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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旧桥相遇 撞羽救下决 ...

  •   第一章 旧桥相遇

      老流氓自称撞羽,在大冬天里衣着单薄涎着脸叽叽歪歪,看起来比他这个毫无生念一心求死的人还不知死活。

      决明当时正站在摇摇晃晃的破木板桥上,望着桥下汤汤流水,水势如此之急,一投下去便可了此残命;他还知道这水将流回南疆,在那里流势变缓,可能他的尸体还能搁浅在白石筑旁,那样他的魂魄还能离阿娘和妹妹近一点……

      撞羽问他:“姑娘来自南疆?生命如此美好,你可不能糟蹋,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跟我说说嘛,我帮你解决……”

      决明的目光从江水移到这个人身上,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是不是瞎啊……他看着撞羽熠熠的目光,突然觉得很刺眼:有什么好开心的?明明他这么痛苦,这个人自己高兴也就算了,还跑到他面前让他看见了,真是……不爽。

      决明把衣裳扒开,露出平坦的胸,恶意地观察那人的反应。

      他的胸口布满淤痕,青青紫紫没有一处完整。

      意料之中,撞羽嘴唇翕翕,目光变了。

      决明冷冷地看着他:“谁是姑娘?”

      撞羽道:“是我看错,你不要生气。”说着又表情严肃起来,一脸阴沉向他走来。

      是要拿他泄愤?毕竟自己毁了这人的“姑娘”。决明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想起自己本就要死,何必躲呢?又站住脚,仰着脸看撞羽。

      那人却是把他的衣裳系好,脸上又有了笑:“你疼不疼?”

      决明推开他,冷笑道:“关你屁事。”

      撞羽接的飞快:“是关我的屁事。”同时把决明扯近拦腰一托,把个半大少年扛在了肩上。

      决明神思恍惚,反应过来时已被他扛走,往岸边走去。他气愤不已,一路挣扎,拳脚打在撞羽身上,却不见有何效果。

      他只好骂撞羽,可惜嘴里不见脏话,只是一些“滚开”之类的话。

      撞羽突然笑出声来,胸腔震动,决明不知为何被他震得一麻。

      撞羽笑着说:“你还说你不是个姑娘,跳江寻死不说,连打骂之间也像女子撒娇,真可爱啊。”

      决明气的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想起昨夜的噩梦,心中生恨,嘴唇死死咬住不发一言。

      撞羽几个大步走到岸边树下,把决明轻轻放下来,决明低头不言。

      撞羽摸了摸决明的头,温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乱说的,我不知道你被侵犯了……”

      决明猛的抬头:“你怎么知道?!”目光阴鸷如毒蛇。撞羽回道:“你要杀我灭口吗?你心中所想,我都清楚明了。”

      决明眼睛眯起:“什么意思?你是妖魔鬼怪不成,还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质疑之下却想起来方才自己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明明是“谁是姑娘”,那这人缘何知道他来自南疆?难不成真有神通能知人心事?

      撞羽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别人的心事我可不清楚,我只能知道你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决明恶声恶气。

      撞羽深情地望着他:“因为你是我的梦中情人啊!”

      决明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好使,不然为什么会搭理这个疯子?他闭上眼睛,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什么妖怪?”

      撞羽愣了一下:“诶?”

      决明会意:不是妖怪。又问撞羽:“那你怎么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撞羽这回答的快:“天生的!”

      决明不说话了。

      撞羽却又喋喋不休:“这是真的啊,本来我们那边的人都有这个能力,就我没有,我还以为我是个残疾人呢。直到今天碰到了你,才觉醒了这个技能的。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只能看到你一个人的心思,或者是你们北宋的人我都能看?但我来这也就碰到你而已啊……”

      “什么你们北宋?”决明睁开眼睛。

      撞羽讪讪地住嘴,“对不起啊,我忘了你是南疆人。”

      决明疑惑地看着撞羽:这人疯言疯语的,到底是哪座山跑出来的?他说的北宋难道是北边的大宋不成?

      撞羽知道决明所想,暗自懊恼:哎呀差点暴露!北宋是后来区别于南宋的称呼,此时只有大宋朝!嘴贱不可取啊!

      他忙转开话题:“你是南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来大宋这边旅游吗?”

      决明又不说话了,目光瞟到桥上。是啊,他是南疆人,可是阿娘死了,他就算去大宋作质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是南疆巫童还是大宋质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撞羽目光几变,看决明的眼神直直透出同情、悲悯、心痛、怜爱等多种情绪,决明被他看得鸡皮疙瘩暴起,忍着揍他的冲动道:“不许你这么恶心地看我!”

      撞羽忙移开视线,嘴上却不肯罢休:“就算我眼睛不看你,我也知道你想什么!”

      决明冷笑:“那你应该知道我想打你吧!”

      撞羽慢吞吞道:“也不是不可以。”

      决明回头看他,撞羽扯过他的手放在胸口,定定地看着他:“你打吧!我不怕疼。”

      决明:“……”

      于是决明就扑上去,坐在撞羽身上开始拿拳头捶他,撞羽鬼哭狼嚎。

      打了一会儿,决明在撞羽夸张的鬼叫声中莫名地听出一丝得意,他停下动作,低头一看——撞羽一脸欠扁的傻笑,被他发现,忙挤眉弄眼地装成“啊我错了大爷饶命”的表情。

      决明一时清醒过来,觉得惭愧:这人虽然半疯半傻,但是好歹不曾害他,就算他的笑容让自己心生嫉妒,也不该拿他撒气。阿娘曾经教他要善待无辜,现在自己在做的事,要是阿娘知道了,必会失望。

      撞羽坐起身来,伸手抹去决明的眼泪,将他抱在怀里,决明挣了一下后没挣脱,遂抵在撞羽胸前默默流泪。

      晨风微冷,天地间唯此人体温暖身;涛声不绝,天地间只此人心跳震耳。

      决明突然心生一股强大的意念:连这种傻子都能活到今天,他堂堂南疆巫童,又怎会输给他!死,又有何难?活下去,才能替阿娘和妹妹报仇!才能杀了那帮胆敢侮辱他的腌臜货!

      他此时超乎寻常地冷静,像是一个脱离过往的新生者,开始思索起以往十六载光阴的所有荣宠与不堪、耍过的小聪明和犯下的愚蠢行径、父亲怀疑惊惧的眼神和阿娘递过来的糖糕……最后他想起了导致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导火索——

      “巫后无德,窃旱魃大人,不贞,后有巫女。”

      监察南疆的密使“折煞令”令主对大巫说,他的阿娘与妖怪旱魃私通,妹妹是人妖结合的异类。

      “巫童克亲,乃天煞孤星转世,大恶之徒。”

      司观星祈雨的巫祝对大巫说,他生有不详之罪。

      “南疆近年来举国无雨,定是巫女乃旱魃之后,觉醒了大旱之能,致使草木凋零,田间三年未有收成,国力衰微,此时大宋虎视眈眈,不如将巫童送去汴京作质,一来可表我南疆诚意,二来可避大巫被克之危。”

      这些话他在牢狱中听说时,觉得荒诞无比:他的阿娘,是前任巫祝,高贵的圣女,怎会和妖怪私通?妹妹样貌与阿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妖怪丑陋之态;心如浅湖澄净透澈,何来妖怪嗜杀残虐之状?天不下雨,为何要降罪于一个小女童?

      南疆是有崇拜旱魃的习俗,也有过把巫女献祭给旱魃的例子——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阿娘主动与旱魃私通生下妹妹?如此荒谬,蠢货才信!

      可是大巫信了,他往日可敬可亲的父亲信了。

      没有一句解释,大巫把阿娘和妹妹带走了,逐他远上汴京。就在过了青泽山后不久,押解他的恶仆走后复返,给他带来一个消息:妹妹被“折煞令”带走,阿娘阻拦无力之下,选择自爆保命蛊掩护妹妹逃走。

      南疆之人,自母胎带着的保命蛊,一人一蛊,人蛊相生相亡——阿娘死了。妹妹不知生死,但她才十岁,怎能逃过素有“南疆毒蛇”之称“折煞令”的追杀?

      他克亲之说,被这帮人一步一步印实。既然是天煞孤星,那么命肯定不是一般的硬,他倒要看看,他要是大奸大恶之辈,能否从这半生不死的命运中站起来,倾覆这个充斥蛮荒无理的南疆?

      他站起身来,俯视撞羽道:“我可还是你的梦中情人?”

      撞羽满脸红光:“当然!”

      他看着撞羽,面上冰冷道:“那你的梦中情人受辱,你是不是应该替他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撞羽看他神色突变,马上改口道:“不过畜生是该死,不值得同情!”

      决明露出微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撞羽,我叫决明。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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