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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纽约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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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天,阴得让人打不起精神。我靠着自己蹩脚的英语,没头苍蝇一样的在硕大却拥挤的中心车站里来回奔波,总算是坐上了慢悠悠散着步地火车。车厢里一排排的皮椅,哼,资本的过分。
上一次见谷雨,是在不知道哪个高中同学的送行宴上。刚成年的孩子们,装模作样地推杯换盏,接替的“一路走好”“到那边照顾好自己”里,谷雨一句话没说,一杯一杯地笑着喝。谁知道,那也是她的送行宴。
在换了第三种交通工具之后,我终于到了她远在天边的小学院。这时候天却下起雨来了。站在左右无人的学院门口,我有了一种凄凉的感觉。我没告诉谷雨我来找她了,三天前,我同她发消息说要去纽约旅行,本来就没指望她能说出接待我的话,可是在收到那句“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的时候,我还是在心里默默流下了泪。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她的这句话没什么表情的躺在最后。我看着雨滴砸在屏幕上,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决定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决意要把这个家伙吓到手足无措。结果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嗯?”
我愣了一下。又赶快反应过来。
“臭谷雨!”
“遇到麻烦了?”
“呜呜呜呜你这是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学啊快出来接我我不知道你住哪儿!!”
“…”
“稍等。”
接着电话就挂了。这,好像完全没有吓到她。连惊讶,她都吝啬的没有施舍我一分。
雨下得并不是很大,在我纠结要不要在马路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雨伞的时候,谷雨的身影出现了。她手里攥着把黑色的短伞,却没有打,另一只手夹着烟。浅色的牛仔长裤,白体恤,人字拖。远远的,她看到了我,微微示意却也没有加快步伐。慢慢地慢慢地一步步走着,向我走着,我却莫名的紧张了起来。仿佛我是那个,一直暗恋她的楞头小子,千里迢迢跑来给她惊喜,但完全没有惊喜到人家。反倒是自己生出了左右无措的尴尬和羞愧。
在离我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谷雨的烟抽完了。她随手把烟把丢在路牙,微微笑着看我。“拿着,行李给我。”说着把伞递给了我,侧身拉走了我贴满贴纸的拉杆箱。她转身开始往回走,我却只愣愣地应了一句“哦。”
她在前面走着,我撑着这把只能容下一个人的伞,在后面像个小狗一样跟着。“介意?”谷雨又抽出了一根新的烟,我没想到她突然问我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哦哦。不介意不介意。”她还是笑。停了一下脚步,把烟点燃。我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连忙说,“你少抽点!我怎么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还不抽烟呢!果然是没人看着你,你就一点儿不知道照顾自己了。”这次她笑出了声,轻轻地答应着,“嗯。”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了进去。我心里那点踟蹰轻巧地在她一声“嗯”里烟消云散了,趁热打铁的接上,“你个没心肝的!我都跨越太平洋来奔赴你了,你怎么也不知道去接驾!我哭了!”
谷雨回头,看着我,“哦?不速之客也配八抬大轿?”
我俩就这么相互看着对方,笑了起来。谷雨眉眼生得平而薄,脸却比三年前更加清瘦,这时候笑起来,好看得像是什么琉璃玻璃的物件被一把小锤敲碎,叮铃着落了一地晶莹剔透。我想哭,那一瞬间,酸涩的情绪全部涌上来。我走上去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纤细得要命的脖子里开始嚎啕大哭。“呜哇!谷雨!!你个臭谷雨!你干嘛走的时候不说一声啊!!你又干嘛走了不回来了啊!!!你怎么都瘦成这样了!呜呜呜呜!!是不是美国人的饭太难吃啊!!!”
谷雨这次,却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两条胳膊都抬着,一动不动,也没说话。
我勒着她哭了一会儿,谷雨才轻轻叹了口气。“唉,祖宗,烟。”我抬头,这才发现,她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将将就要烧到她的手指,烟灰早已经承受不住重力落了一地。我赶紧从她身上把自己的胳膊撤走。
谷雨一手牵着我,一手拉着我的行李,嘴里叼着根新点的烟。我被她紧紧地攥着手,低着头鼻子一抽一抽地慢慢走着。谷雨的生日在九月,是和“谷雨”没什么关系的。似乎和下雨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每次我问她,为什么叫“谷雨”呢,她也总是说“谁知道呢?名字罢了。”我以为,以她的脾气,会给自己把名字改掉,却没想到是这么不在乎的口气。
但她似乎对给别人起名字很有兴趣。还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有个姓孟的小男孩要在高考之前把自己寄托了父母无限期望的,极富男子气概的名字改掉。于是趁课间,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聊起名字。什么孟“子”孟“古人”孟“想发财”的损名字统统被提案过后,小伙子总算是憋不住发了火。“行了行了!都他妈给我闭嘴。谷雨,你语文好,你给我想一个。”坐在旁边的谷雨一直没说话,突然被点名,倒是愣了愣。她皱了皱眉头,像是认真在想。过了片刻,抬头看着小孟同学,拉过他的手,用手指做笔,一笔一画的在他手心写。“‘祎’字?怎么样?”“不,不太懂。看着倒是挺好的。”孟姓小伙儿被她突然间这么一拉手,一写字,好像是魂都跑了一半。周围同学开始吃吃地笑。谷雨歪歪头,语气轻轻地说,“张衡的《东京赋》,‘汉帝之德,俟其祎而。’‘祎‘是美玉的意思。“小伙子似懂非懂,但傻笑着,”嘿嘿,好,好听。我就说,就只有谷雨你靠谱,他们都取得些什么狗屎。“ 说完小声念叨着”孟祎,孟祎“,谷雨仍然歪着脑袋轻轻笑着。突然不知道是谁大喊了声,“我操,梦遗啊!人谷老师是想提醒你少做点春梦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接着一群人开始爆笑。小伙子一瞬间血气上涌,红了一整张脸,凶巴巴得瞪着谷雨功成身退后转过去的后脑勺,“谷,谷雨!”谷雨这次头都没从书里抬出来,在一片爆笑声里,千回百转的“嗯?”了一声。然后上课铃便响了,大家也作鸟兽散,哄笑着走了。我这么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谷雨回头,皱眉看我。她大概是觉得三年不见,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又哭又笑的好不诡异。