“我救得了你的命，但救不了你的心。”
高老大道：“你是这么说过。但你从来没有尝试去救，只是就那么下了断言。”
这本是充满怨怼的一句话，但她说的平淡。
沈昭慎缓缓道：“我自己都是一个被人将心剖做两半的人，又如何去救别人的心呢？”
高老大道：“从你身上求得的，终究是镜花水月。你从来如此，是我看不清。”
沈昭慎道：“剑心圆融，剑境空明。剑不违心，心不违道。如今，我的剑境已经被血染红了。”
高老大道：“那你的心伤治好了吗？”
沈昭慎道：“治好了，放下了。”
高老大想起大雨瓢泼的夜，为了背负她而无处放置的剑鞘，曾被精心护持，而今滚落泥潭。
是她相信一柄剑的锋利，又在其中寻求人心。
救命的稻草抓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否看到了镜面的背后。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快活林中仍是人声鼎沸，但于高老大却只剩一场空。
她惨笑一声，举起桌上的苦酒，一饮而尽。
一个人赤裸裸地来，也该赤裸裸地去。
她狂笑着倒下了。
沈昭慎站在门边注视着这一切。
华凤凤死了，小井死了，偌大的快活林竟想不出能让谁来为高老大收尸。
但她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从始至终未向高老大迈出一步。
心口的旧疮火烧火燎地痛起来。
本以为睡眠渐好是柔香软玉在怀，没想到是阴气顺着濒死之伤趁虚而入。
原本是冰冷的身躯与温暖燃烧的心，于是那灵火便能将双手也渐渐温暖起来。
这时却变成了温暖的身躯与一颗阴气缠绕的冰冷心脏。
倒不知剑境血染究竟是因为谁，为了谁。
果然情之一字最是误人，故人无情剑道何其明智。
反观自身，心不由己之人，偏生走上一条剑不违心的道路，又是何其愚蠢。
本是为了从厉鬼手下保命，不知道哪一步踏差，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沈昭慎当日唯一一次对高老大言及过往，便是一语成谶。
阴气既然入了心，所在之处鉴鬼都要止不住转起来。
用血染锋芒的郁孤剑将长勺司南一劈两半，剑心转圜的入邪剑客与过去的优容相师再难寻相似之处。
无亲无故，无友无敌。
这时此世之情。
负恩负情，负诺负义。
便是一生写照。
也罢，她想，我便去孙府为你报仇，替你寻来那纸地契烧作纪念。
沈昭慎缓缓步出快活林，与匆忙赶回的断臂杀手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