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折河祭神（上） 那是囚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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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于唢呐声第二次响起时准备动身。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了，但并没有照亮道路。相师居处灯火通明，但那光亮仅止于院墙，打不透门外深邃的黑暗。
陆小凤已经打坐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正是感到精力充沛的时候。相师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道：“涂一层在眼皮上。”
陆小凤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无色无味的凝露。他用小指蘸取一点，涂在眼皮上。
相师在一旁道：“这只是让你暂时能够看到些本不应看到的东西。但你要记住自己仍处于界限之内，能看到并不意味着能碰到、能抵挡，千万不要冲动。”
凝露涂抹上，闭着的眼睛前出现了另一种视野。陆小凤维持着闭眼的姿态抬头，发现周围的房屋都成了似无实质的幻影，唯一清晰的是眼前的相师。但她身上缠绕着庞然的黑雾，又透出些隐隐的金光来，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陆小凤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不得不说，其人胆子极大，竟然并不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不断切换视角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相师没有阻止他好奇的东摸摸、西摸摸，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支桃木小箭来，交给陆小凤。
陆小凤发现在闭上眼睛的视野中，这支小箭竟隐隐透出细小梵光，问道：“这是什么厉害法器吗？”
相师正将一柄白布包裹的长剑背在身后，闻言道：“不是，法器在你这种外行人手中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这小箭不是给你用的，而是给你防身的，你留在手中可以震慑邪物。”
陆小凤奇道：“这种小箭用掷飞镖的方式发出即可，为什么我不能用呢？”
相师装过身来严肃道：“就像剑总是在剑鞘中时最具威慑力。这些小箭对于一些鬼物有奇效，但寻常掷出却连一张桌子都不能穿透。你可以将它发出，但用在什么时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判断的。”
陆小凤点点头，将小箭收回袖中。这几日所见均是与他旧日经历完全不同的体验，而他向来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有十足的好奇心。
但是相师话语中屡次透露苏念漆必定会死于今晚，令陆小凤实在忧心忡忡，也没有了心情对这些鬼怪只是追根究底。
两人离开院落，相师当先带路往村尾而去。仰头能看到明月高悬，但睁眼看时村落中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闭着眼赶路。
从闭眼的视角中，陆小凤发现整个折河村都笼罩在一种若有若无的烟气之中。房屋虽然都是虚影，也没有任何光线，但周围的一切却都清晰地呈现眼前。
两人均是轻功卓绝，片刻之后便到了村尾的折河佛焰家。绕过绣楼、七拐八拐通过废园，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只见眼前火把环绕的是一片空地。这里过去似乎是此间主人的闲暇取乐之所，能看到火把照亮的空地东侧有一个坍塌了一半的戏台。而空地的中央被挖得深深凹陷，形成一个倒锥而下的圆台。
圆台正前方站着的是折河佛焰和那哑巴老汉折河熊，在他们身后还有折河熊的两个儿子、小女孩折河彤，以及两对陆小凤并没有见过的夫妇。
相师一马当先进入废园，并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在能看清圆台底部的位置就停下来，与折河佛焰遥遥相对。陆小凤也在她身边站定，挨个观察对面的折河村民。
相师之前提到折河村人都是疯子，但此时看来倒更像一群傻子——陆小凤发现对面众人除了折河佛焰面带冷笑外，皆是表情木讷，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另外，这样的架势看起来当是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却并没有什么与折河佛焰年龄相仿的女子——虽然已经直到了折河观昙，事实上陆小凤并没有真正见过这位行事奇异的女子。
相师轻声问道：“你看那圆台像什么？”
圆台并不深，倾斜得很缓，精细地修筑了台阶。这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但陆小凤苦思而不得解。
自来到这火把环绕的空地，他已经习惯性地睁眼观察了。此时突然想起闭上眼睛去看那圆台，惊道：“这是一个倒扣的祭坛？”
相师道：“不错，这就是此次‘折河祭神’的祭坛。”
陆小凤皱眉道：“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你说能见到苏念漆，他现在在哪里？”
相师道：“你马上就能见到了。你再仔细看看祭坛侧壁。”
陆小凤定睛去看，只见祭坛侧壁的台阶上竟规律分布着不少牢牢固定的铁环。这是很明显的痕迹了，他声音干涩道：“那是囚笼吗？”
相师点点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示意他闭上眼。
多年来的第一次，喜庆的唢呐声在同一个夜晚第三次响起。迎亲般的曲调轻快，但吹奏唢呐的折河熊却像吹着无孔之器似的，脖颈青筋毕露。
在愈发刺耳的唢呐声中，一扇无形的大门打开了，祭坛的底部出现了两个身影。那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一瞬间似乎又两个叠加在一起的世界在祭坛底部重合了。只有亲眼见证这一切，才能感受到“界限内外”到底是什么意思。
突然出现在祭坛底部的两道人影是一男一女，其中女子与折河佛焰长得一模一样，身穿喜服，想来就是折河观昙。而男人被黑雾包裹得如怪物一般，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小凤惊得一睁眼，才从无黑雾阻挡的视线中看到了那名身穿黑衣、气宇轩昂的男子。男子蹙眉闭目，站得笔直，身上却捆缚着数重铁索，与祭坛侧壁的铁环相连，将他束缚在祭坛中央。
“苏念漆！”尽管早有猜测，陆小凤还是被友人的惨状惊到。
看到苏念漆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祭坛底部，相师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惊容。她微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苏念漆的动态，身处一只手对陆小凤做出一个虚拦的手势，头也不回道：“那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别冲动。”
折河观昙像燕子一样轻盈地冲上地面，飞扑到了折河佛焰怀中，祭坛底部只有苏念漆一人拖着满身铁索笔直站着。
这种情况下陆小凤怎能冷静旁观？他向前踏了一步，才发现在两人面前竟似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不知左右绵延到了何处，不论他怎么用力都打不破。
可能相师带着他在这里停下，是早发现了此处的异常。
陆小凤看向相师，发现她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这边的动态，而是被迷住了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苏念漆猛看，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此地发生的一切均是陆小凤曾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打破眼前的阻碍，但他直觉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苏念漆的处境就会愈加危险。
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陆小凤将相师先前给他的桃木小箭握在手中，试探性地向前一戳，惊喜地发现箭头真的刺进了什么不明的胶状物体之中。
虽然这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柄小勺挖墙，但总好于毫无寸进。陆小凤将真力灌注于手中，更加用力将小箭刺入。
可惜他还没有习惯闭上眼睛用另一种视角来观察眼下的状况，否则他就能发现随着小箭的刺入，箭上的梵光正在飞速地减弱下去。当没入一半时，箭杆发出一声轻响，其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纹。
陆小凤的一切动作都没有引起相师的注意，但这一声极轻的脆响却让相师立刻转过头来，她看清楚陆小凤的动作，皱眉道：“折河佛焰不知用什么法子布下了结界，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只是在白白浪费灵器而已。”
陆小凤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绝不能看着苏念漆在我眼前出了意外而不去救他。”
相师急道：“你闭上眼睛好好看一看。他的魂魄即将消亡，仅与肉身存在一缕牵挂。折河村人这是要将折河魔物寄存到他身体里。子时将至，已经没有晚会的余地了。”
陆小凤无言。他并不明白折河祭神的经过与结果到底是怎样，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存在，他是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朋友的。他将手中箭杆裂开的地方用力捏住，灌注真气又是先前一送。
“咔擦”一声，小箭断成了两截。
相师叹息一声，又取出两支小箭塞到他手中，反手拔剑。
指尖在剑身一抹，剑刃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肉眼可见的辉煌明亮。相师持剑迅捷无比地一刺，闭上一只眼睛的陆小凤清晰地看到眼前一层透明的屏障破碎了。
“多谢。”道谢声才传出，他的人已经飞纵向祭坛而去。
长剑上的灵火只点燃了一瞬就被相师熄灭了。它本不是灵器，情急之下被灵火灼烧，虽然是短短几息的时间，但本来清光湛湛的剑身上已经铺上几道艳丽灼痕。
相师也顾不得心疼宝剑了，紧跟着陆小凤向祭坛中去——虽然折河村民没有一个身怀武功，但此时此地对于陆小凤来说还是很危险的。
结界被打破，折河村人都很惊慌。陆小凤直奔苏念漆而去，也顾不上与折河观昙当面对质。
祭坛底部苏念漆仍浑身僵硬地站着，陆小凤落足在他身侧，伸手拍拍他肩膀。
苏念漆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清明，没有迷惑、没有狂乱、甚至没有疲惫，在他铁索缠身、囚困于此的状况下显得分外诡异。但友人清醒总是好的，陆小凤不由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苏念漆开口道：“陆……小凤？”
他声音嘶哑艰涩，仿佛许久不曾说话，又好似已经不会说话了似的。
陆小凤伸手去解他身上锁链，答道：“对，是路湘湘让我来找你的。”
苏念漆本来已经抬起了右手，不知想要做什么，听到路湘湘这个名字突然浑身一震。陆小凤趁势将缠绕他半身的铁索剥除，只留下右手腕上暂时无法解开的镣铐。
苏念漆猛地将他甩开，直接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长剑，冲着陆小凤挺剑便刺。
剑势凶戾，是一种将生命悬于剑上的一往无前，正是陆小凤熟悉的样子。他忍不住想起与苏念漆初相识的事情。
那是苏念漆才二十出头，但做事风格已经沉稳得像是早历经了世事风霜。可是他的剑法却与他的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出剑时便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悬于剑上，凶戾得像是对这天下都满是怨气，要斩碎面前所有。
他剑虽凌厉，人却柔和。
彼时苏念漆虽年轻，却已经是个大富商了。他贩卖的种种商品，还有进献给朝廷的农具改良方法都已经从苏园所在慢慢推广开去。只是这个完全有能力坐享财富的人又投入到了田庄中去，希望从农学方面找到更多提高收成的方法。
他本不是江湖人，与江湖最多的联系可能就在路湘湘与陆小凤两人身上。两人君子之交，陆小凤虽然好奇他这样柔和沉稳的人为什么能练出这么一手暴烈的剑法，但从未真正开口问过。
只是后来一次闲谈中，陆小凤听路湘湘提过，他虽对世道怀怜，但始终对苍天抱有极深的怨恨，只是将其掩藏在心底，只在练剑时发泄出来罢了。
苏念漆习剑刻苦，有所成就，若身入江湖已算是一流之上了。但陆小凤与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这样的剑客为友，对于剑道也算有所了解，自然知道像他这样缺乏天赋之人，终究只能止步于此。
虽然欣赏这位好友，但是对上他的剑招，陆小凤是向来不惧的，可是今日情况却大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折河祭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